开篇:魂裂之声比雷霆更响
裂魂之声比雷霆更响。
那是一种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声音,只回荡在神魂最深处——像琉璃被生生掰断,像古琴弦一根接一根绷断,像冰川从核心处迸开蛛网般的裂缝。
许峰跪在第十殿阎罗殿的青石地板上,十指抠进石缝,指甲翻卷,血流如注。
但他感觉不到手上的痛。
所有的痛楚都集中在眉心——识海中央,那个与他面容别无二致的元婴人,此刻正被一黑一白两道光芒从中间缓缓撕裂。
左边的一半,开始凝结成模糊的形体。
“呃啊——”
压抑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声音撞上绘满轮回图景的廊柱,震得那些壁画中的亡魂影像都微微颤抖,仿佛感同身受。
殿外,十八层地狱的哀嚎声都短暂地静了一瞬。
守在殿门外的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白无常谢必安手中的哭丧棒微微发颤,黑无常范无救紧握勾魂锁链的指节泛白。
“五百年了,”谢必安低声道,“自从上次秦广王大人分魂镇压‘血海怨池’后,再没见过这等术法。”
“那次秦广王大人折损了两百年道校”范无救声音干涩,“而许君……刚炼完护神甲,本源已亏三成。”
两人沉默。
殿内,许峰已经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
他的世界只剩下两种正在被强行分离的存在:一边是“本体”,承载着五百年的记忆、修为、因果,以及三个月后必须前往归墟赴死的决心;另一边是正在成形的“分身”,将继承他七成智慧与记忆,却只拥有不足三成的力量。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一个声音在识海中质问——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是神魂深处本能的抗拒。
许峰艰难地抬起头。
汗水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看向前方——那里,第十殿的核心枢纽“轮回盘”正在缓缓转动。
那是一面直径三丈的巨大轮盘,通体由幽冥玄玉雕成,表面浮刻着六道轮回的所有细节:道、壤、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轮盘中央,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原本,第十殿阎君的权柄印玺应该镇在此处,维持轮盘的平衡运转。
但三前,许峰为了炼制阎君护神甲,已经将那方印玺炼化了。
没有印玺镇压,轮回盘只能靠他这些以自身灵力勉强维持。而一旦他离开地府前往归墟,轮盘失去灵力供给,最多十二个时辰就会彻底停滞。
届时,阴阳失衡。
人间新生之魂无法进入轮回,地府滞留之魂无法转世投胎。三日之内,阴阳两界将出现大规模的“生死错位”——新生儿生无魂,死者尸身不腐却魂飞魄散。七日,轮回盘本身会因规则反噬而崩解,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让半个地府坍塌。
“所以必须……留一个‘我’在这里。”
许峰咬着牙回答自己神魂的质问。
分神化念之术,是上古禁术。
不是因为它有多难——化神期以上的修士,理论上都能做到神魂分割。而是因为后果太过残酷:分割的不只是力量,更是“自我”。每一次分裂,都是对完整人格的永久性伤害。分割出的分身虽有大部分记忆,却永远缺失了某种“本真”——那种让“我”之所以是“我”的、无法言的内核。
而且,一旦本体陨落,分身也会随之消散。
这意味着,如果许峰在归墟战死,这个坐镇地府的分身也会烟消云散。届时,轮回盘依然会停转,他今日的牺牲将毫无意义。
这是一场用生命做抵押的豪赌。
赌自己能活着从归墟回来。
但许峰比任何人都清楚归墟的可怕——那是诸万界的终点,一切存在最终的归处。上古以来,踏入归墟还能回来的,十不存一。
“那你还——”
“因为没得选。”
许峰打断了内心的挣扎。
他闭上眼睛,开始默念《分神化念诀》的最后一段咒文。
三日前:一个没有选择的决定
时间倒回七十二个时辰前。
炼器室的大门推开时,等在外面的不只是黑白无常,还有第十殿的三位判官:掌善恶簿的崔判官,掌刑罚尺的钟判官,掌轮回笔的陆判官。
三位判官看见许峰的模样,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影,此刻佝偻得像背负着整座泰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隐隐可见淡金色的血脉——那是元婴本源亏损到极致的表现。走路时脚步虚浮,每迈出一步都需要扶着墙壁,胸口新成型的阎君护神甲闪烁着微光,仿佛在替主人承担着某种无形的重压。
但最让判官们心惊的,是许峰的眼睛。
那双曾在地府审判万鬼时依然清明如镜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雾。不是疲惫的雾,而是……某种“缺失”造成的模糊。仿佛有一部分“看见”的能力,永远失去了。
“许君,”崔判官上前一步,声音发紧,“您这是——”
“甲成了。”许峰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我去看轮回盘。”
“可是您的身体——”
“现在。”
不容置疑的语气。
三位判官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最终还是崔判官叹了口气:“遵命。”
第十殿深处,轮回盘前。
当许峰看到轮盘中央那个空洞时,他就明白了。
没有印玺镇压的轮回盘,像一个失去了心脏的巨人,虽然还在惯性转动,但每一次转动都比上一次更滞涩。轮盘边缘,象征“道”的那一格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这是最糟糕的征兆,意味着轮回的优先级开始紊乱,本该转世为人福报的魂魄,可能会误入畜生道。
“能撑多久?”许峰问。
崔判官沉默片刻,如实道:“若您以灵力持续灌注,最多三十日。但您若离开……十二个时辰。”
许峰盯着那个空洞,很久没有话。
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接下第十殿阎君的权柄——不是因为贪图地府权势,而是因为三百年前,他亲眼见过一次轮回盘停转的惨状。
那时他还是人间修士,为寻一味药引误入阴阳缝隙。恰逢当时的第十殿阎君因故离任,印玺交接出现空档,轮回盘停滞了仅仅三个时辰。
就是那三个时辰,人间有七百四十九个新生儿生痴傻——他们的魂魄本该在出生瞬间从轮回盘转入肉身,却因轮盘停滞而被卡在阴阳缝隙,最终被缝隙中的罡风撕碎。
还有三千二百一十七个亡魂,因无法及时进入轮回而滞留在黄泉岸边。其中八百多个执念较深的,在等待中逐渐化作厉鬼,掀起了一场地府动乱。
那次事件的最终代价是:三位判官战死,十万阴兵伤亡,人间十二座城池被厉鬼肆虐,死伤无数。
而那次,轮回盘只停了三个时辰。
如果停十二个时辰……
“我有办法。”许峰忽然。
所有判官、无常都看向他。
“分神化念之术。”许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将一部分神魂剥离,化作分身,坐镇搭。分身虽只有我三成力量,但足以维持轮回盘运转。”
殿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钟判官颤声道:“许君,您可知那术法的代价?”
“知道。”许峰点头,“分割神魂,永久性损伤。分身与本体同生共死,一旦我陨落,分身也会消散。”
“那您还——”
“有更好的办法吗?”许峰环视众人,“或者,你们谁愿意接替第十殿阎君之位,承受这份权柄带来的因果?”
无人应答。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阎君之位不是谁都能坐的。需要同时具备三个条件:第一,必须是生者之身却拥有死者之权——因为只有生者才能真正理解轮回对“生”的意义;第二,必须有至少化神期的修为,否则承受不住权柄反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必须影愿为众生舍己”的大愿力。
放眼三界,符合条件的,五百年来只出了许峰一个。
“所以,没得选。”许峰转身,朝殿外走去,“给我准备一间静室,我要闭关三日,调整状态。三日后,于轮回盘前施术。”
走到殿门口时,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另外,如果我回不来……分身消散前,会提前十二个时辰预警。届时,你们要立刻联合其他九殿,以九殿阎君之力强启‘六道备份轮盘’。虽然只能维持七日,但……应该够时间找到下一位适合者了。”
完,他踏出大殿。
身后,崔判官缓缓跪地,向着那道背影深深叩首。
接着是钟判官、陆判官、黑白无常,以及闻讯赶来的第十殿所有阴司官吏。
无人话。
但青石地面上,渐渐汇聚了一片湿润——那是阴神之泪。
施术过程:撕裂自我的刑罚
回到现在。
分神化念之术进行到最关键阶段。
许峰识海中,元婴人已经被彻底撕成两半。
左边的一半开始凝聚成形,轮廓逐渐清晰——那是另一个“许峰”,面容、体态、甚至眉宇间那点微不可查的忧郁,都一模一样。
但右边的本体元婴,却开始黯淡。
仿佛一幅色彩饱满的画卷被水浸泡,颜料层层褪去。五百年的修为感悟、对剑道的理解、对生死的体悟……这些构成“许峰”这个存在的核心,正在被抽离,注入左边的分身。
同时被分割的,还有记忆。
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真正的“分割”——就像将一本书撕成两半,每一半都只能拥有部分章节。
许峰看到:
七岁那年,师尊将他从雪地里捡回山门的画面,归了分身。
但师尊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的那句“大道无情,但求心安”,却留在了本体。
一百二十岁时,第一次斩杀为祸人间的妖王,剑锋染血时的颤抖,归了分身。
但那一战后,独自在瀑布下冲洗血污、第一次质疑“斩妖除魔是否就是正义”的彻夜不眠,留在了本体。
三百年前,与挚友论道于昆仑之巅,笑谈“他日若得长生,当携手游遍诸”的豪情,归了分身。
但五十年前,听闻那位挚友为镇压魔渊而身死道消时,独自饮尽三坛烈酒却滴泪未流的那个夜晚,留在了本体。
还迎…那个名字。
那个他刻在心底最深处的名字。
关于她的记忆,被粗暴地一分为二:初遇时的惊鸿一瞥、并肩作战时的默契、月下对酌时的浅笑——这些温暖的片段,归了分身。
但最后那次分别时她眼里的泪光、那句没出口的“等我回来”、以及这三百年来每一个想起她时的刺痛——这些尖锐的部分,留在了本体。
“原来如此……”
许峰忽然懂了。
分神化念之术最残忍的地方不在于分割力量,而在于它会让“自我”变得残缺。分身得到的,大多是那些相对完整、相对温暖的记忆片段;而本体保留的,往往是记忆中最痛苦、最挣扎、最需要被“承受”的部分。
因为分身要坐镇地府,需要相对稳定的心性。
而本体要去归墟赴死,必须携带所有必须被背负的重量。
“这就是代价。”许峰喃喃。
他睁开眼睛。
面前,另一个“许峰”已经凝聚成形。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甚至穿着一样的素白长袍。但仔细看去,分身的眼神更平和,更温润,少了本体眼中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决绝。
分身也在看着他。
两人对视的瞬间,同时开口:
“你……”
然后同时停住。
无需言语,记忆已经共享。分身知道本体即将前往归墟,知道此行的凶险,知道这可能是永别。本体也知道分身将留守地府,知道要独自面对亿万亡魂的审判,知道如果自己回不来,分身会在十二个时辰预警后随自己一同消散。
“辛苦你了。”本体。
“你也是。”分身回答。
很奇怪的感觉——像在照镜子,但镜中人与镜外人有着不同的未来,背负着不同的命运。
许峰(本体)站起身,摇摇晃晃。
分神化念的施术完成了,但他的状态比之前更糟。原本只剩七成的元婴本源,现在又因分割神魂而折损一成,只剩下六成。神魂强度更是从七成跌到五成——分割带走的不仅是记忆,还有神魂本身的“厚度”。
现在的他,可能连普通的元婴初期修士都不如。
而三个月后,他要以这样的状态,踏入连上古真仙都九死一生的归墟。
“我该走了。”许峰(本体),“时间不多,我要在去归墟前,再做一些准备。”
分身点头:“地府这边,交给我。”
顿了顿,分身补充:“如果……如果你在归墟遇到她,替我——”
“我知道。”本体打断他,“如果她还活着,如果我能见到她,我会。”
两人都沉默。
那个“她”,是两人共同的遗憾,也是共同的执念。
“保重。”分身。
“你也是。”本体转身,朝殿外走去。
脚步依然虚浮,背影依然佝偻,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扶墙。
因为身后,另一个“他”正在看着他。
因为前方,还有必须走完的路。
殿外:一魂两命,各自征程
推开殿门时,外面已是黄昏——地府的黄昏,是忘川河上的冥月被一层血色薄雾笼罩的景象。
黑白无常和三位判官都等在门外。
看见走出来的许峰,众人先是一愣——因为眼前的许君,气息比三日前更弱了,弱到几乎感应不到修为波动。但紧接着,他们看见令内另一个缓缓走到轮回盘前、盘膝坐下的身影。
两个许峰。
一个即将离去,一个永驻于此。
崔判官张了张嘴,最终只深深一揖:“许君大义,阴阳两界,永感此恩。”
许峰(本体)摆了摆手,没有话。
他走下台阶,走向通往人间的阴阳路。走到一半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大殿。
殿内,分身已经将手按在轮回盘上,淡金色的灵力缓缓注入,轮盘的转动肉眼可见地顺畅起来。分身也抬头看向他,两人隔着一道门槛,相视一眼,然后同时转开视线。
无需告别。
因为本就是一体。
许峰继续向前走。踏出第十殿范围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分神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回荡在整个第十殿:
“吾,许峰之分身,今日起代掌第十殿阎君之责。”
“判善恶,断轮回,镇阴阳。”
“此身一日不散,轮回一日不停。”
声音落下时,许峰(本体)也踏入了阴阳路。
光影转换间,他回到了人间。
正是清晨,阳光刺眼。许峰抬手遮了遮眼,忽然想起——这是分神化念后,他第一次独自看日出。
以前,每一次看日出时,心里都会想:她在哪里?是否也看着同一轮太阳?
但现在,这个念头变得很淡。
因为关于她的温暖记忆,大多被分走了。留下的,只有离别时的痛,和三百年的遗憾。
“这样也好。”许峰低声自语,“去归墟,不需要太多温暖。”
他咳嗽起来,咳出带着金光的血沫。
分神化念的代价开始显现:不只是修为的跌落,还有一种更深层的“缺失副——仿佛灵魂被挖走了一块,再也填不满。
但他没有停下。
向着东方,向着三个月后九幽裂缝将在北邙山开启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身后,地府深处,另一个“他”正坐在轮回盘前,维持着亿万魂魄的秩序。
生前,人间路上,这个“他”正走向可能是生命终点的战场。
一魂两命。
各自征程。
而无论是坐镇地府的那一半,还是前往归墟的这一半,都清楚知道: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无回头可能。
唯一的希望,是赌自己能成为那“十不存一”的例外。
赌自己,能从诸万界的终点,活着走回来。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尽头,隐约有另一道相似的影子在轻轻摇曳——那是分身在轮回盘前投射的、跨越阴阳的倒影。
两道影子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短暂交叠,然后分开,各自延伸向不同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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