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露水账本
晨露还挂在篱笆上时，苏清圆正对着签到簿上的爪印出神。昨夜刺猬踩出的歪扭痕迹旁，不知何时多了串更的脚印，像老鼠的，又像某种雀鸟的，在纸页边缘绕了个圈，最终停在流星向日葵的种植标记旁。
是它们也想入股吗？孩子举着刚编好的草环跑过来，草环上缀着野菊和狗尾草，正好能套在签到簿上。他把草环往簿子上一套，歪歪扭扭的痕迹顿时像戴了顶帽子，滑稽又可爱。
阿豆扛着锄头经过，见孩子正用秸秆在地上画刺猬，忍不住打趣：画得倒像，就是这刺画得太密，心扎手。他蹲下身，用锄头在地上划晾弧线，要我，该给刺猬画个粮仓，就画在向日葵根下，这样它守着籽，咱们守着它，倒成了连环账。
苏清圆从竹篮里翻出个旧账本，纸页泛黄，边角卷得像浪花。这是去年记收成的本子，她把账本摊开，上面用毛笔写着向日葵：三十七个花盘，收籽三斗五升，字迹憨拙却工整，今起，咱们也给这颗流星种子记本露水账，看它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
孩子立刻抢过账本，用秸秆蘸着露水写下第一行：晨露三钱，刺猬爪印两枚，鼠迹一串——种子安睡。写完举起来给众人看，露水在纸页上洇开细的晕，倒像字在冒汗。
妇人提着竹篮来送早饭，见他们围着账本忙，笑着往孩子手里塞了个煮鸡蛋：用鸡蛋壳给种子当肥料吧，我听老人，蛋壳能让花儿长得壮实。她着把剥好的蛋壳捏碎，撒在埋纸块的土包上，这彰记上：蛋壳半两，妇人赠。
孩子赶紧记下，笔尖在账本上戳出个坑，倒像蛋壳在纸上留下的印。
日头渐高，篱笆上的露水消了大半，苏清圆忽然指着土包叫起来：快看！有嫩芽冒出来了！众人凑近一看，果然见土缝里顶出点嫩黄，细得像根绣花针，是纸里的向日葵发芽了？还是咱们撒的籽先醒了？
阿豆用手指量了量嫩芽的高度，在账本上画晾竖线：不管是谁，先记上：嫩芽一寸，晨露滋养，日光半盏。他忽然想起什么，往孩子手里塞了片沾着露水的叶子，用这个当印章，盖在账页上，算给嫩芽留个凭证。
孩子把叶子往账本上一按，淡绿的叶痕立刻印在日光半盏旁，像给文字别了枚勋章。
午后，孩子趴在土包旁打盹，梦里喃喃着刺猬来收账了。苏清圆见他额角沁着汗，取了片大荷叶盖在他脸上。荷叶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滚下来，滴在账本上，晕出片浅绿的云。她提笔添了行：荷叶一片，为守账人遮日，水珠三钱，入种子账。
妇人端着浆糊过来，要给篱笆糊层新纸防风雨。这浆糊里加了向日葵花汁，她笑着，糊在篱笆上，能引来蜜蜂呢。孩子立刻举手：记上记上！浆糊一碗，含花汁半两，护账有功。
阿豆正给新抽的豆苗搭架子，闻言直乐：这账本快成百宝册了，什么都往里装。他摘下片豆叶递给孩子，这个也记上，就豆苗来探班，赠叶一片当贺礼。
夕阳西斜时，孩子忽然发现埋纸块的地方又多了个土堆，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什么。扒开一看，是颗圆润的鹅卵石，上面还沾着几根刺猬的尖刺。是管家送的押账物！孩子兴奋地在账本上画了个圆石头，旁边标着：刺猬押石一块，约重五钱，暂存。
苏清圆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印章和水渍，忽然觉得这哪里是记种子的账，分明是在记日子——那些带着露水气、草木香、还有众人笑语的日子，正像向日葵的根须，悄悄在纸页间扎得越来越深。
她往账本里夹了片夕阳染成金红的枫叶，提笔写下：今日账清，明日续记。晚风拂过，账本哗啦啦地翻着页，像在和地里的嫩芽：晚安啦，咱们明见。
刚蒙蒙亮，孩子就抱着露水账本蹲在土包旁，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株嫩芽——一夜之间又窜高了半寸，嫩黄的芽尖微微蜷着，像只攥起的拳头。他赶紧用秸秆蘸着新凝的露水写：“嫩芽一寸半，晨露三钱，添了片新叶，像只巴掌。”
苏清圆端着淘米水过来，见他鼻尖沾着泥土，笑着替他擦掉：“慢些写，别把露水蹭掉了。”她把淘米水慢慢浇在土包周围，“这水养根，记上：淘米水一碗，含米香半两。”
阿豆扛着锄头路过，裤脚还沾着草屑，他往嫩芽旁插了根细竹片，比了比高度：“又长了些，快赶上你画的刺猬刺长了。”他从兜里摸出颗晒干的野葡萄籽，埋在土包边，“这个当利息，记上：葡萄籽一颗，押给嫩芽换阳光一缕。”
孩子歪着头记下来，忽然发现竹片上停着只七星瓢虫，红底黑点的背壳亮得像涂了油。“它来当账房先生啦！”他赶紧把瓢虫心翼翼地捧到账本上，按出个淡红的圆印，旁边补了行：“七星瓢虫一枚，盖章作证。”
妇人提着竹篮来送午饭，篮子里飘出葱花饼的香。“给嫩芽带零‘点心’，”她捏碎块饼撒在土包周围，“麦香能引蚯蚓来松土，记上：葱花饼碎屑三钱，引虫工一位（待聘）。”
午后日头暖起来，孩子趴在竹片旁打盹，梦里见嫩芽长成了棵树苗，枝桠上挂着串账本，每片叶子都写着字。苏清圆坐在旁边补衣裳，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轻轻的，像在给梦打标点。她忽然发现嫩芽的新叶上爬着只蜗牛，壳上的螺纹转着圈，像账本上的逗号。“这是来催漳吧？”她笑着把蜗牛挪到竹片旁，“记上：蜗牛一只，自带螺旋账册，暂存。”
阿豆给菜田浇水时，特意绕到土包前，见嫩芽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便折了根细芦苇给它当拐杖。“芦苇杖一根，借嫩芽站稳，免息。”他蹲下来看孩子记账，见纸上的字越来越歪，忍不住伸手帮他扶了扶秸秆，“你这字快长歪了，跟嫩芽似的，得找根线牵牵。”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孩子数着账本上的标记：晨露、淘米水、葡萄籽、瓢虫印、蜗牛、芦苇杖……忽然发现嫩芽的新叶上沾着点金粉，是夕阳蹭上的。“今日收了夕阳半两！”他赶紧记下，笔尖戳穿了纸页，透出后面的字来——是昨写的“晚安”。
苏清圆往账本里夹了片沾着暮色的柳叶，提笔添了句：“嫩芽，明要长到两寸呢。”晚风掀起账页，那些字儿像长了腿似的，跟着嫩芽的影子晃啊晃，仿佛在：“明见，带更多故事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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