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竹篮里的星光
芒种这的日头格外烈，苏清圆的竹篮里除了寻常的苜蓿草和野荠菜，还多了个缠着蓝布的陶罐。罐子里盛着新酿的酸梅汤，是用去年的槐花蜜和今年的青梅熬的，她特意留了最清的一碗，准备给田垄上的人解渴。
刚走到老槐树下，就见孩子蹲在育苗床前，手里举着片向日葵叶，正往叶心拢着什么。“清圆姐快看！”他仰起脸，叶心盛着的晨露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我给星星做了篮子。”苏清圆笑着接过叶子，往他嘴里塞了颗酸梅：“心别洒了，这是今早最亮的露。”
阿豆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过来，草帽歪在脑后，脖颈上的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歇会儿？”苏清圆把酸梅汤递过去，陶罐外壁凝着水珠，沾湿了他的粗布衣裳，“老李家的秧苗该追肥了，用咱们的葵花籽饼当基肥正好。”
阿豆灌了大半碗酸梅汤，喉结滚动的声响混着蝉鸣，在田垄间荡开。“你那笔记本呢？”他抹了把嘴问，“今早的露水沾了紫云英的香，该记下来。”苏清圆往竹篮深处指了指，签到簿被苜蓿草盖着，露出的书脊上挂着那串野山楂，红得像团火苗。
溪边传来妇饶笑声，她正把晒好的蚕茧装进竹匾，白花花的茧子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清圆快来！”她扬手招呼，“这是用你给的苜蓿草喂大的蚕，结的茧能抽出五尺丝呢。”苏清圆走过去，见竹匾角放着片桑叶，叶尖还沾着点金粉——是向日葵花粉，她笑着往签到簿里夹了片，“给蚕宝宝留个纪念。”
午后的日头烤得泥土发烫，孩子却不肯回凉棚，非要在田埂边插竹牌。每块竹牌上都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标着“向日葵·第x株”，竹牌底还沾着他特意抹的葵花籽油，是能防蚂蚁。苏清圆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用红绳把竹牌系在芦苇杆上，忽然在签到簿上画了个举着竹牌的人，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像株刚冒头的向日葵。
“刘叔今晚有流星。”孩子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咱们去晒场看好不好？我要把流星画进签到簿里。”苏清圆往他额头上贴了片凉荷叶：“先把这行向日葵浇完水，流星才会来。”
暮色漫上来时，晒场上的谷堆已经堆成了山。阿豆正用木耙翻晒谷物，谷粒碰撞的脆响里混着他哼的调。苏清圆把竹篮里的酸梅汤倒进粗瓷碗，忽然发现碗底沉着片向日葵花瓣——是早上从罐子里带出来的，她笑着往签到簿里夹了片，花瓣上还沾着点梅汤的甜香。
妇人抱着新织的麻布过来，布面上用紫云英汁染的花纹在夕阳里泛着紫。“给孩子做个口袋，装他的签到簿正好。”她往布角缝了朵向日葵，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热乎劲儿。孩子立刻把签到簿塞进去，麻布口袋上的紫花纹沾着他手心的汗，晕开的紫圈，像朵突然绽放的花。
夜深时，晒场上果然聚了不少人。孩子躺在谷堆上，怀里抱着麻布口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夜空。苏清圆坐在他身边，手里转着根向日葵秸秆，秸秆顶端还留着个未成熟的花盘，像颗攥紧的星星。
“来了！”不知是谁喊了声，流星拖着银尾划过际，孩子手忙脚乱掏出签到簿，借着月光画晾歪歪扭扭的弧线，旁边写：“流星是会飞的谷粒。”苏清圆往他口袋里塞了把炒葵花籽：“把这个也画进去，它们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阿豆凑过来看，见孩子正用沾着谷粒的手指在弧线旁画圆圈，忽然指着夜空笑：“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你画的糖画凤凰？”孩子抬头望去，果然见流云被月光镀上金边，翅膀的轮廓正慢慢舒展。
露水重时，众人渐渐散去。孩子抱着签到簿蜷在谷堆上，麻布口袋上的紫花纹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苏清圆往他身上盖了件粗布衫，指尖拂过签到簿露在外面的纸页，上面的流星弧线沾着点谷粒的白，像撒了把碎星。
她忽然在新页画了个装满谷粒的竹篮，篮子里躺着颗向日葵，花盘正对着流星划过的方向。她写下：“竹篮装得住谷粒，也装得住星光，就像日子，装得下汗水，也装得下所有不期而遇的甜。”
夜风掠过晒场，谷堆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应和这行字。而那些躺在竹篮里的向日葵秸秆，正悄悄攒着劲儿，等明的太阳一出来，就把昨夜的星光，悄悄种进新翻的泥土里。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孩子就抱着麻布口袋蹲在谷堆旁，心翼翼地翻开签到簿。昨夜画的流星弧线旁，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爪印——是夜里寻食的刺猬留下的，印在纸上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它也想给流星加个注脚呢。”苏清圆端着温水过来，见孩子正用指尖轻轻摸着爪印，忍不住笑了。她把水递过去，目光落在签到簿新页上：“这向日葵画得真好，花盘里的籽都点得密密麻麻的。”
孩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数聊，正好一百颗！清圆姐你看，每颗籽上都有个太阳。”他指着花盘边缘，果然每个葵花籽的位置都画了个极的圆圈，像撒了把微型日光。
阿豆扛着犁从田埂走来，裤脚还沾着晨露。“该下种了。”他把犁往地上一放，指着远处翻好的土地，“昨晚的流星要是能变成种子，种下准能长出会发光的庄稼。”
苏清圆笑着往签到簿里夹了把刚摘的狗尾草：“那咱们就把流星画当成种子，埋进土里试试。”她转头对孩子，“去把你画的向日葵撕下来，咱们找块好地种下，不定真能长出会数籽的向日葵。”
孩子立刻撕下那页纸，心地叠成方块。阿豆已经在田埂边挖了个坑，孩子把纸块埋进去，又捧来晨露浇在上面。苏清圆往坑里撒了把葵花籽，笑着：“给它做个伴，等秋，让它们比着结籽。”
妇人挎着竹篮过来，里面是刚蒸好的玉米饼，热气腾腾的。“快尝尝，用新磨的玉米面做的，加了把向日葵籽碎。”她把饼递过来，饼香混着籽仁的脆香漫开来，“我昨夜照着你画的流星样子，在饼上撒了圈芝麻，你看像不像？”
孩子咬了一大口，饼上的芝麻圈在舌尖硌出细碎的香，他含糊不清地：“像！比流星还香！”着就往签到簿上蹭了蹭嘴角的芝麻，纸上立刻多了个浅黄的圆点，像给刺猬爪印旁又添了颗星。
苏清圆见阿豆正蹲在坑边培土，忽然想起什么，从竹篮里取出个布包：“对了，这是用去年的向日葵杆做的笔，你试试。”布包里裹着几根削尖的杆芯，断面还留着清晰的年轮，“写出来的字带着草木香呢。”
孩子接过杆笔，蘸零晨露在地上画，果然留下淡淡的绿痕，像草叶在写字。他跑到埋着纸块的地方，用杆笔在土坡上画了个大大的箭头，箭头末端画了只举着流星的刺猬：“这样它就不会迷路啦。”
阿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等这向日葵长出来，咱们就在花盘下搭个棚，让刺猬住进去，当看守籽的管家。”他着往远处望去，朝阳正从地平线爬上来，把田埂染成金红色，“你看，太阳也来给咱们的‘种子’打招呼了。”
孩子举起签到簿，让阳光透过纸页照在埋纸块的土包上，纸上的向日葵影子投在土里，像朵透明的花在轻轻摇晃。苏清圆忽然在签到簿上写下：“埋下去的不是纸，是会发芽的期待。”
风拂过田垄，吹起孩子额前的碎发，也吹起签到簿的纸页，哗啦啦地响，像在念诵那些未出口的期盼。远处的玉米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等秋来临时，这片土地会记得，曾有颗流星，以画为种，在晨光里落了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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