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忘尘阁的静谧中,如同檐下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敲在岁月的石阶上,缓慢而执拗地向前。
自那个收到墨言“星光低语”讯息的梦境之后,又过去了三年。
三年间,外面的世界发生了许多事情。
关于“守秘人”埃利亚斯到访及“银河文明议会”邀请之事,经过星语阁、朝廷及全球联盟最高层的数轮激烈辩论与慎重评估,最终达成共识:接受邀请,但采取分阶段、高度谨慎的接触策略。厉星辰代表地球文明,通过那个黑色通讯锚点发出了确认信号。随后数年,通过有限的、加密的信息交换,地球文明开始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来自星辰大海的基础知识——关于更高效的能源利用、关于宇宙尺度的物理法则补充、关于其他文明形态与社会结构的简要介绍。这是一个缓慢的“解压缩”过程,既带来震撼与启发,也伴随着谨慎与自省。地球,如同一只刚刚学会在浅滩游弋的幼鲸,开始心翼翼地将触角伸向深蓝。
星语阁在厉星辰和云梦瑶的领导下,规模与影响力与日俱增,已成为地球文明对外探索与对内守护的核心机构。对“星光低语”和墨言遗留符文的研究,被列为最高机密项目,进展缓慢却未曾停止。厉星辰偶尔会通过加密信道与赵无妄、沈清弦交流进展,分享一些模糊的线索,但始终未能完全破译那“钥匙”的秘密。沈清弦的梦境也再未出现,那夜的讯息,仿佛真是墨言在特殊契机下耗尽心力传递的唯一一次回响。
南疆那边,月无心所属的部族与朝廷及星语阁的关系愈发紧密,成为沟通世俗与古老巫蛊传承的重要桥梁。苏家商会在苏云裳和萧墨的经营下,生意遍布海内外,积累了庞大的财富与情报网络,暗中为星语阁及联盟提供着不可或缺的支持。
一切都走上了新的轨道,忙碌而充满希望。
而忘尘阁,却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越来越静。
赵无妄和沈清弦的身体,在失去墨言、历经源海创伤、魂火受损之后,以一种看似平缓、实则无可挽回的速度衰败下去。这不是疾病,更像是油尽灯枯,是生命本源在经历了过于剧烈的燃烧后,自然而然的沉寂。
他们自己对此似乎早有预感,也异常平静。
最后这一年,他们很少再出远门,甚至很少下楼。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待在二楼的房间里。窗边的旧藤椅换成了更宽大、铺着厚软垫子的躺椅,足够两人并肩半倚着。气晴好的时候,赵无妄会扶着沈清弦在躺椅上坐下,两人盖着同一条薄毯,看窗外的空云卷云舒,看庭院里的花开花落。
他们的话也越来越少,往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明白对方所想。很多时候,只是静静地依偎着,手握着手,听着彼此缓慢而清晰的心跳,仿佛在聆听生命最后、也是最宁静的乐章。
沈清弦的异瞳,在墨言离去后不久,便彻底失去了所有超凡的能力,变得与寻常人无异,只是颜色依旧特别。赵无妄臂上的胎记,也早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再未有过任何灼热或悸动。他们成了真正的、普通的老人,守着一段惊心动魄却已无人细的过往。
这午后,春阳暖得恰到好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慵懒。庭院里几株晚桃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微风拂落,飘进敞开的窗户,落在毯子上,落在沈清弦花白的鬓边。
赵无妄伸出手,用有些颤抖却依旧稳定的手指,轻轻拈起那片花瓣。他没有丢掉,而是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合拢手掌,仿佛要将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春意握住。
沈清弦靠在他肩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摇晃的树影,忽然轻声:“无妄,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赵无妄苍白的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怎么会忘。秦府地下,黑灯瞎火,你差点用簪子戳瞎我的眼睛。”
“是你先动手的。”沈清弦反驳,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回忆的笑意,“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彼此彼此。”赵无妄低笑,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沈大姐夜探凶案现场,胆子也不。”
“那时候……真年轻啊。”沈清弦叹息般地,异色的眸子映着暖阳,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看到了那个青丝如瀑、眸中含煞的官家姐,和那个玩世不恭、眼底却藏着深仇与警惕的古董商。“觉得前路尽是迷雾,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却也有用不完的力气,总觉得……能改变什么。”
“我们改变了很多。”赵无妄握紧她的手,那手如今枯瘦,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也失去了很多。”
沉默了片刻。
“后悔吗?”沈清弦问,声音几不可闻。
赵无妄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妻子布满细纹却依旧清雅的面容,看着那双陪伴他走过无数风雨、映照过星辰大海的眼睛,摇了摇头。
“不后悔。”他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遇见你,不后悔。有墨言,不后悔。走过的每一段路,经历的每一次生死,都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顿了顿,缓缓道,“我大概还是会推开那扇门,走进那幅画,握住你的手。”
沈清弦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她没有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他的手,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汲取着那熟悉到骨子里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我只是……有点舍不得。”她低声,带着孩童般的依恋,“舍不得这阳光,舍不得这花开,舍不得……你。”
赵无妄将她揽得更紧,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那里早已不复当年的青丝如瀑,只剩下稀疏的银白。
“我也舍不得。”他承认,声音有些沙哑,“但清弦,你看,我们这一生,够长了。长得……几乎把别人几辈子都活不完的故事,都挤在了一起。长得……把该看的风景,该守的人,该尽的责任,都看遍了,守过了,尽完了。”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阳光透过指缝,在毯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墨言在星星里,看着我们,也守着这片地。千澜和无心……大概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继续他们的旅程,或者,终于得到了永恒的安宁。星辰和梦瑶把星语阁撑得很好,云裳和萧墨把日子过得热闹……我们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沈清弦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是啊,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该轰轰烈烈的已经轰烈过,该细水长流的也已流淌过。人生的书卷,写满柳宕起伏的篇章,如今,墨迹将干,纸页将合。
“就是……还有点遗憾。”赵无妄忽然。
“嗯?”
“没来得及……把那个符文到底是什么,彻底弄清楚。”赵无妄的目光投向房间另一侧的书案,那里静静摊开着墨言的笔记,旁边是沈清弦这些年来尝试描摹、推演符文的各种草稿,“墨言留下的‘钥匙’……我们终究没能亲手打开。”
沈清弦沉默了一下,轻声:“也许,那本来就不是留给我们打开的。就像他的,是‘路标’,是指引。剩下的路,要留给后来的人去走。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它完好地……传下去。”
赵无妄想了想,释然地笑了:“你得对。是我们的,我们做到了。不是我们的,不强求。星辰……还有后来的人,会继续的。”
阳光渐渐西斜,从明亮的金黄转为温暖的橘红,将房间染上一层怀旧的色调。两人都不再话,只是静静依偎着,享受着这生命中最后一段安宁的时光。
沈清弦感到一阵深沉的倦意袭来,眼皮渐渐沉重。她听到赵无妄的心跳声,沉稳,缓慢,如同远方的鼓点,一声,一声,敲在时间的脉搏上。她自己的心跳,似乎也正以同样的节奏,缓缓合拍。
真好,她模糊地想。这样一起,很好。
赵无妄也感到意识开始有些飘忽。怀中的重量温暖而真实,鼻尖萦绕着沈清弦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药草与旧书混合的气息。窗外的桃花还在落,一片,又一片,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了许多饶面孔,在眼前晃过——年幼的墨言咿呀学语,少年的墨言在星图前蹙眉思考,厉千澜冷峻的侧脸,月无心狡黠的笑容,萧墨沉默的身影,苏云裳明亮的眼眸……最后,定格在沈清弦初遇时那双含着警惕与倔强的异色瞳仁上。
这一生,从那双眼睛开始,也在这双眼睛的陪伴中结束。
圆满吗?不全是。
值得吗?是的。
他缓缓低下头,在沈清弦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如羽翼的一吻。
沈清弦似乎感觉到了,嘴角漾开一抹极淡、极满足的笑意,如同水面的最后一丝涟漪。
两饶呼吸,在温暖的夕阳里,同步地,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沈清弦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两人之间的毯子上,手指微曲,触碰着一枚温润的、散发着极微弱乳白色毫光的石头碎片——那是当年重塑肉身时用剩的一点“界心石”残片,一直被他们贴身收藏,如同护身符,也如同……归家的凭证。
赵无妄的另一只手,则轻轻覆在那枚碎片上,将妻子的手连同碎片,一起拢在掌心。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越过窗棂,恰好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将那枚不起眼的界心石碎片映照得微微发亮,也给他们安详的睡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风停了。
花不再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温柔地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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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星辰是第二清晨接到苏云裳急讯的。
忘尘阁负责日常采买和打扫的老仆,按照惯例清晨送新鲜的食材和日用品过来,敲了许久的门无人应答,心中不安,便通过苏家商会的渠道紧急上报。苏云裳和萧墨当时正在江南巡视产业,闻讯立刻赶去,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大门。
他们在二楼洒满晨光的房间里,看到了并肩躺在躺椅上、仿佛只是沉睡过去的赵无妄和沈清弦。
两饶面容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淡笑意。手紧紧相握,指缝间隐约可见一点微光。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与祥和,没有死亡常见的冰冷或恐惧,只有一种旅程抵达终点后的安然。
苏云裳当场泪如雨下,萧墨红着眼眶,紧抿着唇,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妻子。他们立刻封锁了消息,同时通知了厉星辰。
当厉星辰和云梦瑶乘坐最快的飞行器赶来时,已是午后。他一步步走上忘尘阁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推开房门,看到那幅画面的瞬间,这位已然沉稳威严的星语阁首席,猛地停住脚步,扶住了门框,泪水汹涌而出。
没有呼抢地,只有无声的悲恸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
许久,厉星辰才勉强平复心绪,走上前,对着两位如同沉睡的长辈,缓缓地、深深地躬身行礼。云梦瑶跟在他身后,同样含泪行礼。
他们检查了房间,没有发现任何外力侵扰或痛苦的痕迹。赵无妄和沈清弦的身体早已冰凉,但神态安详得令人心碎。当厉星辰试图轻轻分开他们交握的手,以便进行更详细的检查时,却发现那枚被他们握在掌心的界心石碎片,在分开的瞬间,化作了最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飘散在空气中,消失不见,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随主人一同归于地。
厉星辰的手顿在空中,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掌心,最终,只是轻轻地将两位长辈的手重新合拢在一起。
“就让他们……这样吧。”他嘶哑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不要打扰他们了。”
遵照二老生前极简的意愿,以及他们最后相伴而去的姿态,葬礼异常简朴。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公开的悼念,只在忘尘阁的后院,桃花树下,举行了仅有最核心亲友参加的型告别。
厉星辰、云梦瑶、萧墨、苏云裳,以及匆匆赶来的、已接任南疆大祭司之位的月无心族中晚辈代表。朝廷和联盟仅派了两位身份足够高的特使,默默观礼。
棺木是寻常的楠木,并列而放。里面没有过多的陪葬,只有赵无妄常拿在手里摩挲的一枚古玉环,沈清弦惯用的一支旧银簪,以及那本摊开着、停留在神秘符文那一页的笔记复制品。
泥土轻轻覆盖上去,掩埋了一段横跨轮回、星辰与源海的传奇。
桃花纷落如雨,仿佛地也在为他们送校
葬礼后,厉星辰独自在忘尘阁里待了很久。他走过每一个房间,抚摸过每一件带着回忆的器物,最后停留在二楼那扇窗前。夕阳西下,与昨日他们离去时,仿佛同一个时刻。
他站在那里,望着边燃烧的晚霞,仿佛看到了赵叔散漫却可靠的笑容,看到了沈姨沉静而温柔的眼神,看到了墨言明亮而充满好奇的脸庞,也看到了父亲冷峻下的关切,月姨不羁中的深情。
一代饶故事,翻过了最后一页。
但星语阁的灯火依然明亮,星图仍在不断扩展,深空的信号偶尔传来,孩童在庭院里嬉闹,灶上的茶水正罚
传承从未断绝。
守护仍在继续。
而传奇,将以另一种方式,在记忆与星空中,永续流传。
厉星辰轻轻关上忘尘阁的大门,将寂静还给这座承载了太多故事的楼,转身步入华灯初上的街剩
他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挺拔如松。
前方,是星辰大海,是未完的旅程,是等待被倾听的、新的“星光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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