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个神秘符文的研究,进展得异常艰难。
接连几日,赵无妄和沈清弦几乎翻遍了忘尘阁内存放的所有古籍、残卷、碑拓,甚至包括当年从墨韵书院带回的部分墨先生手稿副本。他们对照着已知的各种符文体系——道家的云篆雷文、佛门的梵字种子、南疆的巫蛊图腾、乃至星陨阁遗留的部分星纹符号——却找不到任何与之完全匹配或明显相关的记载。
那符文就像一滴来自未知海洋的水,遗落在墨言的笔记角落,孤零零地,拒绝被现有的知识体系解读。
沈清弦尝试过多次用异瞳配合微弱精神力去刺激那处墨痕,但除邻一次那转瞬即逝的虚影和震颤,之后再无反应。仿佛那点残存的能量已经耗尽,或者需要某种特定的、他们尚未掌握的“钥匙”才能再次激活。
希望的火苗在现实的冰墙上反复碰撞,虽未熄灭,却也无法燎原。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无力与焦灼的情绪,开始悄悄滋生。但这一次,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让这种情绪蔓延。他们依然每日早起,洒扫庭除,照料花圃,研究符文,偶尔在午后对坐,泡一壶清茶,些无关紧要的话。生活如同被上紧了发条,规律得近乎刻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按住心底那随时可能溃堤的洪流。
这傍晚,阴雨暂歇,际露出一抹被洗净的澄澈深蓝。赵无妄在后院井边打水,准备浇灌新栽的花苗。沈清弦则在阁楼临窗的书案前,再次摊开那本笔记,对着那处符文出神。异瞳的微光在她眸底静静流转,不是试图激活什么,只是习惯性地、一遍遍描摹着那些线条,试图从最细微的墨色浓淡、笔锋转折间,读出一点儿子当时落笔时的心绪。
就在她心神沉浸其中时,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被注视副,毫无征兆地拂过她的感知。
不是视线,更像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扫描”。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一缕不属于此界的微风轻轻掠过,荡开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沈清弦背脊瞬间绷直,异瞳中的微光骤然敛去,转为锐利的警惕。她霍然抬头,目光如电,扫向窗外。
暮色四合,忘尘阁所在的街巷行人稀落,对面商铺的伙计正在上门板,更远处炊烟袅袅,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可疑的身影,也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但那种感觉,真实不虚。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下楼梯。赵无妄刚提着一桶水从后院进来,看到她神色不对,放下水桶:“怎么了?”
“有人。”沈清弦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刚才……有一种被‘看’的感觉,很奇怪,不像寻常修士或异能者的探查。”
赵无妄眼神一凝,周身气息瞬间沉静下来,如同收鞘的利龋他没有质疑沈清弦的感知,经历了这么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异瞳的敏锐。他迅速感知四周,胎记毫无反应,明并非邪祟或诅咒之力。但这更令人不安。
忘尘阁内外设有数重简易的防护和警示阵法,虽不及星语阁总部或昆仑大阵,但也绝非寻常人能无声无息侵入感知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妄动,也没有声张。赵无妄走到柜台后,看似随意地整理着东西,实则全身肌肉已调整到最佳应变状态。沈清弦则退回楼梯口阴影处,异瞳微启,将真实之瞳的感知扩散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住整个忘尘阁及周边片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街巷外的寻常声响隔着门板隐隐传来,更衬托出阁内凝固般的安静。
那种被注视感没有再出现,仿佛刚才只是沈清弦的错觉。
但两人都没有放松。越是平静,往往越是风暴的前兆。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在赵无妄几乎要以为真是沈清弦过度紧张时,忘尘阁临街那扇厚重的木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疾不徐,力道均匀,带着一种老派的、从容的礼节。
赵无妄和沈清弦的心同时一紧。这个时间,寻常客人早已不会上门。苏云裳或厉星辰若来,通常会提前传讯,且不会如此刻板地叩门。
赵无妄示意沈清弦稍安,自己整了整衣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古董商惯有的、客气而疏离的微笑,走向门口。
“来了,哪位?”他扬声问道,手已按在了门闩上。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略带奇异腔调、却异常清晰温和的声音响起,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
“冒昧叨扰,主人勿怪。老朽自远方来,感知此间文明历劫新生,光华内蕴,特来拜会,并无恶意。”
这话得文绉绉,内容却让门内的赵无妄瞳孔微缩。历劫新生?光华内蕴?这绝非普通访客会的话。
他回头看了沈清弦一眼,后者在阴影中微微点头,异瞳光芒流转,显然也在全力感知门外。从她的表情看,门外似乎只有一人,气息隐晦难明,但确实没有散发出直接的敌意或威胁。
赵无妄沉吟片刻,拉开了门闩,将门打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老者。
他身形高瘦,穿着一身剪裁得体、质地奇异的深灰色长袍,样式简约,没有任何明显的文明特征标记。面容是典型的西方人轮廓,高鼻深目,头发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却并不显得苍老衰颓,反而透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睿智与平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是一种温和的浅褐色,目光清澈明亮,看过来时,带着一种洞悉般的透彻,却又奇异地不让人感到被冒犯。
他手中拄着一根看似普通、顶端镶嵌着一颗无光黑色石头的木杖,安静地立在暮色渐浓的街巷中,周身气息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在赵无妄打量他的同时,老者也在温和地审视着赵无妄,目光在他脸上、身上略一停留,尤其在赵无妄空荡荡的左臂袖管处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黄昏造访,实属失礼。老朽名唤‘埃利亚斯’,来自一个与贵文明类似、职责相近的古老组织。此番前来,是因为我们的‘泛宇宙文明波动监测网’,在不久前捕捉到贵星系方向传来一次极其强烈的、属于‘文明升维试炼’通过的确认信号。”他的语速平稳,用词考究,“按照古老的公约,我们有必要前来确认,并向成功通过试炼的新生文明致以问候,同时……建立初步联系。”
赵无妄心中的戒备提升到了顶点。对方的话,信息量巨大,且直指核心。“文明升维试炼”?“通过确认信号”?这无疑指的是不久前终结的“终末吞噬者”危机。对方不仅能从遥远的地方监测到,还能精准定位到地球,甚至似乎对事件性质有相当的了解?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将门又打开了一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而谨慎:“原来是远客。寒舍简陋,若不嫌弃,请进内话。”
自称埃利亚斯的老者含笑点头,道了声谢,步履从容地迈过门槛,走进忘尘阁。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阁内的陈设,在那些古董器物上略作停留,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却并无贪婪或探究之色,更像是一位博学的鉴赏家在品味时光的韵味。
沈清弦此时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站在赵无妄身侧稍后的位置,异瞳平静地看向老者。
埃利亚斯的目光转向她,微微颔首致意,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叹:“这位夫人,灵光内蕴,瞳含真知,想必便是沈夫人了。幸会。”
他能一口道破沈清弦的身份!赵无妄和沈清弦心中再震。这意味着对方掌握的情报,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具体。
“阁下请坐。”赵无妄引着埃利亚斯到堂中待客的茶桌旁坐下,自己与沈清弦坐在对面。沈清弦沉默地开始烧水,准备茶具,动作流畅,眼神却始终留意着老者的一举一动。
“埃利亚斯先生,”赵无妄开门见山,不再绕弯子,“您刚才所言,‘文明升维试炼’,‘监测网’,‘古老公约’……请恕在下孤陋寡闻,从未听闻。可否详细解?”
埃利亚斯将手杖靠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而坦诚:“当然。在我们所知的宇宙尺度与漫长岁月中,像贵文明这样,发展到一定阶段,便会遭遇来自‘存在’本身的各种考验——或许是内部的熵增与自我毁灭倾向,或许是外部的灾厄与吞噬。我们将这类决定一个文明能否突破当前局限、迈向更广阔地的关键性考验,称为‘升维试炼’。通过者,文明的火种得以延续,精神得以升华,并获得在更宏大舞台上与其他成熟文明交流的‘资格’。而未通过者……”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你们……一直在观测这些?”沈清弦将一杯刚沏好的清茶推到埃利亚斯面前,轻声问道。
“观测,记录,但原则上不干预。”埃利亚斯接过茶杯,道了谢,啜饮一口,露出满意的神色,“好茶。是的,夫人。我们的组织——你们可以理解为‘守秘人’——职责之一,便是观测宇宙中各文明的兴衰轨迹,记录那些成功通过试炼的文明的‘印记’,并在适当的时候,与之建立联系,分享知识,守望互助。我们相信,文明的多样性及其在逆境中迸发的光辉,是宇宙最宝贵的财富。”
“所以,地球……通过了试炼,你们就来了。”赵无妄总结道,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如何证明你们的身份和善意?毕竟,空口无凭。”
埃利亚斯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件物品。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呈不规则多面体、通体呈现暗哑银灰色的金属块,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口或纹路。
“此物名为‘共鸣石’。”埃利亚斯将其轻轻放在茶桌上,“它本身不具备攻击或防御能力,也无法传递复杂信息。它的唯一作用,是在接近另一个通过‘升维试炼’的文明核心造物或聚集地时,产生微弱的共鸣震动,并发出特定的、代表‘善意访问者’身份的光谱信号。这是一种古老的、无法伪造的‘身份证明’。”
他示意赵无妄和沈清弦:“两位可以感知一下,或者,将贵文明中承载了此次试炼核心精神与能量的重要之物——比如,那幅传中的古画残卷,或者星语阁的核心结晶——放置在附近,便可验证。”
赵无妄和沈清弦对视一眼。对方连古画和星语阁都知道!而且,他的是“承载了此次试炼核心精神与能量的重要之物”……两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被沈清弦放在阁楼窗边的那架黄铜望远镜——墨言的遗物,沾染了他最纯粹的星辰圣力与守护意志。
沈清弦起身,默默上楼,很快拿着那架用绒布包裹的望远镜走了下来。她将绒布揭开,把望远镜轻轻放在茶桌的另一端,距离那块“共鸣石”约三尺。
就在望远镜放下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块暗哑的银灰色金属块,内部仿佛有极淡的流光转瞬即逝,同时,发出了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却直接震颤在灵魂层面的“嗡”鸣。紧接着,金属块表面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却稳定持续的乳白色微光,光芒柔和,不带任何攻击性,反而给人一种安心、温暖的感觉。
而几乎同时,那架黄铜望远镜的镜身,似乎也隐约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与共鸣石的微光形成了极其隐晦的呼应。
埃利亚斯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果然如茨神情,微微点头:“看来,此物便是贵文明此次试炼精神的重要载体之一了。纯净的守护意志,令人敬佩。”
沈清弦紧紧盯着望远镜镜身上那转瞬即逝的微光,心脏狂跳。那不是她的幻觉!墨言留下的东西,真的与这块来自外的“共鸣石”产生了反应!这至少证明,对方所言关于“试炼”、“文明印记”的部分,很可能属实。
赵无妄也看到了那细微的呼应,心中的戒备稍稍降低了一丝,但疑惑却更多了。他看向埃利亚斯:“即使如此,阁下远道而来,不会只是为了打声招呼吧?”
埃利亚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包容:“当然不止。建立初步联系,表达善意,是第一步。其次,是传递一个邀请。”
“邀请?”
“是的。”埃利亚斯的神色变得郑重了一些,“当一个新的文明成功通过升维试炼,便拥有了加入一个更广阔交流平台的资格。我们称之为‘银河文明议会’——当然,这只是个便于理解的称呼,其成员并非只局限于银河系。议会没有强制性的权力,更像是一个松散的知识、技术与文化共享联盟,一个危机预警与互助网络。加入其中,意味着贵文明将正式进入‘星际文明社会’,可以接触到许多你们独自发展可能需要漫长时间才能掌握的知识,也能在未来的道路上,获得来自其他文明的经验与可能的援助。”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个更的、如同黑色鹅卵石般的物件,轻轻放在共鸣石旁边。
“这是一个单向的、低功耗的跨星际通讯器锚点。当贵文明认为做好了准备,决定接受邀请时,可以通过你们自己的方式(比如星语阁的某些设施),激活这个锚点,它会向议会发送一个确认信号。届时,会有更详细的接入流程和信息传递过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请注意,是否加入,何时加入,完全由贵文明自行决定。我们只提供选择,绝不强求。这是守秘人,也是议会的基本原则——尊重每一个文明的自主发展权。”
赵无妄看着桌上那块的黑色“鹅卵石”,沉默良久。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地球刚刚从一场灭顶之灾中喘息过来,就要面对是否要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星际级别的社会?这其中的风险、机遇、变数,难以估量。
“此事关系重大,非我夫妇二人可以决定。”赵无妄最终缓缓道,“需要时间,需要商议。”
“当然。”埃利亚斯理解地点头,站起身,重新拿起手杖,“老朽此行目的已达,不便久留,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疑。这枚通讯锚点便留在此处,共鸣石我会带走。两位可以慢慢考虑,与贵文明的领袖及其他智者商议。”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黄铜望远镜,以及并肩而立的赵无妄和沈清弦,温和的目光中似乎蕴含了更深的东西。
“另外,作为一个同样经历过失去的观察者,老朽或许可以多一句。”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文明的印记,不仅存在于宏大的史诗和集体的记忆里。有时,最深刻的印记,往往镌刻在个体的牺牲与奉献之中,流淌在后继者的血脉与传承里。它们不会消失,只会以另一种形式,成为支撑文明走向更远未来的……基石。”
完,他微微躬身,道了声“告辞”,便转身步入已完全暗下来的街道,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忘尘阁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桌上那块不起眼的黑色通讯锚点,和那架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的黄铜望远镜。
赵无妄和沈清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遥远的星空之外,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更加浩瀚复杂的世界,刚刚向他们,也是向整个地球文明,悄然掀开了一角帷幕。
而埃利亚斯最后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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