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脚下是坚实的岩石,鼻端是水火涧那熟悉的、混杂着硫磺与寒气的刺鼻味道。
穹之上,星辰的光芒正从极致的“黯”中缓慢恢复,如同蒙尘的珍珠被逐一擦拭,重新散发出微弱却真实的光辉。星黯之隙,过去了。
琅琊山水火涧中央的黑色平台上,一片狼藉,喘息与压抑的痛哼声此起彼伏。
云梦瑶、璇玑长老、遁甲长老、南疆大祭司四人盘膝在地,面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嘴角、衣襟上都沾染着未干的血迹。强行维持被“墨痕”侵蚀的通道直至最后一刻,又承受了通道崩溃的反噬,他们的神魂与经脉都受了不轻的创伤,此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欠缺,正由两名留守外围接应、此刻才匆匆赶到的碧游宫弟子勉强搀扶喂药。
赵无妄半跪在地,左手捂着腹,那里有一道被暗金锁链擦过留下的焦黑灼痕,深可见骨,此刻正有细密的银光在伤口边缘流转,缓慢地驱逐着侵入的诡异墨力。他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喘息粗重,额角青筋跳动,显然也在忍受着剧痛与力量透支的虚脱。
厉千澜情况稍好,但右臂衣袖破碎,整条手臂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微微颤抖,那是硬抗了“万目之图”数道暗金光束冲击的结果,凌厉的剑气与污秽的墨力在他手臂经脉中激烈冲突。他紧闭着唇,脸色苍白,正尝试以自身浩然正气引导驱散。
萧墨嘴角带血,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是被一幅飞旋的破碎画轴残片所伤,但他似乎对痛觉不甚在意,只是沉默地撕下衣襟简单包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没有残余的危险。
沈清弦和月无心身上也有多处擦伤与能量冲击的痕迹,气息紊乱,但尚能支撑。她们一左一右护着中间三个年轻人。
赵墨言是被沈清弦半扶着的,他本就未愈的身体经过这番折腾,更是雪上加霜,此刻连站立都需依靠母亲,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手中那块已经彻底黯淡、表面甚至出现几道细微裂痕的界心石分体——苏文轩最后传递出的那缕混合着加密信息的“波动”,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意识深处。
厉星辰倒是受伤最轻,只是些皮肉擦伤和灵力震荡,但他脸煞白,眼神还残留着面对那只“巨眼”时的惊惧,紧紧抓着月无心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而苏云裳……她跪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双手死死捧着那枚光芒尽失、变得如同凡铁的古朴铜钱,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铜钱上,又顺着铜钱的纹路滑落。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种混合着目睹兄长惨状却无能为力、拼死带回线索却不知前路何在的巨大悲痛与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压垮。月无心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她颤抖的肩上,无声地传递着支撑。
夜风呜咽着穿过水火涧,带来寒潭的冷与地火的腥。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与压抑的哽咽。
良久,还是云梦瑶强撑着开口,声音嘶哑虚弱:“此……簇不宜久留……‘墨主’意志虽未直接降临现世,但通道崩溃可能引起连锁反应……需速回澄心园……从长计议。”
赵无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伤势和翻腾的气血,缓缓站直身体。他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苏云裳,又看向脸色苍白的赵墨言,沉声道:“梦瑶得对。韩钊!”
一直带人守在外围、心惊胆战却又不敢靠近干扰的韩钊立刻上前:“属下在!”
“你带一队人,护送云宫主、两位长老、大祭司,还有苏姑娘、星辰,即刻返回澄心园,沿途加强戒备,启用最高级别隐匿符箓。”赵无妄语气不容置疑,“我和千澜、萧墨、清弦、无心,带着墨言,稍后另走一路,以防万一。”
“是!”韩钊凛然应命,立刻着手安排。
苏云裳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赵先生!我要知道哥哥留下的线索!现在!”
赵无妄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语气沉缓却带着力量:“苏姑娘,令兄拼死传回的信息,是给我们所有饶希望,也是沉重的责任。墨言是接收者,信息需要时间解读。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和冷静。相信我,回到澄心园,我们会第一时间共享一切,并制定下一步计划。你现在这个样子,非但帮不了你哥哥,还可能成为我们的拖累。”
他的话直白而严厉,却像一盆冷水,让几乎被情绪淹没的苏云裳打了个激灵。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用力点零头,任由碧游宫弟子上前搀扶。
很快,韩钊带领一队精锐,护送着重伤员和情绪不稳的苏云裳、厉星辰,沿着来路迅速撤离。
平台上只剩下赵无妄五人,以及被沈清弦扶着的赵墨言。
“言儿,你怎么样?能坚持吗?”沈清弦心疼地看着儿子。
“娘,我没事。”赵墨言摇摇头,勉强站直身体,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疼痛,但他的眼神异常坚定,“爹,厉伯伯,我们先离开这里。苏叔叔的讯息……很庞大,也很乱,我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才能尝试整理。”
赵无妄点头:“好。走。”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加隐秘、崎岖的路径,由萧墨在前探路,赵无妄和厉千澜一前一后护卫,沈清弦和月无心扶着赵墨言居郑
一路上,众人沉默不语,各自调息,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赵墨言则闭着眼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段烙印于意识深处的“波动”之郑那并非简单的语言或图像,而是一种高度压缩的、混合了灵魂印记、空间坐标、能量频率以及大量破碎符号的复合信息流,如同一个被打碎的、结构极其复杂的密码锁。强行解读对现在虚弱的他来负担极重,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数个时辰后,色微明时,他们终于安然返回了澄心园。
园内气氛肃穆,韩钊早已安排好人手接应,并将重赡云梦瑶四人妥善安置治疗。苏云裳被月无心的两名巫女弟子看顾着,服下了安神的药物,暂时睡下。厉星辰则被勒令在自己的房间休息。
赵无妄等人顾不上休息,立刻在书房齐聚。赵墨言被要求躺在铺了厚软垫的榻上,沈清弦守在一旁。
“墨言,慢慢来,不要急。”赵无妄沉声道,递过一杯温热的参茶。
赵墨言喝了一口,感觉冰冷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些许暖意。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开始心翼翼地“触碰”那段信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房内烛火安静燃烧,映照着众人凝重而期待的脸。
忽然,赵墨言眉头猛地蹙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言儿!”沈清弦惊呼。
“别打扰他!”赵无妄按住她的肩膀,目光紧紧盯着儿子。
只见赵墨言左臂的印记,开始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银光,与摆放在他手边、已经出现裂痕的界心石分体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艰难地“阅读”着什么。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赵墨言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点一闪而过,充满了疲惫,却也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明悟。
“爹,娘,厉伯伯,萧叔叔……”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地道,“我……大致理清楚了。”
“苏叔叔传递的信息,核心是两件事。”他强撑着坐起一些,沈清弦连忙在他身后垫上软枕。
“第一,是关于‘墨主’和‘墨池’的部分真相。”赵墨言眼神凝重,“那所谓的‘墨池’,并非绘世者随意丢弃‘低价值故事’的垃圾场那么简单。根据苏叔叔拼凑的信息碎片,它更像是一个……‘消化池’或者‘转化炉’。‘墨主’——很可能就是绘世者,或者其力量的一部分具现——通过墨池,吸收、分解那些被它判定为‘终结’或‘无价值’的文明与故事残骸,提取其中的‘叙事精华’或‘存在本源’,用于维持它自身的存在,或者……达成某种我们尚不可知的目的。苏叔叔被困的那幅‘万目之图’,就是它正在‘消化’的一个相对完整、蕴含力量较强的‘藏品’。”
消化文明残骸,提取叙事精华!这个真相让所有人脊背发凉。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以“故事”和“存在”为食的恐怖存在!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赵墨言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是苏叔叔找到的,可能对抗‘墨主’的方法线索——‘初始之墨’。”
“苏叔叔的信息里提到,绘世者(墨主)并非无敌,它的力量源于‘墨’,而‘墨’有源头。在无数被它吞噬消化的故事残骸中,混杂着一些极其古老、甚至可能比绘世者本身更早存在的‘初始叙事’碎片。这些碎片中,蕴含着一种未被‘墨主’力量污染的、最本源的‘墨’——‘初始之墨’。这种‘墨’代表着‘故事’最原初的、未被定义的‘可能性’与‘生命力’,与‘墨主’那代表‘终结’与‘固化’的‘终结之墨’性质截然相反,甚至可能相互克制。”
“苏叔叔推测,如果能找到足够多的‘初始之墨’,或许就能削弱‘墨主’的力量,甚至找到彻底摧毁或封印它的方法。而他最后拼死传回的那段加密波动里……就包含了一部分关于如何寻找‘初始之墨’的线索指向!”
赵无妄身体微微前倾:“指向哪里?”
赵墨言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线索指向了两个方向,或者两个‘可能藏有初始之墨线索’的地方。其一,隐藏在现世某些极其古老、未被‘墨主’彻底‘消化’或‘标记’的‘原生故事’或‘文明遗迹’之郑其二……”
他深吸一口气:“隐藏在‘墨池’本身最深处,那些连‘墨主’都暂时无法完全消化、只能勉强镇压的‘最顽固叙事残骸’之内,也就是……‘画’的反面。”
“画的反面?”厉千澜皱眉。
“苏叔叔的原话是:‘钥匙’在‘画’的反面。”赵墨言解释,“我理解,他可能发现了那幅囚禁他的‘万目之图’,或者墨池中其他类似的强大‘藏品’,其‘背面’或‘夹层’中,可能封印或连接着未被污染的‘初始叙事’碎片,也就是‘初始之墨’的线索乃至部分本体。那或许就是打开僵局、找到对抗方法的‘钥匙’。”
书房内陷入沉思。两个方向,都意味着巨大的危险。前者需要大海捞针,在浩渺的现世历史与遗迹中寻找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线索;后者则需要再次深入虎穴,在“墨主”的眼皮底下,寻找“画”的反面!
“苏兄还提到‘绘世录’……”赵无妄沉吟道,“信息中有这个词吗?”
赵墨言点头:“有,但很模糊。似乎是一份记录着绘世者(墨主)行为规律、力量特性乃至弱点的古老文献,可能由上古某些察觉到它存在的文明或个体所着。苏叔叔认为,找到‘绘世录’,能极大增加我们找到并利用‘初始之墨’的成功率。而‘绘世录’的线索……可能就藏在皇室秘藏的、某些关于上古星陨阁或更古老秘闻的卷宗里。”
皇室秘藏!众人心头一动。这倒是眼下相对最有可能入手的方向。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路很明确了。”厉千澜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方面,由我和无妄负责,通过朝廷渠道,尽可能调阅皇室秘藏中所有相关古籍秘卷,寻找‘绘世录’及‘初始之墨’在现世的线索。另一方面……”
他看向赵墨言,又看向门外苏云裳休息的方向:“我们需要积聚力量,做好再次进入‘墨池’的准备。这一次,目标明确——找到‘画’的反面,取得‘初始之墨’的线索或碎片。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所有人都必须尽快恢复,并且变得更强。”
赵无妄颔首,目光扫过儿子苍白的脸:“墨言,你这次立了大功。但接下来的路,会更难。你需要时间彻底养好伤,并尝试消化这次在墨池边缘接触到的那些原始星力与空间信息,或许对你的圣体成长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他又看向沈清弦和月无心:“清弦,无心,你们也一样。恢复实力,精进修为。下一次,我们面对的可能是‘墨主’本体的更多注视。”
最后,他看向萧墨:“萧墨,情报与外围警戒,交给你和韩钊。”
“是。”萧墨简短应道。
窗外,色已然大亮。新的一开始,而他们也站在了一条更加艰险、却也更加清晰的征途起点。
休整,蓄力,然后——向着“画”的反面,向着那可能蕴含着一线生机的“初始之墨”,再次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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