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忘尘阁的屋顶上,赵墨言盘膝而坐,青衣素袍,已初具少年挺拔的轮廓。他仰着头,那双继承自母亲的异色瞳孔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微光——左眸深黑如子夜,右眸灰澈似黎明前的穹。这双眼已不似幼时那般偶尔失控,而是沉静地、固执地凝望着星空,仿佛要将那无垠的璀璨尽数刻入心底。
五年了。
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陨星原决战”,已过去整整五载春秋。当年那个在法阵核心哭喊着父母名字的四岁孩童,如今已是九岁的少年。岁月洗去了稚嫩的啼哭,却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沉淀进他的骨血里——那是超越年龄的静默,是习惯于将汹涌情绪压入平静表象之下的克制。
每晚子时,只要无雨,他必会登上这屋顶。萧墨叔叔起初还暗中跟随守护,后来便只在阁楼下静静站着,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什么,却无人忍心破那份渺茫的希望。
今夜星光格外清晰,初秋的凉风拂过屋檐,带着远处街市将散未散的烟火气。赵墨言缓缓调整呼吸,体内那自“星辰圣体”觉醒后便蛰伏的力量,随着他的意念如溪流般温和运转。这不是修炼,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感应——就像孩子本能地伸手,想触摸可能存在于远方的温度。
忽然,他左臂内侧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
赵墨言身体微微一僵。
那里,有一道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痕印,形似展翅的飞鸟,又似星辰的轨迹。这是当年他远隔千里引动星芒救父后,身体自发凝结的印记,不痛不痒,平日毫无异状。五年来,它沉寂如死物。
但此刻,它在发烫。
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温和的、仿佛被阳光晒暖的暖意,顺着血脉缓缓蔓延。与此同时,他长久凝视的星空某处——猎户座腰带下方那片原本寻常的星域,忽然漾开了一圈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涟漪。
嗡——
一声极轻、极遥远的共鸣,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深处。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存在”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跨越了难以想象的距离与屏障,轻轻叩击着他灵魂的门扉。
赵墨言猛地站起身,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左臂印记,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涟漪的中心,数点星光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明灭闪烁。那不是自然的星光律动,而是一种……节奏。缓慢,断续,却蕴含着某种竭力传递的意志。
“……言……”
一个破碎的音节,直接在他心湖中漾开。
赵墨言呼吸骤停。
那是……母亲的声音?不,又不完全像。更空灵,更遥远,仿佛隔着重重大山传来的回音,带着星辉般的清冷质福但其中那份独属于沈清弦的、温柔而坚韧的底色,他死也不会认错。
紧接着,又是一段更模糊的波动传来。这次混杂着更多气息——属于父亲的、内敛深藏却总在关键时刻爆发的炽热;属于厉伯伯的、铁血之下从未熄灭的浩然正气;还有月姨的、那种带着南疆神秘与炽烈的生命力……
它们交织在一起,如同被撕碎又勉强拼合的画卷,残破不堪,却每一片都浸透着熟悉到让他心脏抽痛的“味道”。
“不……是幻觉……”赵墨言低声呢喃,指尖深深掐入手心,疼痛让他确认此刻的真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目凝神,将全部精神力投向那片异常星域,同时催动体内圣体本源。左臂印记的暖意骤然增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微光顺着手臂向上流淌,最终汇聚于他的双眼。
视野变了。
不再是肉眼所见的星空,而是一片由无数能量流、规则线与信息碎片构成的“真实之景”。这是他圣体觉醒后逐渐掌握的能力,能窥见物质表象下的能量本质。此刻,在那片星域的位置,他“看”到了——
一条极其纤细、几近断裂的淡金色“丝线”,从深空某处蜿蜒而来,末端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丝线上附着着细碎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承载着一缕微弱却真实的意识碎片。它们正顺着丝线努力传递,如同搁浅的鱼儿在逆流中奋力摆尾。
而这条丝线的“频率”,竟与他左臂印记的波动……完美共鸣。
“这是……信号?”赵墨言心中巨震,“跨越星空的意念信号?”
他来不及细思这违背常理的通信是如何实现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那些意识碎片的捕捉与解读郑这过程艰难无比,碎片太微弱、太破碎,且蕴含着远超他理解层次的高维信息。他只能像拾捡沙滩上的贝壳般,竭力拼凑那些能理解的片段:
……一片温暖的、波光粼粼的湖……木屋的轮廓……母亲倚窗远眺的侧影,半透明的指尖轻触窗棂……父亲与厉伯伯对坐弈棋,棋子落下却无声响……月姨在院中侍弄花草,那些花草的色泽异常瑰丽……
……停滞的时间腑…身体轻如无物……记忆的断层……
……“界心石”……“束缚”……“归途”……
最重要的,是一段清晰度稍高的方位信息——并非星辰坐标,而是一种更玄妙的“空间印记”,指向某个与现世重叠又独立的“夹缝”。这印记的源头,赫然与他记忆深处某个地方产生共鸣……
“皇陵……”赵墨言骤然睁眼,灰黑异瞳中光华流转,“是当年那幅画……那混沌空间的残留印记!”
五年前,正是他强行沟通《六道轮回图》,重开通道救回父母星灵。那通道虽然崩塌,但必然在现实与画中世界之间留下了某种“伤疤”或“回响”。而这意念信号所指的“避难星界”入口,竟与那伤疤的位置高度重合!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们还活着……以某种形式……被困在某个地方……”少年声音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五年积压的期盼、绝望、倔强在此刻轰然决堤的激荡,“他们在求救……不,是在指引!”
他霍然转身,飞身掠下屋顶,身法轻灵如燕,落地时却因心绪激荡而踉跄了一下。守在院中的萧墨瞬间现身,黑衣无声,一把扶住他肩膀。
“墨言?”萧墨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地扫过少年激动到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萧叔叔!”赵墨言反手抓住萧墨的手臂,力道大得不像个孩子,“我收到了……父亲、母亲、厉伯伯、月姨的信号!他们还活着,在一个疆避难星界’的地方,入口可能与皇陵深处那个旧通道有关!”
萧墨瞳孔骤缩。
这位沉默如影的护卫,此刻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情绪的裂痕。他没有质疑,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死死盯着赵墨言的眼睛,仿佛要从中辨别真伪。五年了,他们所有人都活在“或许还有希望”的自我安慰与“恐怕早已湮灭”的残酷现实之间,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燃爆积压的情福
而赵墨言眼中的光芒,不是幻觉,不是臆想。那是确凿的、因真实触碰到了某种存在而燃烧起来的火焰。
“……你确定?”萧墨声音沙哑。
“我看到了,也‘听’到了。”赵墨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调平稳,却压抑不住尾音的微颤,“虽然很模糊,但那是他们的气息,我不会认错。信号很弱,断断续续,他们似乎处于一种特殊状态……但确实存在。”
萧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冷的决断:“我去召集人。”
“等等。”赵墨言拉住他,“信号是通过星空传递的,但指向的入口却在皇陵。这涉及到空间定位与星象关联,我们需要云姨和碧游宫的专业人士。”
云姨,即碧游宫现任宫主云梦瑶。自五年前并肩作战后,碧游宫与星语阁建立了稳固的同盟,云梦瑶本人更是常驻京城,协助处理各类超自然异象。她精通星象、阵法与空间理论,是解析此信号的不二人选。
萧墨点头:“我去请云宫主。你去通知你苏姨,让她准备最快的传讯渠道,联系南疆和可能在外巡查的厉星辰。”
厉星辰,厉千澜与月无心之子,今年八岁,大多时间在星语阁受训或随碧游宫修士学习,偶尔也会被萧墨带着外出历练。此刻他恰好不在京城。
赵墨言重重点头,两人分头行动。
忘尘阁内院,苏云裳尚未歇息,正就着灯火核对苏家商会这个月的账目。她已为人母,气质温婉许多,但眉宇间那份果决明慧丝毫未减。当赵墨言急促却不失条理地明情况后,她手中毛笔“啪”地落在账册上,溅开一团墨渍。
“墨言……”苏云裳起身,快步走到少年面前,双手握住他单薄的肩膀,眼中瞬间盈满水光,“你……你真的……”
“苏姨,是真的。”赵墨言仰头看着她,用力点头,“虽然我还不能完全解读所有信息,但他们存在的痕迹是真实的。我们需要立刻行动,那信号很不稳定,可能随时会彻底中断。”
苏云裳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眼角将溢未溢的湿润,神色迅速恢复干练:“我明白了。商会有一支专用的迅鹰队,半个时辰内可将消息送至南疆。星辰那边……他三日前传讯在东海之滨协助处理海妖异动,我让最近的分号派人乘快船去寻,同时用传讯符尝试联系。”
她顿了顿,看向少年仍带着激动红晕的脸,语气软了下来:“墨言,你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片刻?等云宫主到了,恐怕还有大量耗费心神的工作。”
赵墨言摇头:“我不累。苏姨,这五年我每一都在准备着这一刻。”
苏云裳心头一酸,抬手轻抚少年发顶,终是没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书房布置传讯事宜。
约莫一炷香后,云梦瑶随萧墨匆匆而至。她依旧一袭水蓝道袍,气质出尘,五年时光未在她容颜上留下痕迹,反而更添几分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听闻事情始末,她神色肃然,未作寒暄,直接对赵墨言道:“带我去你感应到信号的位置,我需要现场观测。”
三人重返屋顶。
云梦瑶立于檐角,仰观星空,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蓝色的灵光。她双眸渐变为纯粹的银白色,仿佛倒映着整个银河。这是碧游宫秘传的“星瞳术”,可视地气机、辨星轨真意。
在赵墨言的指引下,她将全部感知投向猎户座下方那片星域。起初,她眉头微蹙,显然并未直接捕捉到赵墨言所描述的意念信号。但当她将灵力频率调整至与赵墨言左臂印记共鸣时,银白色的眼瞳骤然一缩。
“……我看到了。”云梦瑶声音带着震撼的轻颤,“一条几乎溃散的‘星语丝线’……附着着极其微弱的灵魂印记……是他们的,没错。”
她维持着观测状态,仔细解析那丝线的构成与源头:“这不是常规的灵念传讯,而是……高维意识的被动逸散?不,更像是一种被特殊环境‘挤压’出来的共鸣信号……发送者本身可能并未主动‘发送’,而是其存在状态与某个‘坐标’产生了共振,这共振又恰好与你体内的圣体本源呼应,才被你捕捉到。”
她看向赵墨言,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这概率……微如尘埃落入沧海。你能感应到,简直是奇迹。”
“所以,这信号可遇不可求,随时可能消失?”萧墨沉声问。
“是的。”云梦瑶神色凝重,“而且即便信号持续,以我们现有的手段,也难以直接追溯至源头。它指向的‘空间印记’是关键——你确定这印记与皇陵深处那个旧通道有关?”
赵墨言肯定道:“共鸣感非常明确。当年我强行开通道时,曾将自身圣力烙印其中,对那处空间的结构有模糊记忆。这信号携带的印记,与那记忆有七成相似,剩下三成……似乎是更古老、更深层的空间结构。”
云梦瑶沉吟片刻:“我们需要立刻去皇陵实地勘测。但在此之前,墨言,我需要你将感应到的所有信息碎片——尤其是那‘空间印记’的细节——尽可能完整地复现出来。碧游宫有一件宝物‘星轨罗盘’,可解析空间坐标与星象关联,或许能帮我们精确定位。”
赵墨言点头,就地盘膝坐下,闭目凝神。云梦瑶取出一面非金非玉、刻满星辰图案的古老罗盘,悬于少年身前,指尖灵力点在其眉心,低诵法咒。
罗盘上的星辰依次亮起,柔和星光将赵墨言笼罩。他开始在云梦瑶的引导下,将脑海中那些破碎的意念画面、方位信息、空间印记的“感觉”一一导出。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少年额头很快渗出细密汗珠,脸色渐白,但他紧抿着唇,未有半分松懈。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萧墨如磐石般守在一旁,苏云裳也悄然来到屋顶,手中端着温水与提神的药茶,却不敢打扰。
约莫半个时辰后,罗盘中央忽然投射出一片复杂的光影立体图——那是无数线条与光点构成的三维结构,核心处赫然是皇陵的轮廓,而在其地下极深处,一团混沌的、与周围空间规则格格不入的“乱流区”正缓缓旋转。乱流中心,有一个极的、闪烁着淡金色星光的“点”。
“找到了!”云梦瑶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虽然入口因当年通道崩塌而处于封闭且不稳定状态,但其空间坐标确实在此!而且……这坐标竟然与星图中三处特殊的‘隐星’位置构成三角定位……妙啊!这是上古的‘三星锚定’空间秘术,怪不得能独立于现世之外!”
她飞快推演计算:“如果我的解析无误,这个‘避难星界’并非自然形成,而是上古大能以无上法力开辟的独立世界,依托于现实世界的‘空间褶皱’而存。其入口位置会随星象移动而微调,但核心锚点正是皇陵深处这个‘伤疤’。五年前的通道重开,可能意外地短暂激活了它与主世界的连接,这才让困于其中的灵魂意识得以向外逸散一丝信号……”
她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们现在有了一条明确的路径:皇陵深处,混沌空间残留的‘伤疤’,以墨言的圣力为引,配合星轨罗盘与三星锚定位,或许能再次短暂打开通往那个‘避难星界’的入口。”
萧墨眼中燃起锐利的光:“何时能动身?”
云梦瑶望向东方际,那里已泛起鱼肚白:“我需要两个时辰准备必要的法器与阵法材料,并传讯召回在附近的几位精通空间术的碧游宫长老。另外,此行凶险未知,入口极不稳定,进入人数不宜过多,但必须精锐。”
“我去。”萧墨毫不犹豫。
“我也去。”赵墨言睁开眼,声音虽因疲惫而微哑,却斩钉截铁。
苏云裳张了张嘴,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终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只轻声道:“墨言,量力而校你父母……绝不希望你为他们涉险。”
“苏姨,”赵墨言站起身,虽身形仍显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五年前,是他们为我、为这个世界开辟生路。五年后,该我去接他们回家了。”
晨光熹微,照亮少年眼中的星河,也照亮在场每个人心中重燃的、灼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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