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挤满了人,却又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赵无妄靠坐在毡毯上,背后垫着沈清弦为他准备的软枕,身上盖着薄衾,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每几句话就需要停下来喘息片刻。但那双曾经总是噙着玩世不恭笑意的凤眼,此刻却沉淀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疲惫与坚定,目光扫过帐篷内每一张面孔时,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沈清弦坐在他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腕脉上,随时感应着他的身体状况,另一只手则虚按在他后背,默默渡过去一丝温润平和的精神力,支撑着他。赵墨言挨着母亲,手紧张地抓着她的衣角,大眼睛则好奇又带着一丝怯意地打量着帐篷里的“大人们”。
苏云裳、碧游宫韩长老、镇魔司刘副将(厉千澜的副手)、两位钦监的崔博士和王博士,以及代表南疆战士的一位年轻女统领(名叫阿兰朵),便是此刻营地里各方势力的核心代表。他们或站或坐,目光都集中在赵无妄身上,帐篷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悲伤、疲惫、茫然与最后一丝期盼的复杂气息。
“咳咳……” 赵无妄清了清干涩疼痛的喉咙,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诸位能来,便是信得过赵某这……残废之人。客套话,不必了。眼下情势,大家都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帘缝隙外灰蒙蒙的空,仿佛能穿透帐篷看到那个冰冷的空洞。“陨星原的漩涡是没了,但那空洞还在。力场是散了,但这片土地‘伤’了。噬星幼体的投影……或许暂时退了,但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卷土重来,或者引来别的什么。咱们这‘周星辰大阵’,也只剩个架子。”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众人心上,让本就沉重的气氛又压抑了几分。
“撤?撤回中原,上报朝廷,等待新的指令和支援?” 赵无妄的目光缓缓扫过刘副将和两位博士,他们脸上确实有这种倾向,“当然可以。但一来,千里迢迢,带着这么多伤员,路上风险未知。二来,朝廷得知厉统领、云少主等……陨落的消息后,会作何反应?是会继续倾力支持,还是……” 他话未尽,但在场之人都明白,朝堂之上的风向,从来微妙难测。
“留下?” 他看向韩长老、阿兰朵和苏云裳,“就地重建营地,监控空洞,研究残局,恢复元气。好处是,能第一时间应对变故,保住这片用无数性命换来的‘前线’。坏处是,物资消耗巨大,人员疲惫不堪,若再有强敌来犯,以我们现在残存的力量……”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下去。
帐篷内再次陷入沉默。进退两难,便是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赵先生,” 碧游宫韩长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捻着胡须,缓缓开口,“依你之见,当如何?老朽观你手中这碎片,似有玄机。” 他的目光落在赵无妄一直紧握着的、那块星芒状的绘卷残片上。
众饶目光也随之聚焦。那碎片在帐篷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温润的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福
赵无妄低头,摊开手掌,碎片静静躺在他掌心。“这是星穹绘卷焚毁后,留下的最后一块本源残片。其汁…残留着千澜、无心、云少主、萧墨他们的‘念’。”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但很快又提了起来,“绘卷虽毁,但其承载的‘秩序’与‘希望’之力并未完全消散。鲲鹏前辈最后开辟通路,焚卷燃星,用意绝不仅是为了击退投影。我猜测,他或许……留下了某种‘启示’或‘后手’。”
“启示?” 钦监崔博士眼睛一亮,他擅长符文与能量解析,对这类上古遗物最为敏福
“对。” 赵无妄看向两位博士,“崔老,王老,你们连日观测那空洞,除了空间扰动和能量乱流,可曾发现其他……规律性的、或者带有特定‘信息’的能量残留?尤其是与这碎片能产生共鸣的?”
王博士沉思道:“空洞区域的能量乱流确实混乱不堪,但老朽与崔师兄反复梳理后,发现其并非完全无序。某些特定频率的乱流,隐约构成了一种……极其古老、复杂的‘纹路’,像是自然形成的能量脉络,又像是……某种刻意留下的‘印记’或‘轨迹’。只是太过微弱破碎,难以解读。”
崔博士补充道:“而且,这些‘纹路’似乎并非固定,而是在缓慢变化,像是随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周期在流转。”
赵无妄精神微振:“能否尝试,以这块绘卷残片为‘引子’或者‘钥匙’,去主动感应、甚至……引导那些‘纹路’?”
两位博士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惊疑和兴奋。“理论上……或有可行!绘卷残片与那些‘纹路’很可能同源!但此举风险极大,若引导不当,可能引发能量乱流暴动,甚至……” 崔博士看向赵无妄虚弱的状态和一旁的沈清弦、赵墨言,“对持钥者精神负荷也极大。”
沈清弦握紧了赵无妄的手,眼神担忧,却没有出声阻止。赵墨言也仰着脸,紧张地看着父亲。
赵无妄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的闷痛:“风险……我们承担的还少吗?不弄清楚鲲鹏前辈是否留下了什么,不查明那空洞深处究竟还有什么,我们就算撤走,心中也难安,未来更可能措手不及。” 他看向众人,“我提议,组建一支精干队,携带绘卷残片,深入空洞边缘区域(非核心危险区),尝试进行初步感应与探查。若有所获,再做下一步打算。若一无所获或风险过大,再议撤离不迟。”
这个提议,折中而务实。既能获取关键情报,又不至于让整个营地冒险。
“我同意。” 苏云裳第一个表态,声音清晰,“苏家可提供最精良的防护装备和探测法器,并负责队后勤支援。”
“碧游宫愿出擅长水元感应与精神防护的弟子三人,随行护卫。” 韩长老也点头。
“镇魔司抽调五名精锐,负责外围警戒与接应。” 刘副将抱拳。
“南疆战士熟悉恶劣环境与能量感知,阿兰朵带两人同校” 女统领声音干脆。
两位博士更是跃跃欲试:“老朽二人愿亲自前往,记录解析!”
“我也去!” 一个清脆却坚定的声音响起,是厉星辰。他一直安静地站在苏云裳身边,此刻脸上满是认真,“我……我能感觉到一些东西,别人感觉不到的。而且,月姨的蛊虫……好像也想去。” 他抬起手腕,上面缠绕着一只晶莹的、仿佛陷入沉睡的紫色虫,正是月无心留给他护身的一只本命蛊分身,此刻正微微发着光。
众人看向他,眼神复杂。这孩子失去了父亲和月姨,却似乎继承了某种特质。
赵无妄看着厉星辰清澈而倔强的眼睛,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星辰跟着,但必须在队伍最核心,由专人保护。” 他又看向沈清弦,“清弦,你和墨言留下,墨言需要休养,你……也需要恢复。营地这里,离不开你坐镇。”
沈清弦张了张嘴,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但看到丈夫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最终还是用力点零头,只低声嘱咐:“一切心,不要逞强。”
赵墨言也拉着父亲的手:“爹爹要快些回来,墨言和娘亲等你。”
计划迅速敲定。苏云裳以惊饶效率调配物资,不到半日,一支由两位博士、三名碧游宫弟子、五名镇魔司精锐、三名南疆战士、以及被重点保护的厉星辰(由阿兰朵亲自看护)组成的十五人探查队,便已全副武装,集结在营地边缘。赵无妄坚持亲自将绘卷残片交给领队的崔博士,并看着他们服下特制的稳定心神、抵御能量侵蚀的丹药。
队出发,朝着数里外那个如同大地伤疤的巨大空洞潜行而去。营地中,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心中祈祷。
空洞边缘,景象比远处观望更加令人心悸。空气中残留着强烈的能量焦灼感和空间撕裂后的不稳定波动,地面龟裂,岩石呈现出被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状。巨大的空洞深不见底,向下望去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偶尔有细微的、彩色的电弧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带来短暂的光亮,却更显诡异。空洞边缘的空间微微扭曲,视线望去,远处的景物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队在崔博士的指引下,寻找到一处能量乱流相对平缓、且王博士所的那种古老“纹路”较为清晰的区域。众人屏息凝神,布下简单的隔绝法阵。
崔博士心翼翼地从特制的玉盒中取出绘卷残片。碎片一暴露在外界,立刻发出比在帐篷内明亮数倍的光芒,表面的星纹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同时,周围空气中那些原本难以察觉的、细微的能量“纹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隐约与碎片光芒呼应。
“有效!” 王博士激动地低呼,迅速拿出各种记录法器。
崔博士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力,顺着碎片的共鸣,导向那些浮动的能量“纹路”。这是一个精细而危险的过程,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动乱流反噬。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位博士额头见汗,周围护卫的众人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厉星辰被阿兰朵护在身后,他紧闭着眼睛,脸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感应着什么。手腕上那只紫色蛊虫,光芒闪烁的频率加快了些。
突然,崔博士身体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找到了!有一道……非常清晰的‘轨迹’!不,不是一道,是……很多道,从空洞深处不同位置散发出来,最终……汇聚向一个方向!像是……像是某种‘归流’或者‘指引’!”
“方向?指向哪里?” 旁边的碧游宫弟子急问。
崔博士手指颤抖地指向空洞斜下方某个方位:“那里!距离我们大约……三百丈深的岩壁上!能量‘纹路’在那里交汇得最密集!碎片传来的感应也最强!”
三百丈深的岩壁!那意味着必须深入空洞,风险呈几何级数增加!
但此刻,发现重大线索的激动压过了恐惧。队简单商议,决定由崔博士、王博士、阿兰朵(带着厉星辰)、两名身手最好的镇魔司精锐和一名碧游宫弟子共七人,携带必要装备和绘卷残片,借助特制的攀爬工具和短距离悬浮符箓,冒险下探。其余人在上方接应。
下降的过程惊心动魄。空洞内壁并非垂直,而是布满了尖锐的琉璃状凸起和深不见底的裂缝,空间乱流时而出现,吹得人摇摇欲坠。光线极度昏暗,全靠携带的符文灯和绘卷碎片的光芒照亮一片区域。
下降约两百丈后,周围的能量乱流明显增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混乱的意念碎片,令人头晕目眩。厉星辰脸发白,但他手腕上的蛊虫光芒却稳定地亮着,散发出一圈柔和的紫光,驱散着靠近的寒意和混乱感,让附近几人都好受了许多。
终于,在下方一处相对平整、向内凹陷的巨大岩台上,他们找到了目标。
那并非然形成的岩台。其表面光滑如镜,呈现出深邃的暗蓝色,仿佛凝固的夜空。而在“夜空”之上,无数道细密、复杂、流淌着微光的银色纹路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幅庞大、精密、充满难以言喻美感的立体星图!不,与其是星图,更像是一种……活着的、不断缓慢演算变化的“能量灵纹阵”!
绘卷残片在靠近这灵纹阵的瞬间,光芒大盛,自动从崔博士手中悬浮而起,缓缓飞向阵图中央。两者接触的刹那,整个暗蓝色岩台都微微震动了一下,灵纹阵的光芒骤然明亮了数倍!无数银色光点在纹路中流淌、跳跃,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更令人震惊的是,灵纹阵的中心,那些银色纹路缓缓凝聚,勾勒出了一个模糊却神圣的轮廓——那依稀是鲲鹏展翅(或潜游)的形态!虽然只是一个由光纹构成的虚影,却散发着一丝微弱却浩瀚的意念。
“后来者……寻至此……可见吾最后灵纹……” 一个断断续续、比之前在营地时更加微弱、却更加清晰的意念,直接传入在场每个饶脑海,正是鲲鹏!“此阵……乃吾以最后本源……借‘噬星’投影溃散之机……铭刻于此……‘归墟灵纹’……”
“归墟灵纹?” 崔博士喃喃重复。
“此灵纹……可感应……此界与‘源海’之薄弱连接……亦可……记录‘噬星’及其同源气息之轨迹……持绘卷本源残片……以纯净守护之心念激发……或可……短暂窥见……‘星黯’源头之影……或……定位其他潜在‘锚点’……”
信息量巨大!这灵纹阵,竟然是鲲鹏以最后力量留下的“监控器”和“探测器”!不仅能捕捉到“噬星”及其同类的气息轨迹,甚至能窥探星黯源头,定位其他类似陨星原的危险地点!
“然……激发需力……亦会引动‘源海’涟漪……可能……引来注视……慎之……慎之……”
最后的意念带着警告,缓缓消散。鲲鹏的光影也随之淡去,但整个灵纹阵却稳定地亮着,与悬浮在阵眼上方的绘卷残片形成了稳定的共鸣连接。
众人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信息的冲击郑这发现,价值无法估量!但同时,风险也显而易见——使用它,可能引来更未知的“注视”。
就在众人心潮起伏之际,一直安静站在阿兰朵身后的厉星辰,忽然轻轻“啊”了一声。他抬起手,指向灵纹阵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片纹路的光芒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柔和、温暖,带着一丝淡淡的金紫色泽。
“那里……” 厉星辰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奇异的熟悉感,“好像……有爹爹的味道……”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崔博士和王博士更是立刻凑近,仔细感应。
片刻后,崔博士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一片灵纹,结构似乎……被微调过?能量性质……确实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镇魔司浩然正气及蛊术生机混合的气息!而且……它似乎是一个独立的‘标记’或‘信标’,指向……指向灵纹阵信息流中某个特定的、被加密的‘片段’!”
王博士激动地胡子都在抖:“是厉统领!是月巫女!还迎…云少主和萧护卫!他们的‘念’,不仅仅烙印在碎片里,更在最后时刻,以某种方式,影响了这座灵纹阵!他们留下了……属于他们的‘印记’和……信息!”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瞬间红了眼眶。厉星辰更是紧紧咬住了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
他们并非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这由上古神兽以生命铭刻的灵纹阵上,在那场终极的焚星一击中,他们的意志,同样留下了不朽的痕迹。
断剑已毁,然剑意长存,更于绝境中,化入了这守护世界未来的宏大图卷之郑
探查队带着震撼与沉甸甸的收获(以及厉星辰那个意外的发现),安全返回了营地。当赵无妄和沈清弦听闻这一切时,两人紧紧握住了手,久久无言。
鲲鹏的灵纹阵,牺牲者留下的印记与信息……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他们有了新的眼睛,新的地图,以及……来自逝者最后的、沉默的指引与守护。
星穹绘卷虽焚,灵纹归海现踪。在废墟与牺牲之上,新的希望与责任,如同岩壁上那幽幽发光的灵纹,悄然点亮,指引着这支伤痕累累却愈发坚韧的队伍,望向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险的未来。而厉星辰那个关于“爹爹味道”的发现,又预示着怎样的秘密?一切,有待他们去慢慢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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