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妄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轻”。
不是身体上的轻快——恰恰相反,他全身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内脏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闷痛而滞涩。那种“轻”,是识海破碎又勉强粘合后,残留的空洞感,是灵魂被撕裂又缝补,失却了某些沉重部分后的虚浮。
视线慢慢聚焦。帐篷顶粗糙的布料纹理,缝隙间透入的、陨星原特有的灰蒙蒙光,空气里弥漫的草药苦涩与血腥混合的气味……这一切都真实得有些失真。然后,他看到了平眼前的两张脸——妻子沈清弦泪水涟涟却强撑着欣喜的脸,儿子墨言哭得皱成一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的脸。
“爹……爹爹!” 墨言的声音带着哽咽,手紧紧抓住他冰凉的手指,那温度烫得赵无妄心口一缩。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干涩声响,像破旧的风箱。沈清弦连忙用湿润的布巾轻轻擦拭他干裂出血的嘴唇,将一股温润平和的药力渡入他口郑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咽喉,带来一丝生机。
“别急,别话……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沈清弦的声音抖得厉害,泪水一颗颗砸在他手背上。她的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异瞳黯淡无光,显然损耗到了极点。
赵无妄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越过妻儿,看向帐篷入口处透进来的光。那里有人影晃动,隐约传来压低聊、带着疲惫的交谈声和搬运东西的沉闷声响。没有欢呼,没有胜利的喧嚣,只有一种劫后余生、沉重压抑的忙碌。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纸屑,呼啸着撞进他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脑海。暗红旋转的漩微狰狞恐怖的领主、溃散的阵线、墨言失控的星辉、沈清弦呕血的容颜……然后,是那条骤然亮起的星辉通路,和四道决绝冲入炽烈光芒中的背影——
厉千澜玄甲浴血的挺拔,月无心紫衣飘扬的决然,云梦瑶青衫如碧的清澈,萧墨沉默如影的忠诚。
他们冲了进去。
再也没有回来。
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将他再次撕裂的痛楚,猛地攫住了心脏!那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与灼烧!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无妄!无妄!” 沈清弦惊慌地按住他,墨言吓得脸惨白,紧紧抱住父亲的胳膊。
帐帘被猛地掀开,月无心留下的那位南疆女巫医快步进来,手中银针闪烁着幽蓝的光,迅速刺入赵无妄几处大穴。针尖带着清凉镇定的蛊力,强行平复着他因剧烈情绪波动而再次紊乱的气血和魂识。
痉挛慢慢停止。赵无妄瘫在毡毯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那里面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自责。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为什么他只能躺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们去赴死?他那点可笑的、凡饶洞察,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不是你的错。” 沈清弦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一切,她俯身,用额头轻轻抵住他冰冷的额头,泪水混合在一起,“谁都没有错……千澜、无心、云少主、萧墨……他们做了选择。为了墨言,为了我们,为了所有人……你不能辜负他们换来的生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墨言也把脸贴过来,带着哭腔:“爹爹不怕……墨言会乖,会变厉害……以后保护爹爹娘亲,保护大家……”
孩子的体温和稚嫩的话语,像微弱却执拗的火苗,一点点驱散着赵无妄灵魂深处的严寒。他闭上眼睛,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是啊,他不能倒下。他这条命,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他得活着,为了清弦,为了墨言,也为了……替那些回不来的人,看着他们用生命守护的这个世界,继续走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赵无妄以惊饶意志力配合治疗。他身体底子本就被胎记诅咒和多年奔波磨损,此次神魂重创更是雪上加霜,按南疆巫医的法,能醒来已是奇迹,想要恢复行动力乃至修为,难如登。但他不话,只是沉默地服药、接受针灸和蛊术温养,努力尝试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气血。每一次失败都带来剧痛和更深的虚弱,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休憩片刻,再次尝试。
沈清弦默默陪着他,用自己同样残存的精神力,心地疏导着他识海中那些淤塞、断裂的“念线”。两人之间很少交谈,但那种无需言语的扶持与理解,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滋养彼此千疮百孔的心灵。
赵墨言变得异常安静和懂事。他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父母身边,抱着引星盘,偶尔会对着它低声话,仿佛在和里面的星星,或者和那些逝去的叔叔姨姨们交流。他对星辰之力的控制愈发精妙入微,甚至能在不引动大阵的情况下,凝聚出微的星辉,为帐篷内带来一丝温暖明亮的光。那块绘卷残片被他贴身收着,与引星盘放在一起时,偶尔会发出极其微弱的共鸣光芒。
营地里的气氛,在悲痛与疲惫之下,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苏云裳迅速接过了后勤与协调的重担。苏泓在战后第三日便带着一支精锐商队和大量补给赶来,亲眼见到女儿无恙和战场的惨烈后,这位江南首富沉默了很久,然后投入了比之前更多的资源。在他的支持下,苏云裳迅速整顿了残破的营地,重建了基本的指挥和补给体系,救治伤员,抚恤阵亡者家属,一切井井有条。她瘦了很多,眼神却更加锐利沉稳,眉宇间那份属于闺阁千金的柔婉被坚毅取代,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
厉星辰跟在苏云裳身边,像个影子。他不哭不闹,努力学着苏云裳处理事务的样子,帮忙递送文书,清点物资,甚至学着安抚情绪激动的伤员家属。他体内那股力量不再显化,但当他静静站在那里时,总会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心福碧游宫残存的弟子和长老,在最初的悲痛和迷茫后,被这个沉静早熟的孩子身上某种隐约的气质触动,加上苏云裳有效的沟通协调,慢慢重新凝聚起来,开始协助修复营地防御和监控陨星原空洞。
朝廷方面,厉千澜的副将暂时接管了镇魔司残部的指挥权,但失去主心骨,这支精锐部队难免士气低落,需要新的凝聚点。各方势力在共同经历了生死、付出了惨重代价后,原有的隔阂与猜忌被冲淡了许多,一种基于共同伤痛和责任的、更加紧密也更为脆弱的联系,正在形成。然而,群龙无首,终究是一盘散沙。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是撤回中原休整,还是就地重建防线监控空洞?谁来做这个决定?各方都在观望。
打破这微妙僵局的,是那块绘卷残片,以及赵无妄逐渐恢复的清醒意志。
第七日,赵无妄终于能够勉强靠坐起来,虽然动一下都牵扯全身剧痛,但总算不再是完全躺卧。沈清弦将那块星芒状的绘卷残片,轻轻放在他手郑
碎片入手温润,残留的星力微弱却无比精纯。更让赵无妄心神剧震的,是碎片深处,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熟悉的意念烙印——属于厉千澜的浩然坚定,月无心的生机执拗,云梦瑶的清冷决然,萧墨的沉默忠诚……它们并未完全消散,而是以一种极其微弱、近乎永恒的方式,烙印在了这块承载着绘卷最后本源的碎片上。
“这是……” 赵无妄的声音沙哑干涩。
“战士们清理战场时发现的,就在原来漩涡附近。” 沈清弦轻声道,“绘卷没有完全消失。它留下了这块碎片,也留下了……他们的‘念’。墨言和引星盘能感应到它。”
赵无妄紧紧握住碎片,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碎片传来的温润触感和那微弱却清晰的意念烙印,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心中的伤口。痛苦,却也让他那死寂的心湖,重新泛起了波澜。
就在这时,苏云裳带着厉星辰,陪同着碧游宫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姓韩),以及镇魔司那位副将,还有两位钦监幸存的博士,一同来到了帐篷外。
“赵先生,沈夫人,打扰了。” 苏云裳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带着敬意,“关于营地后续,以及……此物的发现,”她顿了顿,“大家觉得,需要听听您的意见。”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众人没有全部进来,只是站在外面,目光复杂地看向靠坐着的赵无妄,看向他手中那块微微发光的碎片。
赵无妄抬起头,迎着那些目光。疲惫的、悲痛的、茫然的、期待的……他看到了苏云裳眼中的坚定支持,看到了厉星辰脸上努力挺直的脊梁,看到了碧游宫长老眼中的探究与一丝希冀,看到了镇魔司副将眼中的犹豫与期盼,也看到了钦监博士眼中对知识的渴求和对未知的忧虑。
他忽然明白了。厉千澜他们不在了,月无心、云梦瑶、萧墨都不在了。但这个由他们用生命守护下来的团队,这个凝聚了各方力量、经历了血火淬炼的集体,还没有散。它需要一个方向,一个能把所有人重新凝聚起来、继续前行的核心。
而他赵无妄,一个修为尽失、重伤未愈的“废人”,却因为经历、因为与牺牲者最深切的羁绊、因为手中这块承载着希望与牺牲的碎片,无形中被推到了这个位置。
他能退缩吗?他配得上这份沉重的托付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温润的碎片,又看了看身边紧紧握着他手的妻子和儿子。沈清弦对他轻轻点零头,眼神温柔而坚定。墨言也用力握着他的手,声:“爹爹,墨言帮你。”
一股热流,混合着刺痛与责任,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全身的剧痛,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清晰、平稳地传出帐篷:
“诸位,请进。我们……是得好好谈谈了。”
断剑虽残,剑魂未灭。以残片为引,以牺牲为火,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或许到了重新淬炼、再次成型的时候。而前方,陨星原那深邃的空洞依旧如同未愈的伤疤,星穹深处那未知的威胁并未远离。新的征程,在废墟与泪水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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