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惊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终于稍稍平息。
月无心以秘传的南疆安神蛊配合银针，暂时压制住了赵墨言体内那股狂暴的、与星辰异象共振的未知力量。孩子的高烧缓缓退去，虽然额角依旧汗湿，脸颊残留着不正常的潮红，但呼吸总算平稳下来，沉入了一种耗尽心力后的昏睡。只是那只手，仍紧紧攥着沈清弦的衣角，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沈清弦和衣靠在床头，将儿子心地圈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目光片刻不离。烛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下却有一片遮掩不住的青黑。
赵无妄送厉千澜和月无心到院门口。厉千澜回望一眼透着微弱灯光的窗户，低声道：“我已传令镇魔司，调阅近半年所有关于‘异常象’、‘流星坠落’的各地奏报，尤其留意紫色。一有线索，立即送来。”
“多谢。”赵无妄颔首，声音有些沙哑。一夜未眠，加上心焦如焚，让他本就未完全恢复的身体感到一阵阵虚乏，左臂那几乎微不可察的灼热感也并未完全散去，像一根细细的针，时刻提醒着他某种潜在的关联。
月无心揉了揉眉心，神色凝重：“无妄，清弦，墨言的情况……非同可。安神蛊只能暂时安抚他过度共鸣的灵觉，治标不治本。那股引动他的力量源头若不找到并处理，类似情况恐怕还会发生，甚至一次比一次猛烈。”她顿了顿，“那孩子口之紫色的星星’，是关键。”
“我们明白。”赵无妄望向东方渐白的际，“待他稍好，我们便按他指的方向去寻。”
“万事心。”厉千澜拍了拍他的肩，与月无心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拂晓的薄雾郑
赵无妄回到房中，看见沈清弦正用温热的软巾，一点点擦拭儿子汗湿的额发和脖颈。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他走过去，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你去歇会儿，我来守着。”他低声道。
沈清弦摇摇头，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汲取着一点力量：“我没事。倒是你，”她抬眸看他，眼中是清晰的忧虑，“你的脸色也不好，手臂……还难受吗？”
赵无妄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还有一点点感觉，很弱。但……”他望向床上安睡的儿子，“墨言指着西北方向时，它确实更明显了些。清弦，那胎记虽然消失了，但看来，它留下的‘印记’或者‘联系’，并未完全断绝。”
沈清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那就去找。把那个‘紫色的星星’找到，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影响到墨言。”
亮后，赵墨言短暂醒来片刻，喝了半碗沈清弦亲自熬的米汤，又昏昏沉沉睡了回去，但体温基本恢复正常。沈清弦仔细检查了他的眼睛，确认那诡异的微光已彻底消失，这才稍稍安心。
赵无妄开始准备出校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布衣，将几样可能用到的工具——短柄鹤嘴锄、坚韧的绳索、火折子、水囊，还有那枚从神秘老人处得来的“守心”玉牌——仔细收进一个结实的背囊。当他尝试将背囊背上肩时，手臂的微颤和那份久违的沉重感，让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普通”。
沈清弦看在眼里，没什么，只是默默走过来，帮他调整了一下背带，让重量分布更均衡些。“我陪你一起去。”她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赵无妄看着她依旧温婉却异常坚定的眉眼，知道劝阻无用，点零头：“好。把墨言交给刘妈和张伯，他们照看铺子带孩子都稳妥。”
午后，赵墨言又醒了一次，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依旧恹恹的，靠在沈清弦怀里，不怎么话。当赵无妄告诉他，爹爹和娘亲要出门一趟，去帮他找那颗“紫色的星星”时，孩子黯淡的眼睛里才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很远吗？”他声问。
“应该不算太远，”赵无妄摸摸他的头，“墨言乖乖在家等，爹爹娘亲很快回来。”
赵墨言却忽然伸出手，指向窗外西北方向，这次更加确切：“那边……山……光掉在那里，砸了一个坑……凉凉的，又有点暖暖的……”
孩子的描述带着孩童特有的模糊，却让赵无妄和沈清弦心中愈发有数。
将孩子妥善托付给信得过的老仆，两人轻装简从，出了城门，朝着西北方向而去。赵无婉臂上那微弱的灼热感，果真成了最原始的指向标，越是靠近某个方向，那感觉便越是清晰一分，虽然依旧微弱，却足以指引路径。
他们所去的方向，渐渐偏离官道，进入城郊的丘陵地带。深秋的山野，草木萧疏，露出黄褐色的土地和嶙峋的岩石。路径越来越荒僻，人迹罕至。
随着前行，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袭上赵无妄心头。当绕过一片枯败的树林，望见前方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荒凉孤寂的山峦轮廓时，他骤然停下了脚步。
沈清弦也随即认了出来，低呼一声：“是这里……”
白骨地宫。
当年囚禁龙怨、经历生死轮回梦境的那个前朝皇陵区入口所在的荒山。尽管地表建筑早已湮灭，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着龙脉哀怨与无尽死气的苍凉氛围，他们不会认错。
“墨言感应到的‘紫色的星星’，坠落在了这里？”沈清弦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赵无妄面色沉凝，左臂的微弱灼热此刻似乎与脚下大地深处某种残存的、熟悉的阴冷气息产生了极其隐晦的共鸣。他深吸一口气：“去看看。”
两人凭着记忆，朝着当年地宫入口的大致方位寻去。山风呜咽，掠过枯草和石缝，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荒芜的山坡上。
就在当年地宫入口所在的缓坡附近，他们发现了异样。
一片明显新近形成的焦黑区域，直径约丈许，范围内的草木砂石皆呈放射状倒伏、碎裂、碳化。而在焦坑的正中央，裸露的泥土中，静静躺着几块大不一的、非金非玉的紫色碎片。
那些碎片在逐渐黯淡的光下，依然流转着一种内敛的、仿佛活物般的幽紫光泽，质地似水晶又似金属，边缘锋利，断面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如同星辰脉络般的复杂纹路。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却散发着一种与周遭死寂荒山格格不入的、纯净而冰冷的气息。
赵无妄没有贸然上前。他谨慎地观察四周，确认并无其他异常或危险，才示意沈清弦留在原地，自己慢慢靠近焦坑边缘。左臂的灼热感在靠近碎片时变得清晰了些，但也仅此而已，并未引发更多不适。
他蹲下身，从背囊中取出一块厚布和一把长柄镊子——这是临行前特意准备的。用镊子心夹起一块较的紫色碎片，隔着布托在掌心。
碎片触手冰凉，但那股凉意很快渗入皮肤，旋即又转化成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暖意，正如墨言描述的那般“凉凉的，又有点暖暖的”。更让赵无妄心惊的是，当他的目光凝注在碎片内部那些星辰脉络般的纹路上时，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蕴含着某种浩瀚而古老的韵律。
“无妄？”沈清弦见他久不动弹，担忧地唤了一声。
赵无妄回过神，将碎片心包好，又收集了另外几块稍大的。他没有试图去动坑底中心那块最大、光泽最深邃的，冥冥中有种直觉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将包好的碎片收入背囊特制的隔层，走回沈清弦身边，面色凝重：“这东西……绝非寻常陨铁或宝石。它的气息很……古老，而且，和我臂上残余的感觉，以及墨言昨夜的状态，肯定有关联。”
“它怎么会正好落在这里？”沈清弦望着焦坑，又环顾四周阴森的荒山，“白骨地宫的上方……是巧合吗？”
赵无妄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焦坑周围的地面：“恐怕不是。你看这里的痕迹，冲击力极大，但范围控制得非常‘精准’，几乎没有波及到更远处。而且，落点正在当年地宫入口的正上方区域……”他顿了顿，一个念头闪过，“地宫之下，囚禁过龙脉，龙脉属至阳，却因囚禁而生怨，化为至阴。这碎片的气息，似乎也介于某种阴阳之间，纯净又隐带威压……难道，它是被这片土地下某种残存的‘特质’吸引而来？”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感到一阵不安。如果这东西不是随机坠落，而是影目的”地选择了这里，那背后意味着什么？
就在赵无妄思索时，背囊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嗡鸣声，并非耳朵听见，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震颤。他迅速打开背囊，发现是那几块紫色碎片在发出微光，尤其是他贴身放置的那枚“守心”玉牌，竟也同时泛起了温润的白光，与碎片的紫光交相呼应，频率渐趋一致。
“这玉牌……”沈清弦惊讶。
“那位老人，它该回到该回的地方。”赵无妄紧盯着共鸣的玉牌和碎片，一个更大胆的猜想浮现，“难道这玉牌，与这碎片，或者与这碎片所来的地方……本源相通？”
玉牌的白光渐渐稳定，不再闪烁，而碎片的紫光也慢慢平息，但两者之间那种无形的联系却仿佛建立了起来。赵无妄尝试着将玉牌更靠近碎片，立刻感觉到背囊中所有碎片都传来一种微弱的“指向性”，仿佛被玉牌吸引，又仿佛在透过玉牌，遥遥指引着某个更深远的方向。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去感应那微弱的指引，结合左臂那丝灼热，还有昨夜墨言模糊的指向……几个方向隐隐重合，指向西北更深处。
“看来，找到的不仅仅是‘星星的碎片’，”赵无妄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还找到了一把‘钥匙’，或者一份……‘地图’。”
夜幕彻底降临，荒山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如旧。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如豆，温暖人间。而他们脚下这片焦土，却连接着不可知的深邃过去与莫测未来。
赵无妄将玉牌郑重收起，与碎片放在一起。他看向沈清弦：“先回去，墨言需要看到我们平安。这些东西，还有我们发现的线索，需要从长计议。”
沈清弦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诡异的焦坑和幽暗的地宫方向，挽住了丈夫的手臂。两人依偎着，循着来路，一步步离开这片承载了太多秘密与不祥的土地。
他们身后，焦坑中心那块最大的紫色碎片，在无人察觉的浓重夜色里，极其缓慢地、向内渗透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属于这片大地的苍凉气息。
而在他们怀中背囊里，碎片与玉牌微弱的共鸣始终未绝，仿佛无声的诉着：这并非终结，只是一个更深谜局的开始。星辰的注视，早已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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