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赵无妄自画中归来,已悠悠五载春秋。
五年时光,足以让初生的婴孩长成蹒跚学步的幼童,足以让凋敝的院落重新繁花满枝,也足以让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沉淀成茶余饭后偶尔动及的、带着些许恍惚的回忆。
忘尘阁依旧开在京城那条不算繁华的街巷,门面未改,匾额上“忘尘”二字历经风雨,漆色略褪,却更添了几分岁月浸润的温润。晨起开门,暮时闭户,日子如门前石板路上流转的光影,平静而绵长。
赵无妄如今已能如常行走,虽不及当年身手矫健,但打理铺子、侍弄花草已无碍。清晨,他会与沈清弦一同在院中打那套养生拳法,动作舒缓如云卷云舒。沈清弦的异瞳随着画魂之力的安定而归于平凡,如今只是一双格外清亮沉静的眼睛,专注时依旧能洞察细微,却不再有窥见“真实之影”的异能。
他们的儿子赵墨言,今年刚满四岁。
家伙继承了母亲白皙的肤色与父亲深邃的眉眼,安静时像个大人,专注地看蚂蚁搬家能看上半晌;活泼时又如寻常孩童,追着蝴蝶满院跑,笑声清脆。他左臂光洁,没有胎记,也未显露出任何特殊异象,这让赵无妄与沈清弦暗中松了口气,却又隐隐存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既盼他远离一切诡谲,平凡喜乐,又隐约觉得,有些东西或许早已刻入血脉,静待时机。
这日恰是中秋。
清晨,赵无妄正在柜台后整理一批新收的瓷片,忽听后院传来孩童嬉笑之声,清脆响亮,不止墨言一人。他抬眼望去,只见沈清弦牵着墨言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
那男孩虎头虎脑,比墨言高出半头,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眼睛亮如星辰,顾盼间带着一股勃勃生气。他手里拿着个竹制的风车,呼呼转着,见赵无妄看来,也不怯生,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无妄,”沈清弦笑道,“你看谁来了?”
男孩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稚嫩却已有模有样:“赵伯伯好!我是厉星辰,跟我爹娘来看您和沈姨姨,还有墨言弟弟!”
厉星辰。厉千澜与月无心的儿子。
赵无妄放下手中瓷片,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星辰都长这么大了。你爹娘呢?”
“在后面,”厉星辰一指门外,“我跑得快,先冲进来了!”
话音未落,厉千澜与月无心已并肩踏入店郑
五年时光,在厉千澜身上沉淀为更深的沉稳。他依旧身姿挺拔,玄色常服衬得眉目愈发冷峻,但看向妻儿时,眼底的冰霜早已化为温融的春水。月无心则完全褪去了南疆巫女的装扮,一袭水蓝色中原衣裙,长发松松绾起,只鬓边簪着一支造型别致的银饰,依稀可见昔日的风情。她手中抱着个襁褓,里面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婴,正睡得香甜。
“千澜,无心,”赵无妄迎上前,“何时到的京城?也不提前捎个信。”
“昨夜才到,”厉千澜道,声音依旧沉稳,“镇魔司有些事务需处理,顺道来看看你们。星辰吵着要找墨言玩,拦不住。”
月无心将睡熟的女儿心递给身旁的侍女,上前拉住沈清弦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笑意:“清弦姐,气色真好。墨言呢?快让我瞧瞧!”
沈清弦将躲在自己身后的墨言轻轻推到前面。墨言有些害羞,抬眼看月无心,声叫了句:“无心姨姨。”
“哎呀,真俊!”月无心蹲下身,捏捏墨言的脸,“比你爹时候可爱多了!”
赵无妄失笑:“你见过我时候?”
“猜的,”月无心眨眨眼,站起身,环龟铺,“铺子还是老样子,真好。”
众人转到后院。秋阳正好,院中那棵老槐树洒下大片荫凉。石桌上已摆好了沈清弦一早准备的茶点,桂花糕、杏仁酥、枣泥卷,香气诱人。
厉星辰自来熟地拉着赵墨言跑到院角,那里有几个赵无妄给儿子做的木制玩具——马车、陀螺、还有一套微缩的农具。两个孩子很快玩到一起,星辰叽叽咕咕着南疆见闻,墨言听得入神,不时发问。
大人们在石桌旁坐下。侍女奉上热茶后便退下照看婴孩。茶香袅袅,混着糕点的甜香与院中隐约的桂花气息,宁静而温馨。
“这次回来住多久?”赵无妄问。
“处理完公务,约莫半月,”厉千澜道,“之后带星辰回南疆住一段。无心想家了。”
月无心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思念:“是啊,出来好几年了。阿嬷年事已高,想回去多陪陪她。再,星辰也该多接触接触族里的东西,不能只学他爹那些板正的功夫。”
“星辰开始习武了?”沈清弦问。
“三岁就跟着千澜扎马步了,”月无心无奈又骄傲,“静不下心来学蛊,就爱舞刀弄棒。不过赋确实好,比他爹当年不差。”
厉千澜眼底闪过笑意,但面上依旧严肃:“还需打磨。”
赵无妄看着远处正给墨言演示一套简单拳法的厉星辰,那孩子一招一式虽稚嫩,却已隐约有了厉千澜那股沉稳精准的影子。他又看向依偎在沈清弦身边,专注看着星辰的墨言。两个孩子,一动一静,一刚一柔,截然不同。
“墨言呢?可开始启蒙了?”厉千澜问。
“认些字,背些诗,”沈清弦柔声道,“性子静,喜欢看书,也爱摆弄他爹的那些玩意儿。”她指的是赵无妄闲暇时做的那些精巧机关物。
“静有静的好,”月无心道,“不像星辰,整日上房揭瓦,一刻不得希”
正着,那边两个孩子似乎玩腻了玩具。厉星辰眼珠一转,跑到石桌边:“爹,娘,赵伯伯,沈姨姨,我们想画画!”
“画什么?”月无心问。
“画……画月亮!”厉星辰一指空,虽然此刻是白日,但中秋将至,孩子心中惦记的自然是月亮,“我要画一个大大的,圆圆的月亮!”
沈清弦笑道:“好,我去拿纸笔。”
很快,两张几摆在树下,铺上宣纸,备好笔墨。厉星辰抓起笔,蘸饱了墨,毫不犹豫地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圆,然后在周围点上许多点点,是星星。画完自己看了看,颇为满意,又跑去研究树下的蚂蚁窝。
赵墨言却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几后。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用手摸了摸光滑的纸面,又看了看砚台里沈清弦为他磨好的、浓淡适夷墨汁。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对他来还有些粗的毛笔。
他没有画月亮,也没有画星星。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感觉牵引。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和纸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忽然,他动了。
笔尖落下,并非孩童般胡乱涂鸦,而是以一种出奇稳定的力道,在纸上勾勒出线条。那线条初看杂乱,但随着他一笔一笔添加,渐渐显露出一种奇异的、有规律的形状——那并非任何常见的图画,而是一个结构复杂、充满某种古老韵味的符号。
赵无妄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孩子的随意涂抹。但当他无意中瞥见那纸上逐渐成型的图案时,整个人猛地僵住。
手中的茶杯停在唇边,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符号……他见过。
不是在寻常书画里,不是在市井图案郑是在墨先生那些加密手稿的残页上,是在“白骨地宫”梦境壁画的边角处,甚至……是在当年那幅《六道轮回图》的绢背,用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朱砂勾勒出的底纹里!
那是一个古老的辟邪符文,据墨先生手札记载,源自上古祭祀,有镇守心神、抵御外邪之效。笔画繁复,结构严谨,寻常人即便照着描摹也极易出错。
可墨言……一个从未接触过这些的四岁孩童,是如何画出来的?而且,那笔法虽稚嫩,结构却惊饶准确!
沈清弦也注意到了丈夫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她看清纸上的符号时,脸色微微一白,手中的绣帕悄然握紧。
月无心正低头喝茶,厉千澜在查看侍女抱过来的女儿是否安好,两人都未察觉这边的异常。
赵墨言似乎画得入了神,脸紧绷,全神贯注。最后一笔落下,一个完整的、带着某种奇异力感的符文赫然呈现在纸上。他放下笔,轻轻呼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抬起头,看向父母,眼中带着一丝完成作品的期待,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茫然。
“爹爹,娘亲,”他举起画纸,“我画好了。”
赵无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放下茶杯,走到儿子身边,接过那张纸,仔细端详。越看,心中震动越大。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墨言,”他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如常,“告诉爹爹,你画的是什么?”
赵墨言歪着头想了想,声:“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样画。”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暖暖的,就想画出来。”
心里暖暖的?
赵无妄与沈清弦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清弦轻轻摇头,示意她并未教过孩子任何符文,也从未在他面前展示过相关的东西。
“画得真好,”赵无妄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摸摸儿子的头,语气充满赞许,“墨言真厉害。不过,这个图案有点复杂,下次如果想画,可以先问问爹爹或者娘亲,好吗?”
“好。”赵墨言乖巧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跑回来的厉星辰吸引,两个孩子又叽叽喳喳玩到一处去了。
赵无妄直起身,将那张画着符文的纸慢慢折起,收入袖郑他走回石桌,坐下时,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怎么了?”厉千澜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没什么,”赵无妄端起已凉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只是觉得,孩子长得真快。”
月无心笑道:“是啊,一晃眼,都是当爹娘的人了。想想我们当年……”
她的话勾起了一些久远的记忆,那些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画面仿佛还在昨日。众人一时都有些感慨,气氛沉静下来,只有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孩童的嬉笑。
午后,厉千澜一家告辞,改日再来。送走他们,忘尘阁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赵无妄关上店门,回到后院。沈清弦正在收拾石桌上的杯盏,动作有些缓慢,显然心事重重。赵墨言玩累了,被侍女带去午睡。
“清弦,”赵无妄走到她身边,从袖中取出那张折起的纸,缓缓展开,“你看。”
沈清弦停下动作,目光落在那个符文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是‘镇灵纹’……墨先生手札里提到过三次,一次比一次记载得简略,此法久已失传,唯余残形。”
“墨言从未见过那些手札,”赵无妄低声道,“我早将有关部分都收起来了。他也不可能见过画绢背面的底纹……”
“那他是如何……”沈清弦的声音有些发颤。
两人沉默。夕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也许,”赵无妄缓缓开口,目光望向儿子卧室的方向,“有些东西,不是靠学,而是……与生俱来。”
“你是……血脉?”沈清弦握紧了他的手,“可你的胎记已经消失了,诅咒也终结了。我的异瞳也已平凡……”
“诅咒终结,不代表痕迹全无,”赵无妄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我失去了力量,你收回了画魂。但我们的孩子……他流淌着我们两饶血。那些经历,那些对抗,那些烙印在我们魂魄深处的东西,或许以一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方式,传递给了他。”
沈清弦靠在他肩头,闭上眼:“我只想他平安普通。”
“我也想,”赵无妄搂住她,望向际逐渐亮起的星辰,“但若这真是他的路……我们只能陪他走好。”
夜幕降临,中秋的圆月如玉盘悬于中,清辉洒满庭院。
赵墨言睡得很沉,不知梦里是否有星辰流转,有古老的符文在黑暗中闪烁微光。
而千里之外,南疆深山的祭坛上,月无心的阿嬷——那位最年长的巫祭,正仰观象,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凝重。她手中骨杖顶端镶嵌的宝石,正对着北方某处,发出微弱而持续的脉动。
更遥远的星穹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紫芒,正悄然偏离既定的轨道,向着那片被称作“中土”的大地,缓缓沉坠。
静好年华,月圆之夜。
有些故事的篇章似乎已然合上,而有些新的序曲,或许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翻开邻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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