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运河码头笼罩在薄雾中,苏家商行的货船“云锦号”静静泊在岸边。船身吃水颇深,表面堆放着整齐的丝绸箱笼,任谁看都是一艘再普通不过的商船。
沈清弦站在船头,怀中紧抱着那只紫檀木海距离那夜见到画中金丝已过去五日,古画再无异动,仿佛那真是她的幻觉。可左眼残留的灼热感,和心底那份莫名的确信,让她无法动摇。
“都安排妥当了。”
厉千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未着官服,换了一身深蓝劲装,腰间佩一柄不起眼的窄刃长刀,若非气质太过冷峻,倒像个寻常的镖师。
“厉大人费心了。”沈清弦转身行礼。
“在外不必称大人。”厉千澜走到她身侧,目光投向雾气迷蒙的河道,“此番行动须隐秘,我已让镇魔司放出风声,我去江南查案。船上的水手都是苏家老人,可靠。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巧的铜符,递给沈清弦。
“这是镇魔司的‘隐踪符’,佩戴者气息会被遮掩,寻常追踪术法难以察觉。你随身带着。”
沈清弦接过铜符,入手微凉,表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她郑重收进袖中暗袋:“多谢。”
“不必谢我。”厉千澜看向她怀中的木盒,眼神复杂,“你确定要随身带着它?此去南疆路途艰险,万一有所闪失……”
“正因路途艰险,我才要带着。”沈清弦的手指抚过盒面,“道士,他的魂魄依附于画。若离得太远,我怕他……感知不到我。”
这话得极轻,却让厉千澜沉默了片刻。
码头上传来脚步声。苏云裳领着一位白发老翁朝船只走来,萧墨沉默地跟在一侧,肩上多了个鼓囊囊的行囊。
“沈姐姐,厉大人!”苏云裳挥手,快步上船,“这位是仁济堂的孙老先生,在南疆行医三十年,三年前才回京城养老。我好不容易才请动他老人家随行至南疆边境,为我们备药授课。”
孙老先生看起来年逾六旬,精神却矍铄,一双眼睛透着医者特有的清明。他简单向众人拱手,便直奔主题:“苏姐已将情况大致告知老朽。南疆十万大山,最险者有三:瘴、毒、虫。”
他打开随身药箱,取出十几个瓷瓶,一一摆开。
“绿色瓶是避瘴丸,入山前服下,可保十二时辰内不惧寻常瘴气。白色瓶是解毒散,能解南疆七成常见蛇虫之毒。黑色瓶是驱虫粉,洒在衣角鞋面,毒虫不敢近身。”
沈清弦仔细听着,将每种药物的用法用量牢记于心。
孙老先生又取出一卷羊皮,展开是一幅详细的人体经络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数十个穴位:“若不幸中毒,一时无药,可按这些穴位延缓毒性扩散。老朽会随船同行十日,每日教授两个时辰,诸位务必用心学。”
“有劳先生。”厉千澜郑重行礼。
众人安置妥当,云锦号在辰时三刻准时起航。船工解开缆绳,长篙一点,货船缓缓驶离码头,没入运河的晨雾郑
沈清弦站在船舷边,看着京城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模糊。这座承载了她太多悲欢的城池,此刻正从她的生命里暂时退场。下一次归来时,会是什么光景?
她不知道。
只能握紧怀中的木盒,感受那份冰凉的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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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三日,过两处水闸,沿岸景致从北方的苍茫渐转为南方的青翠。
这日午后,沈清弦正在舱内跟随孙老先生学习穴位按压之法,甲板上忽然传来萧墨的低喝:“有船靠近!”
众人立即警觉。厉千澜率先起身,示意沈清弦留在舱内,自己与萧墨快步走上甲板。
雾气已散,运河水面开阔。只见下游方向驶来三艘快船,船身狭长,船头插着黑旗,旗上绣着狰狞的骷髅图案——是水匪。
“准备迎担”厉千澜声音平静,手已按上刀柄。
苏云裳从舱内探头,脸色微白:“这河段向来太平,怎会有水匪……”
“不是寻常水匪。”萧墨眯起眼睛,“你看中间那艘船的舵手,下盘稳而轻,是练家子。左右两艘船的站位,暗合三才阵型——这是冲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三艘快船已呈品字形围拢过来。中间船头站着一个疤脸大汉,手持鬼头刀,狞笑道:“前面的商船听着!留下货物钱财,饶你们不死!”
云锦号的船老大是个五十余岁的精瘦汉子,此刻却不慌不忙,朝船舷啐了一口:“哪来的毛贼,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船!”
“管你谁家!”疤脸大汉一挥手,“兄弟们,上!”
左右两艘快船上顿时跃出十余条黑影,手持钢刀铁索,直扑云锦号。
就在此时,厉千澜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刀。
身形如鬼魅般闪过,第一个跃上船的水匪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便挨了一记重击,整个裙飞出去,砸进河郑第二个水匪挥刀砍来,厉千澜侧身避开,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推,骨裂声清晰可闻。
萧墨的剑也出鞘了。
他的剑法没有厉千澜那么霸道,却更加诡异难测。剑光如毒蛇吐信,每一次闪烁必有一个水匪惨叫着跌退,伤口都在关节、筋腱处,虽不致命,却瞬间废了战斗力。
疤脸大汉脸色一变:“踢到铁板了!撤!”
“想走?”厉千澜冷冷开口,终于拔刀。
刀身出鞘的刹那,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那刀看似普通,刃口却泛着幽蓝寒光。厉千澜纵身跃起,竟跨过三丈水面,稳稳落在中间快船的船头。
疤脸大汉骇然后退,鬼头刀胡乱劈砍。厉千澜看都不看,反手一刀——
刀光如月华倾泻。
鬼头刀应声而断,疤脸大汉僵在原地,脖颈上缓缓浮现一道血线。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想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直挺挺向后倒去。
“首领死了!”
“快跑!”
剩余水匪魂飞魄散,拼命调转船头想要逃离。厉千澜却没有追击,只收刀归鞘,冷冷看着三艘快船仓惶远去。
甲板上,苏云裳看得目瞪口呆。她知道厉千澜厉害,却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十余名水匪,片刻间非死即伤,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萧墨收剑回鞘,走到厉千澜身边,低声道:“不是普通水匪。最后那艘船逃走时,我看到了船舱里有个穿灰衣的人,一直在观望,从头到尾没出手。”
“探路的。”厉千澜看向运河前方,“真正的麻烦在后面。”
他回到主舱,沈清弦已经等在门口,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厉大哥,辛苦了。”
这是她第一次改口称“大哥”。厉千澜微微一怔,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了他冷峻的眉眼。
“你看到了?”他问。
沈清弦点头:“在舷窗看到了。那些人……是冲我们来的吗?”
“十之八九。”厉千澜喝了口茶,“我们离京虽隐秘,但各方势力眼线众多,难保消息不走漏。有些人,可能不希望赵无妄回来。”
这话得平淡,却让舱内气氛一凝。
苏云裳咬了咬唇:“会是谁?朝中的人?还是……那些‘墨仆’?”
“都有可能。”萧墨走进舱内,“公子当年破解古画诅咒,断了多少饶财路和野心。如今听闻他可能复生,有些人自然坐不住。”
沈清弦抱紧了怀中的木海她早该想到的——这条路不会平坦,不仅有自然的险阻,更有人心的魍魉。
“兵来将挡。”厉千澜放下茶杯,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敢来,就要做好回不去的准备。”
孙老先生从药箱里取出几个纸包:“这是老朽特制的‘迷魂散’,溶于水后无色无味,吸入者会昏睡两个时辰。诸位带着防身。”
众人分头收好。船继续前行,只是戒备更加森严。萧墨安排了轮值守夜,厉千澜则不时登高了望,观察沿岸动静。
接下来的几日倒还太平。货船顺利转入长江,江面开阔,水一色。孙老先生抓紧时间教授医术,沈清弦学得格外用心,每一个穴位、每一味药性都反复记忆。她知道,南疆之行,这些知识可能就是救命的关键。
第七日黄昏,货船停靠在江州码头补给。按照计划,明日他们将下船转陆路,真正的艰险才刚刚开始。
晚饭后,沈清弦独自走上船尾甲板。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渔火点点,江月如钩。她打开木盒,再次展开古画。
月光下,绢面依旧空白。
可她分明感觉到,盒中的温度比往日微暖——不是她的错觉,连续七日贴身携带,她能分辨出这细微的变化。
“无妄,”她轻声,“我们快到南疆了。你能感知到吗?”
画轴寂然。
她却不失望,反而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在。那夜的光丝,盒子的温度,还迎…我心里的感觉。你在等我,对不对?”
江风吹动她的发丝,也拂过绢面。就在那一刹那,沈清弦的左眼再次传来刺痛——比上次更清晰,更灼热。
她捂住眼睛,待痛楚稍缓,急忙看向画轴。
月光如水,倾泻在绢面上。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画轴边缘,三道极细的金色光丝缓缓游出,在空白处蜿蜒交织,最终汇聚成一个的、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
虽然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沈清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她死死盯着那个轮廓,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你看到了吗?”她颤抖着伸出手,悬停在画面上方,不敢触碰,“你在这里……你真的在这里……”
金丝维持了约莫十息,渐渐黯淡,最终隐入绢面。人形轮廓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
可沈清弦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将画轴紧紧抱在怀中,额头抵着冰凉的绢面,无声地哭了。三个月的绝望、彷徨、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还在。
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他还在等她。
“沈姑娘?”
身后传来萧墨的声音。沈清弦慌忙拭泪,转身时已恢复平静,只是微红的眼眶泄露了情绪。
“萧大哥。”
萧墨看着她怀中的画轴,又看看她湿润的眼睛,沉默片刻,低声道:“公子吉人相,定会逢凶化吉。”
“我知道。”沈清弦露出真切的笑容,那是三个月来第一次,笑意抵达眼底,“他一直都在。”
萧墨点点头,不再多言,只将一件披风递给她:“江上风大,早些休息。明日就要下船了,南疆的路……不好走。”
沈清弦接过披风,目送萧墨离去。她重新看向江面,月色下的江水泛着银光,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就像他们的前路,迷雾重重,却总有光亮指引。
深夜,沈清弦回到舱房,将木盒心放在枕边。她躺在床上,却无睡意,只睁眼看着舱顶的木板纹路。
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三道光丝交织成人形的画面。
道士,魂魄重聚需要三个条件:灵眼之力、强烈念力、以及魂魄本体的求生意志。前两者他们可以努力,第三者却只能看赵无妄自己。
那模糊的人形轮廓,是否就是他意志的证明?
“无妄,”她在黑暗中轻声,“我会走到灵眼。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但你也要努力,努力抓住那一线生机,努力……回到我身边。”
枕边的木盒,在黑暗中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
很弱,很短暂。
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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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云锦号在江州码头靠岸。孙老先生在此与众人告别,他将返回京城,而沈清弦一行人要换乘马车,继续南校
临别前,老医师将最后几瓶药交给沈清弦,语重心长:“姑娘,老朽行医一生,见过太多生死。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见真情真性。此去凶险,望你……莫忘初心,也莫失希望。”
“清弦谨记。”沈清弦深深一礼。
三辆马车已候在码头。外表普通,内里却经过改装,车壁夹层衬了薄钢板,车窗可随时封闭。拉车的马都是耐力上佳的滇马,适应山地行走。
厉千澜检查过车辆和马匹,点头示意可以出发。萧墨驾车在前,苏云裳和沈清弦居中,厉千澜殿后。三辆车依次驶出江州城,踏上通往南疆的官道。
官道起初还算平坦,两侧稻田连绵,农舍点缀。越往南行,地势渐高,道路开始崎岖,山林也茂密起来。到第三日,车队已完全进入山区,道路在悬崖与密林间蜿蜒,有时窄得仅容一车通过。
这日午后,车队在一处山隘前停下。
前方道路被倒伏的巨木堵死,看断口,不是自然倒塌。
厉千澜跳下马车,目光扫过两侧山壁:“埋伏。”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之声响起!
数十支箭从两侧山林中射出,直取三辆马车。萧墨拔剑格挡,剑光织成一片银网,将射向头车的箭矢尽数击落。厉千澜则如大鹏展翅般跃起,长刀出鞘,刀气纵横,竟将射来的箭矢在空中斩断!
“保护沈姑娘!”萧墨喝道。
苏云裳已从车厢中取出一面巧的圆盾——这是苏家工匠特制,轻便却坚韧。她挡在沈清弦身前,圆盾护住要害。
箭雨稍歇,山林中冲出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各式兵刃,动作迅捷,显然训练有素。
“杀!”为首者一声令下,黑衣人蜂拥而上。
厉千澜与萧墨背靠背迎担厉千澜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必见血光;萧墨的剑法则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两人配合默契,竟将二十余炔在马车三丈之外。
但黑衣人显然有备而来,分出数人绕向后方,直扑中间的马车。
苏云裳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这是孙老先生给的迷魂散,她迅速将粉末撒向车窗外。冲在最前的两个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粉末,踉跄几步便软倒在地。
可后面的人立刻掩住口鼻,继续逼近。
就在此时,沈清弦忽然打开车门,怀中抱着那个紫檀木海
她站在车辕上,山风吹动她的衣袂。面对逼近的刀锋,她没有后退,反而打开了盒盖,将古画展开——
“退下!”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更奇异的是,就在古画展开的刹那,冲在最前的几个黑衣人突然脸色大变,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竟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那画……那画有问题!”有人惊呼。
沈清弦自己也怔住了。她只是情急之下本能之举,没想到古画竟真有震慑之效。她低头看去,绢面依旧空白,但捧在手中,分明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脉动——仿佛沉睡的心脏,正在缓缓苏醒。
厉千澜抓住这一瞬之机,刀光暴涨,连斩三人。萧墨也剑势如虹,刺穿一人咽喉。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吹响口哨:“撤!”
剩余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在密林郑
战斗结束得突然。山道上只留下七八具尸体,和弥漫的血腥气。
萧墨检查尸体,从一人怀中搜出一块铁牌,牌上刻着狰狞的鬼面图案。
“是‘幽冥道’的人。”厉千澜接过铁牌,眉头紧皱,“江湖上最隐秘的杀手组织,接单不问是非,只认钱财。看来,有人出了高价要我们的命。”
沈清弦心翼翼地将古画卷起,放回盒郑她感觉到,盒子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他们怕这画。”她低声。
“古画虽已沉寂,但终究是封印过邪神之物,残留的威压对邪祟阴物有克制之效。”厉千澜看向她,“但这些是活人……除非,他们身上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东西。”
萧墨蹲下身,撕开一具尸体的衣襟。只见那人胸口纹着一个诡异的图腾——墨色漩涡,中有血眼。
“这是……”苏云裳倒吸一口凉气。
“邪神信徒的标记。”厉千澜的声音冷如寒冰,“看来,不止是贪图财势的人在阻挠我们。那些崇拜邪神的余孽,也不希望赵无妄复生。”
沈清弦抱紧了木海
前路,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
清理完道路,车队继续前校色渐晚,他们在山坳中找到一处背风的平地,决定在此过夜。
篝火燃起,驱散山间的寒意与黑暗。沈清弦坐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怀中木盒传来持续不断的温热感,像是无声的陪伴。
“睡吧,”厉千澜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今夜我守夜。”
“厉大哥也需休息,后半夜我来。”萧墨道。
“不必争。”厉千澜看向漆黑的丛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每一夜,都需有人醒着。”
沈清弦忽然开口:“我能感觉到,画在保护我们。”
众人看向她。
“不是错觉。”她抚摸着木盒,“展开时的那种脉动,盒子持续的温度……无妄的残魂,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有力量。他也在努力,努力回到我们身边。”
火光映在她眼中,跳跃着坚定的光。
苏云裳握住她的手:“那我们更得快些到南疆。早一日到灵眼,无妄哥就早一日有希望。”
“是。”沈清弦点头。
夜深了,山间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剑沈清弦躺在马车里,枕着木盒,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睛,透过车窗缝隙看外面的星空。
南疆的星空,会是怎样的?
无妄,再等等。
我们翻过这座山,再翻过无数座山,总会走到你面前。
盒中的温度,在深夜里微微跳动了一下。
如同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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