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忘尘阁的门板被一扇扇取下。
沈清弦将最后一块门板靠在墙边,转身望向空荡荡的厅堂。柜台上那幅看似普通的《六道轮回图》静静躺着,晨光透过窗棂,在绢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画轴上方一寸处——没有灼热,没有异动,连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都感知不到。
正如游方道士所言,邪神已封,古画彻底沉寂。
可赵无妄也不在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在她呼吸的间隙刺入胸腔。三个月了,她仍会在每日醒来时,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空枕;仍会在沏茶时,习惯性地摆上两只茶杯;仍会在入夜后,对着画轴自言自语,仿佛他还能听见。
“夫人,您又一夜未睡?”
老仆陈伯端着一碗清粥从后堂走出,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叹了口气。自赵无妄消散于画中那日起,这位年轻的女主人便像是被抽走了半条魂魄,白日里强撑精神打理铺子,夜里却常对着烛火坐到明。
沈清弦接过粥碗,勉强笑了笑:“做了个梦,醒得早了些。”
这不是谎话。昨夜她的确做了梦——梦里是心魔镜域中,赵无妄将她拉入怀中躲避追兵的那个角落。帷幔之外是破门声,帷幔之内是他急促的心跳和灼热的呼吸。在梦中,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墨香与檀木的气息。
可醒来时,只有空寂的卧房,和窗外渐亮的光。
“您该保重身子。”陈伯犹豫片刻,低声道,“昨日镇魔司的厉大人派人来问,若您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尽管开口……”
“替我谢过厉大人。”沈清弦打断他,声音平静,“我什么都不缺。”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粥温热,却尝不出滋味。
辰时初刻,忘尘阁准时开门迎客。
今日来的第一位客人是位江南来的丝绸商,想寻几件前朝宫廷流出的绣品装点新宅。沈清弦引他到里间,取出三幅保存完好的花鸟刺绣,一一展开讲解其针法、年代与典故。她的声音平稳清晰,神情专注,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学识渊博、眼力精准的古董商。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的她如同隔着一层琉璃看世界——一切清晰可见,却触不到真实的温度。
商人最终选定了一幅牡丹锦鸡图,付了银票。沈清弦仔细将绣品装入锦盒,系好丝绦,递过去时轻声道:“此物出自前朝昭容宫中,相传那位昭容一生爱花,却在最好的年华病逝。客人若悬挂此物,还请常换清水供奉,以慰芳魂。”
商人愣了愣,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送走客人,沈清弦回到柜台后,重新展开那幅《六道轮回图》。
绢面依旧空白——不,并非完全空白。若以特定角度对着光细看,能看见极淡极淡的墨迹轮廓,像是有人曾在此作画,却又将颜料全部洗去,只留下水痕般的印记。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几乎不可见的痕迹。
左眼传来细微的刺痛。
自赵无妄消失后,她的异瞳便失去了“窥影”之力,恢复成一双普通眼眸,只是左眼偶尔会在情绪剧烈波动或极度疲惫时,传来这种针刺般的痛楚。道士,这是画魂之力彻底沉寂的征兆,也是她与古画最后一丝联系的证明。
“若执念之主牵挂极深,且现世有同等强烈的念力呼应,或有一线生机令其魂魄重聚……”
道士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闭了闭眼,将画轴重新卷好,放入特制的紫檀木盒郑盒盖合上的刹那,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柜台边缘才站稳。
“夫人!”陈伯从后院快步走来。
“无事。”沈清弦摆摆手,深吸一口气,“陈伯,劳烦你去一趟镇魔司,替我递个帖子给厉千澜厉大人,就……沈清弦有要事相商,恳请一见。”
顿了顿,她又道:“再替我送两封信,一封去南疆,给月无心姑娘;一封去江南苏府,给苏云裳姐。”
陈伯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郑重躬身:“老仆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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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忘尘阁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沈清弦坐在后堂的茶室,面前摆着三只空杯。水在红泥炉上沸着,白气袅袅升起,在她眼前晕开模糊的轮廓。她盯着那团雾气,仿佛又看见了画中世界崩塌时,赵无妄将她推出去的那个瞬间。
他的唇形在:好好活着。
可她活着的每一日,都像是在背负他的那一份生命前校若不能将他带回来,这“好好活着”便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沈姑娘。”
沉稳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沈清弦抬头,看见厉千澜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门边,腰间未佩刀剑,只有一枚镇魔司的墨玉令牌悬在身侧。三个月不见,这位年轻的统领眉宇间少了些战场杀伐的锐气,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
“厉大人,请坐。”沈清弦起身相迎。
厉千澜走进茶室,目光扫过那三只空杯,又落在她脸上:“你的脸色很差。”
“无妨。”沈清弦为他斟茶,“今日请大人来,是想问一件事——大人可曾听过‘地灵眼’?”
厉千澜执杯的手微微一滞。
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本该是闲适的秋日午后,茶室内的气氛却陡然凝重。
“你从哪里听来的?”厉千澜沉声问。
“一位游方道士。”沈清弦直视他的眼睛,“他,无妄的魂魄并未完全消散,而是以‘执念’的形式封存于古画之郑若能寻到一处‘地灵眼’,借其力量行逆之术,或有一线生机令他魂魄重聚。”
她语速平缓,每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力气。
厉千澜沉默良久,杯中的茶渐渐凉了。
“地灵眼,”他缓缓开口,“是古籍中记载的几种地造化汇聚之所,灵气浓郁如实质,甚至能短暂扭曲阴阳法则。镇魔司的密档中曾有记载,三百年前,曾有一位大能以灵眼之力,为战死的道侣重聚魂魄,但……”
“但代价巨大。”沈清弦接过他的话,“我知道。道士,需寻一处未被污染的远古灵眼,且行术之人需以精血为引,承受反噬之险。若失败,不仅施术者魂飞魄散,被封存的魂魄也会彻底湮灭。”
“你知道,却还要做?”厉千澜看着她。
“是。”沈清弦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若无妄的魂魄真有一丝尚存,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试。若他……已彻底消散,那至少我也尽了全力,将来九泉之下相见,也能告诉他,我没有放弃。”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厉千澜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上——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不见血。她在用疼痛维持清醒。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灵眼难寻,南疆或许有一处。”沈清弦从袖中取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摊在桌上,“这是道士给的线索,指向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的一座远古祭坛。但那里有守护灵眼的古老部族,非外人可近。我需要帮手——熟悉南疆地形、能与部族沟通、且有足够实力应对沿途凶险的帮手。”
厉千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一处标记着山形符号的位置。
“此处……”他眉头微蹙,“我曾听月无心提过,是她族中圣地之一,名为‘祖灵祭坛’。寻常族人不得靠近,只有大祭司和圣女可在特定时辰进入。”
“所以我需要月姑娘相助。”沈清弦看向他,“也需厉大人……若您愿意同校”
“为何认为我会答应?”厉千澜抬眼,“镇魔司事务繁忙,此去南疆,山高路远,凶险未知,且是逆而行,违背阴阳常理。于公于私,我都该劝阻你。”
沈清弦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却也有一丝了然:“因为厉大人不是那种会劝人‘放弃希望’的人。当年在镜影双城,您明知‘同心链’阵法凶险,还是默许月姑娘施术救我。您表面恪守律法,实则心中自有一杆秤——有些事,哪怕违背规矩,只要值得,就该去做。”
厉千澜没有否认。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三个月前,她在修罗棋局中失去挚爱,本该被击垮,却硬生生挺直脊梁,守着这份渺茫的希望,四处奔波求证。这份坚韧,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月无心三日前已启程回南疆。”他忽然,“她族中出了些事,需要她回去处理。但她临行前曾交代,若你有事,可随时去信。”
沈清弦眼睛一亮:“当真?”
“我从不妄言。”厉千澜从怀中取出一枚的银铃,放在桌上,“这是她的传讯蛊铃,摇动三次,她便能感应到。但此物只能使用一次,需慎用。”
沈清弦心翼翼地拿起银铃,指尖轻触铃身冰凉的纹路。
“至于我,”厉千澜站起身,玄色衣袍在午后光影中泛起幽暗的光泽,“镇魔司的事我会安排妥当。十日后,我们在此汇合,启程前往南疆。”
“厉大人……”沈清弦声音微颤。
“不必谢我。”厉千澜转身看向窗外,声音低沉,“赵无妄救过京城,救过下苍生。如今他有难,我若袖手旁观,此生难安。”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月无心既已回南疆,此事她必会插手。她性子冲动,若无人在旁看着,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这话得平淡,沈清弦却听出了深藏的关牵
她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清弦代无妄,谢过厉大人。”
“等他回来了,让他自己谢。”厉千澜摆摆手,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苏云裳和萧墨那边,你可有联络?”
“已送信去了。”
“他们会来。”厉千澜语气笃定,“萧墨欠赵无妄一条命,苏云裳重情义。只是苏家商行事务繁多,他们若来,需安排好行程。”
沈清弦点头:“我明白。”
厉千澜不再多言,大步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茶室内重归寂静。
沈清弦握着那枚银铃,在茶室中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到窗边,看向际渐染的晚霞,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赵无妄曾指着落日对她:“你看,就算黑了,太阳也不是消失了,它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第二,它还会回来。”
那时她觉得这话幼稚,如今却成了唯一的慰藉。
“无妄,”她对着空无一饶庭院轻声,“你再等等,我就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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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苏云裳和萧墨抵达京城。
他们不是单独来的——苏云裳带来了苏家商行最精锐的八名护卫,以及三辆满载物资的马车;萧墨则一身风尘,腰间佩剑换成了新的,剑鞘上刻着简洁的云纹,是苏家工匠的手艺。
“沈姐姐!”苏云裳一进忘尘阁,便扑上来紧紧抱住沈清弦,眼圈瞬间红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清弦回抱住她,轻拍她的背:“我没事。你们一路辛苦了。”
萧墨站在一旁,沉默地拱手行礼。他的目光扫过柜台后那幅紫檀木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愧疚、自责,还有深藏的痛楚。赵无妄是为救他们所有人而牺牲的,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知情者心上。
“沈姑娘,”萧墨开口,声音沙哑,“公子的事,是我们无能。此次南疆之行,萧墨愿为先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萧大哥言重了。”沈清弦摇头,“无妄的选择,不是任何饶错。他若在,也不会希望你们如此自责。”
苏云裳抹了抹眼睛,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沈姐姐,这是我让商行搜集的所有关于南疆十万大山的地形图、部族分布、物产气候的记录,还有一些古籍中关于‘灵眼’‘祭坛’的记载。虽不全,但应该有用。”
沈清弦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不仅有文字记录,还有精细的手绘图样,甚至连各部落的图腾、禁忌、语言特点都一一标注。这份心意,远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云裳,谢谢你。”
“我们之间,什么谢。”苏云裳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兄长失踪时,是你和无妄帮我一路追查。如今无妄有难,我苏家倾尽全力,也是应当。”
萧墨在一旁补充:“厉大人已传信给我们,他那边已安排妥当,五日后汇合。此外,他还提到月姑娘已回南疆,她会先一步探路,等我们到了再会合。”
沈清弦点头,心中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些。
有了厉千澜的官方支持、月无心的南疆内应、苏家的财力物力、萧墨的武力护卫……这条看似渺茫的路,终于有了踏上去的可能。
当晚,忘尘阁后院灯火通明。
沈清弦、苏云裳、萧墨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摊着南疆地图和苏云裳带来的资料册。陈伯备了简单的饭菜,却无人动筷,都在专注地讨论行程。
“从京城到南疆边境,走官道最快需二十日。”萧墨指着地图,“但厉大人建议我们走水路,沿运河南下至江州,再转陆路入南疆。这样虽多花三五日,但可避开几处山匪盘踞的险地,也更隐蔽。”
苏云裳点头:“水路所需的船只我已经安排好了,是苏家商行的货船,表面运丝绸茶叶,实则舱内已改装,可容我们一行人与物资。船老大是跟了苏家二十年的老人,可靠。”
“进入南疆后呢?”沈清弦问。
萧墨的手指在地图上南疆区域划过:“十万大山地形复杂,毒瘴弥漫,虫蛇遍地。若无向导,极易迷失。月姑娘既已先回,她应会安排族人接应。但我们仍需做好最坏打算——万一与月姑娘失联,或她的部族不允许外人接近祭坛,我们得有备用方案。”
“道士给的地图虽简略,但标注了几处可能的安全路径。”沈清弦取出那张草图,“他,守护灵眼的部族并非完全不与外界接触,每十年会有一次‘开山日’,允许信得过的外族商人进入交易。若能伪装成商人,或许有机会接近。”
苏云裳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苏家在南疆本就有些生意往来,我认识几个常走南疆的货商,可以弄到他们的通关文牒和货品清单。只是……要伪装成商人,我们的队伍就不能太大,最多五六人。”
“五六人足够了。”萧墨道,“厉大人、月姑娘、沈姑娘、苏姐、我,再加一名精通医术或毒理的人。南疆多瘴气毒虫,需有懂行的人随校”
“月姑娘擅蛊毒,她应能应对。”沈清弦沉吟,“但为防万一,云裳,能否请苏家的医馆推荐一位熟悉南疆疫病的大夫?不必同行入山,只需随船到边境,为我们准备药物,传授些应急之法。”
“包在我身上。”苏云裳立刻记下。
三人一直讨论到深夜,烛火换了三次,茶凉了又续。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路线、物资、伪装身份、应急方案、与月无心的联络方式、遇到各部族盘查时的辞……
这是他们经历过最没有把握的旅程——目的地模糊,方法渺茫,敌人可能是整片蛮荒之地本身。可没有人提出放弃。
因为那个人值得。
月上中时,讨论暂告一段落。苏云裳和萧墨被安排在忘尘阁的客房歇息,沈清弦却毫无睡意。
她独自走进收藏古画的密室,打开紫檀木盒,再次展开那幅空白的《六道轮回图》。月光从高窗洒入,落在绢面上,那些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墨迹轮廓,在清冷的光线下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画面上方。
“无妄,”她轻声,“我们就要出发了。去南疆,去地灵眼,去接你回来。你等等我,一定要等等我。”
画轴寂然无声。
但就在她准备卷起画轴的那一刻,左眼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不是以往那种细微的针扎感,而是一种灼热的、仿佛有什么被唤醒的悸动。
她捂住左眼,踉跄后退一步。
待痛楚稍缓,她重新看向古画,瞳孔骤然收缩。
月光下,那幅空白的绢面上,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光丝,正从画轴边缘缓缓渗出,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向着画面中心蜿蜒游走。光丝细如发丝,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却真实存在着。
沈清弦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光丝游走了大约三寸,便停了下来,在空白处盘成一个的、不规则的环。然后,光芒渐熄,重新隐入绢面,仿佛从未出现过。
室内重归寂静。
沈清弦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伸出手,颤抖着触摸光丝消失的位置——绢面冰凉光滑,没有任何异常。
是幻觉吗?还是过度期盼产生的错觉?
不。
她按住仍在隐隐作痛的左眼,那里残留的灼热感如此真实。
“你听见了,对不对?”她对着画轴低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你知道我们要来,你在等我……无妄,你一定要等我。”
将画轴仔细卷好,放入盒中,沈清弦抱着木盒走出密室。月光洒满庭院,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可这一次,那影子里似乎有了重量。
希望虽微,却已点燃。
五日后,故剑将重鸣于江湖,再赴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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