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第一缕光线爬上窗棂时,沈清弦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头,看向床头几上那只白瓷碟。碟中,那枚金色的光斑经过一夜的沉淀,光芒比昨日更加内敛柔和,像一颗沉睡在深海里的珍珠,静静地散发着温润的暖意。
沈清弦伸出手,指尖虚悬在碟子上方。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从光斑中传来的、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那是赵无妄残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是他用生命换来的、与古画封印共存的一缕魂息。
虽然微弱,但它在。
这就够了。
沈清弦睁开眼,眼中没有泪光,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虔诚的温柔。她轻轻将碟子挪到离枕头更近的位置,然后起身,开始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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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阁的营业时间,依旧遵循赵无妄生前的习惯——辰时开门,酉时打烊。
沈清弦换上素净的月白襦裙,将长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挽起,走到柜台后,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清扫铺子里的灰尘。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多宝阁上的每一件古玩,到墙上挂着的字画,再到柜台角落那盆赵无妄生前随手栽种的兰草,一处都不放过。
这不仅仅是打扫,更像是一种仪式。
一种通过重复他生前的习惯,来维持与他之间微弱联系的仪式。
扫完灰尘,她打开铺门。初夏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清甜涌入,街上渐渐有了行人。对面早点摊的香气飘过来,是熟悉的芝麻烧饼和豆浆的味道。
沈清弦站在门口,看着街道渐渐苏醒。有熟识的街坊路过,会朝她点头打招呼:“沈姑娘,早。”
“早。”她会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不多言,也不冷淡。
没有人问她赵无妄去了哪里——那场持续数月、波及整个京城的“古画异案”虽然被朝廷压下了大部分细节,但忘尘阁的赵老板再也没有出现,而他的未婚妻沈清弦独自守在这里,这本身就已经明了问题。
人们只是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用最寻常的问候,表达着朴素的善意。
上午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城西书院的夫子,想找一方有年份的砚台。沈清弦从多宝阁下层取出一方前朝的端砚,墨池如潭,石质温润,是赵无妄生前从江南带回来的藏品之一。
“这方砚不错,”夫子仔细端详,“沈姑娘开个价?”
“三十两。”沈清弦报了个实在的价钱。
夫子痛快地付了钱,临走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沈姑娘,保重。”
沈清弦点点头:“谢谢。”
另一位客人是个外地来的商人,想要些“有故事”的古物带回老家撑门面。沈清弦给他看了几件,最后他挑中了一尊明代的铜鎏金佛像。付钱时,商人好奇地问:“听沈姑娘是翰林千金,怎会在此经营铺子?”
沈清弦平静地回答:“家父已经过世,我继承了这间铺子。”
商人见她不愿多谈,识趣地不再追问。
送走客人,沈清弦回到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父亲留下的手稿,继续翻阅。
沈翰林的笔记很细,涉及古画的部分虽然不多,却都是他多年研究的心血。其中有一段,记录了他在一部前朝野史中看到的零星记载,《六道轮回图》最初并非墨离所创,而是源自更古老的“星陨阁”,是上古修士用来观测象、封印“虚无”的媒介。
“星陨阁……”沈清弦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她记得,在画中世界的混沌里,墨离的残念似乎提过这个名字。那是个早已失传的古老宗门,专司观测星辰、抵御外邪物。如果古画真的与星陨阁有关,那么或许……
她摇摇头,将思绪暂时压下。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她需要更多线索,更多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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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月无心来了。
她依旧穿着张扬的紫衣,只是款式比之前保守了些,腕间的银铃换成了更巧的一对,声音清脆却不刺耳。左肩的伤似乎已经大好,走路时不再需要刻意绷着身体。
“沈姑娘!”月无心一进门就扬起笑容,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柜台上,“尝尝,南疆特产的百花糕,我亲自做的,加了养魂的草药,对你身子好。”
沈清弦看着她眼中真诚的笑意,心头微暖:“谢谢月姑娘。”
“跟我还客气什么。”月无心摆摆手,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内室虚掩的门上,“那幅画……还有动静吗?”
沈清弦轻轻点头:“昨日渗出了一滴金色的墨。”
月无心眼睛一亮:“真的?我能看看吗?”
沈清弦迟疑了一下,还是带着她走进内室。
白瓷碟还放在床头几上,金色的光斑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更加温暖。月无心凑近,仔细观察,甚至伸出手指,在碟子上方虚虚感应。
“很微弱,但确实是他的气息。”月无心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且……似乎比我想象的要‘稳定’。这明他的魂息没有继续消散,反而在封印中找到了某种平衡。”
沈清弦握紧了双手:“这意味着……”
“意味着他还‘活’着,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形式。”月无心看着她,语气认真,“沈姑娘,你有希望。虽然这希望很,也很漫长,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沈清弦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水光,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问:“月姑娘,你听过‘星陨阁’吗?”
月无心一愣:“星陨阁?南疆的古籍里好像提过,那是上古时期一个非常神秘的宗门,专修星辰之力,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消失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清弦将父亲手稿中的记载了出来。
月无心听完,眉头微蹙:“如果古画真的与星陨阁有关,那或许……封印‘虚无’的方法,并不仅仅只有魂祭一条路。星陨阁以星辰之力着称,或许他们留下了其他的、更温和的封印或净化方法。”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沈姑娘,等我回南疆后,我帮你查!南疆有些古老的部族传承从未断绝,或许能找到关于星陨阁的更多记载。”
“你要回南疆?”沈清弦问。
“嗯,”月无心点头,“出来太久了,族里有些事情需要我回去处理。而且……”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厉千澜,等我把族里的事情安排好,他就……去南疆提亲。”
沈清弦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真心的笑容:“恭喜。”
月无心难得露出羞涩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爽朗:“所以你放心,我回去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帮你找线索。等找到了什么,我立刻传信给你。”
“谢谢。”沈清弦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哽,“真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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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苏云裳和萧墨也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忘尘阁,苏云裳手里提着大包包的点心衣料,萧墨则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锦盒,看起来有些吃力。
“沈姐姐!”苏云裳一进门就笑开了,“快来看看,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
沈清弦迎上去,帮着她把东西放下:“怎么又带这么多?我一个人用不完的。”
“用不完就慢慢用,”苏云裳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气色比前几好多了,看来月姐姐的药有效。”
沈清弦点点头,目光落在萧墨怀里的锦盒上:“这是?”
萧墨将锦盒心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套大红的嫁衣。
不是寻常的款式,而是结合了江南苏绣的精湛技艺和京城时心裁剪,面料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嫁衣旁边,还放着一顶珠翠点缀的风冠,流苏轻垂,光华流转。
“这是……”沈清弦愣住了。
“我的嫁衣,”苏云裳脸颊微红,眼中却满是幸福的光彩,“三个月后,我和萧墨就要成亲了。沈姐姐,你是我的娘家人,这嫁衣……我想让你帮我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的。”
沈清弦看着那套华美的嫁衣,又看看苏云裳娇羞而幸福的脸,再看看一旁沉默站立、眼中却难掩温柔的萧墨,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祝福,也迎…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很快将那丝酸楚压了下去,伸手轻抚嫁衣上精致的绣纹,由衷赞叹:“很美,云裳穿上一定很美。”
“那沈姐姐到时候一定要来,”苏云裳握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要你亲手为我梳头,送我出嫁。”
沈清弦的眼眶红了:“好,我一定去。”
萧墨在一旁,对沈清弦深深一揖:“沈姑娘,多谢。”
他没有多,但沈清弦明白他的意思。
谢谢她这些日子对苏云裳的照顾,谢谢她在这场漫长而残酷的旅程中始终坚守,也谢谢她……给了他们一个关于“等待”和“希望”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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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苏云裳和萧墨,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沈清弦关好铺门,点上油灯,却没有立刻回内室。她走到柜台后,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损的笔记。
那是赵无妄生前留下的笔记。
里面记录了他这些年来搜集的关于古画、关于前朝秘辛、关于胎记诅咒的所有线索和推测。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偶尔还会有随手的涂鸦——一朵花,一片云,或者一个简单的笑脸。
沈清弦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她看到他在某一页上写道:“今日又梦到家族惨案,惊醒。胎记灼痛难忍。清弦,痛的时候就想想美好的事。我想了想,最美好的事,就是遇见她。”
泪水无声地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片湿润的痕迹。
沈清弦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仿佛能透过纸背,触摸到那个人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温度。
她继续往后翻。
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迹格外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内容是关于“星陨阁”的零星记载,还有他对“帝王之影”和“画魂之力”的一些大胆推测。其中有一段,被他自己用朱笔圈了起来:
“若以血脉为引,以魂念为桥,或许能在封印中开辟一条‘归途’。然此法凶险,需有至纯至坚之念为锚,否则魂飞魄散,永世沉沦。”
沈清弦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反复阅读这段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
归途。
他早就想过,或许有办法回来。
只是那办法太过凶险,他不敢轻易尝试,或者……没有找到那个能作为“锚”的“至纯至坚之念”。
而现在,他已经在封印之郑
而她,在外面。
如果她能用自己作为“锚”,用他们之间的情感和记忆作为“桥”,是否真的能为他开辟一条……回家的路?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她心中蔓延,烧得她浑身发烫。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
她现在对星陨阁、对封印、对“归途”都一无所知。贸然尝试,不仅救不了他,反而可能彻底毁掉他最后残存的那点魂息。
她需要更多的知识,更多的准备。
沈清弦合上笔记,将它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抱着最后的希望。
她站起身,端着油灯走进内室。
白瓷碟里的金色光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格外温暖。
沈清弦走到画前,仰头看着那幅已经恢复普通的《六道轮回图》,看着画轴边缘那道细的裂缝。
“无妄,”她轻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找到方向了。”
“我会学习,会研究,会找到让你回来的方法。”
“你要坚持住,等我。”
“无论多久,我都会找到路,带你回家。”
画轴上的裂缝,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像是回应。
也像是承诺。
窗外,星河低垂,万俱寂。
忘尘阁内,一灯如豆,一人独立。
而在那幅画的深处,在那永恒的封印之侧,一点微弱却坚定的金色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地、极其艰难地……
向着光的方向,挪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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