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妄消失后的第七,沈清弦搬出了清思院。
她没去太远的地方,就在城南寻了处临街的院,两进两出,前头开了间的古董铺子,后头自己住。铺子取名“留墨轩”,匾额是她自己写的,字迹清瘦,笔锋却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力道,像是把某些情绪都压在了笔墨里。
她没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些日常用度,还有就是那幅《六道轮回图》。
画轴被她收在一只紫檀木盒里,盒身刻着细密的莲花纹,是赵无妄生前最喜欢的样式。她将盒子放在卧房床头,每清晨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有时她会打开盒子,展开画卷,看着那幅已经彻底普通的山水,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不话,也不哭。
只是看着。
萧墨和苏云裳来看过她几次。苏云裳总是带着各种江南的点心和时新的衣料,絮絮叨叨着外面的新鲜事——苏家的生意,兄长安葬后族中的安排,还有她和萧墨的婚事。沈清弦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像个最合格的倾听者。
但苏云裳知道,那些笑容从未到达眼底。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异瞳,如今沉寂得像两口枯井,所有的光都沉在最深处,照不出来。
萧墨的话更少。他通常只是站在门口,像个沉默的影子,看着沈清弦整理铺子里的物件,看着她用那双不再有异样光彩的眼睛鉴别古董的真伪,看着她每日黄昏时分,对着那幅画轻声一句“我回来了”。
他试过劝她搬回去,或者去苏府住。沈清弦总是摇头,这里很好,清净。
“她在等。”一次离开后,萧墨对苏云裳,“等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奇迹。”
苏云裳红了眼眶,却没什么。
有些伤,只能自己愈合。
或者,永远愈合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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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千澜和月无心也来过。
月无心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左肩留下了一道浅色的疤,像一片褪色的花瓣。她依旧穿着张扬的紫衣,腕间换了新的银铃——不是厉千澜送的那只,那只在血祭共生时耗尽了灵性,成了普通的饰物。新铃铛是她自己做的,铃身刻着南疆的祈福纹样,声音清脆悦耳。
她来的时候总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和蛊虫,是帮沈清弦调养身子——画魂之力虽然还在,但本源受损,沈清弦如今比常人更畏寒,也更易疲倦。
“你这身子,得好好养着。”月无心一边捣药一边念叨,“不然哪赵无妄真回来了,看见你这副模样,非骂死我不可。”
她得理所当然,仿佛赵无妄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推门进来,噙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月姑娘又在咒我”。
沈清弦只是笑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得她皱了皱眉。
“良药苦口。”月无心拍拍她的肩,“等你养好了,我带你去南疆。我们那儿有最美的星空,最烈的酒,最……自由的风。”
她这话时,厉千澜正站在门外。他没进来,只是透过半开的门看着里面,眼神复杂。
自从那夜血祭共生后,他和月无心的关系变得微妙。不再是单纯的“官与匪”,也不再是简单的合作者。有些东西变了,像冰层下的暗流,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但他什么都没。
月无心也没。
两人默契地维持着某种平衡,仿佛谁先开口,就会打破什么珍贵却脆弱的东西。
只是每次离开留墨轩,厉千澜总会多站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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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过去。
平淡,安宁,甚至有些……乏味。
如果没有那些“意外”的话。
第一次意外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晚雨下得很大,瓢泼似的,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沈清弦早早关了铺子,在后院书房里整理父亲留下的手稿。沈翰林的冤案已经平反,那些被抄没的书籍文稿也陆续归还,她花了不少时间整理、誊抄,想为父亲留下些什么。
夜深了,雨势未减。
沈清弦觉得有些冷,起身想去添件衣裳。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书房窗户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过。
不是人。
是某种……扭曲的、不成形的存在。它贴着墙壁移动,像一团流动的墨迹,在雨夜中几乎看不见。但沈清弦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残留的、属于画魂的本能感应。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后退。
黑影停在窗外,似乎在“观察”她。片刻后,它伸出一只“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那只是一团更加浓郁的黑暗,缓缓探向窗棂。
就在这时,另一道影子从屋檐的阴影中跃下。
那影子极淡,几乎融在夜色里,只有轮廓依稀可辨——是个男子的身形,修长挺拔。它落在窗台上,挡在沈清弦和黑影之间。
然后,它抬起了“手”。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可见的异象。
但那只探向窗棂的黑色“手”,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猛地缩了回去。黑影发出一声尖细的、如同指甲刮过玻璃的嘶鸣,随即溃散成无数墨点,消失在雨幕郑
雨还在下。
窗台上的影子缓缓转身,面向沈清弦。
隔着窗纸,沈清弦看不清它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能感觉到——那道影子在“看”她。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温柔。
像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然后,影子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清弦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的手按在心口,那里,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某种难以置信的、近乎荒唐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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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意外发生在三后。
那沈清弦去城西的古玩市集淘货。留墨轩刚开张,需要些镇店的物件。她在市集里转了大半,挑中了几件前朝的玩意儿,付了钱,正要离开时,被几个人拦住了。
是几个地痞,领头的叫刘三,在这一带有些恶名。他盯着沈清弦手里的包裹,又看看她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咧开一嘴黄牙:“娘子,买这么多好东西?让哥哥看看成色?”
着就要伸手来夺。
沈清弦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包裹。她如今没了异瞳的特殊能力,身手也寻常,真动起手来,绝不是这些地痞的对手。
但她没有慌乱。
甚至没有喊人。
因为她看见了——刘三身后的阴影里,那道熟悉的、修长的影子,再次浮现。
影子没有实体,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它站在那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将沈清弦护在身后。
刘三的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他环顾四周,周围人来人往,一切正常。可那种寒意却越来越重,重得他汗毛倒竖。
“大、大哥……”旁边一个弟哆哆嗦嗦地开口,“咱们……咱们还是走吧……我总觉得……不对劲……”
刘三也怂了。他狠狠瞪了沈清弦一眼,丢下一句“算你走运”,带着人匆匆离开。
沈清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又看向那道影子。
影子对她微微点头,随即淡去。
这一次,沈清弦看清了它的轮廓。
虽然模糊,虽然虚幻,但那身形,那姿态,甚至那点头时微微扬起的下颌角度……
都像极了赵无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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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是在留墨轩。
那有客人上门,是个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要买一件前朝皇室流出的玉器。沈清弦从里间取了东西出来,正要递过去时,那富商忽然变了脸色。
不是贪婪,不是惊艳,而是一种……狂热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画魂……真的是画魂……”他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着沈清弦,“墨先生的手札里写过……画魂转世,异瞳为证……虽然异瞳已失,但那气息……错不了……”
沈清弦心中一凛,立刻收回手:“客人认错人了。这玉器不卖了,请回吧。”
“不卖?”富商笑了,笑容扭曲,“那可由不得你。”
他拍了拍手。
铺子外瞬间涌进四五个黑衣汉子,个个眼神凶狠,身手矫健,显然不是普通护卫。他们将沈清弦围在中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富商慢悠悠走到柜台前,看着沈清弦,眼中满是志在必得:“沈姑娘,跟我走一趟吧。有人想见你,很想了很久了。”
沈清弦握紧了手中的玉器,指节泛白。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但她不能束手就擒。
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时,铺子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黑了。
是所有的影子,都在向一个方向汇聚。
柜台下的阴影,货架后的暗角,甚至那些人脚下的影子——全都剥离出来,化作一道道墨色的细流,流向铺子中央。
在那里,它们凝聚、融合,最终化作一道凝实的人影。
墨色的长发,墨色的长袍,墨色的眼睛。
面容依旧模糊,可那身形,那气质,甚至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玩世不恭的弧度——
“无妄……”沈清弦低声唤道,声音颤抖。
影子赵无妄转过身,对她笑了笑。
然后,他看向那些黑衣人。
没有动作,没有言语。
只是“看”着。
但那些黑衣人,却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齐齐闷哼一声,口鼻溢血,踉跄后退。他们的影子从脚下剥离,化作黑色的锁链,反过来将他们自己捆缚、拖拽,最终拖入墙壁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富商吓傻了。
他瘫坐在地,裤子湿了一片,嘴里不停念叨:“鬼……鬼啊……”
影子赵无妄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那双墨色的眼睛“看”着他。
“谁派你来的?”影子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我不知道……”富商涕泪横流,“只、只收到一封信……信里了沈姑娘的特征和地址……还英还有酬金……其他我真的不知道……”
影子沉默片刻,抬手,在富商额前虚虚一点。
富商身体一僵,随即眼神变得空洞,晃晃悠悠站起身,木然地走出铺子,消失在街角。
他会忘记今的一切,包括那封信,包括沈清弦,包括……这道影子。
铺子里重归寂静。
影子赵无妄转过身,看向沈清弦。
这一次,他的面容清晰了一些。
虽然依旧是墨色构成,没有五官细节,但那轮廓,那眉眼间的神态,确确实实就是赵无妄。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似乎想触摸她的脸,却在即将碰触时停下——他的手是虚影,碰不到实体。
他眼中的墨色泛起波澜,像是……遗憾。
“你……”沈清弦开口,声音哽咽,“你是……无妄的……”
“影子。”影子轻声,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一种非饶空灵,“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道‘念’。他的帝王之影,他的守护之心,还迎…他对你的执念。”
他顿了顿,继续:
“我无法长久存在。每次现身,都会消耗他残留在画中的魂力。所以……我只能在你最危险的时候出现,而且时间很短。”
沈清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还……在画里?”
“在。”影子点头,“他的魂魄成了封印的核心,与画融为一体。但他还留着一丝意识,一丝……牵挂。”
他伸出手,虚虚地抚过她的脸颊,虽然碰不到,却仿佛有温热的触感:
“他,让你好好活着。”
“他,他会一直看着你。”
“他……对不起。”
沈清弦泣不成声。
她伸出手,想要拥抱这道影子,却只能拥抱虚空。
影子缓缓后退,身形开始淡去。
“我会在暗处守护你。”他,声音越来越轻,“直到……他真正回来的那一。”
“会有那一吗?”沈清弦问,眼中满是希冀。
影子笑了。
那笑容温柔而坚定。
“会。”他,“因为他过,他答应你的事,一件都还没做到。他舍不得……让你等太久。”
话音落下,影子彻底消散。
铺子里的光线恢复正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沈清弦脸上的泪痕,和心中那道……重新燃起的微光。
她走到柜台后,打开那只紫檀木盒,展开画卷。
山水依旧。
可她仿佛能看见,在那山水的深处,在那墨迹的纹理间,有一双温柔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一直看着她。
她轻轻抚过画纸,低声:
“我等你。”
“无论多久,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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