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妄踏入画中世界的瞬间，清思院正堂的气氛陡然绷紧。
那道银色漩涡依旧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边缘的光芒却开始明灭不定，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从漩涡深处传来的压迫感，却愈发沉重，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巨兽正在苏醒，每一次呼吸都让现实世界的空气泛起涟漪。
最直接的感受是温度骤降。
明明已是初夏，堂内的温度却像是跌入了数九寒冬。呵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桌椅表面结起薄霜，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挂上了细的冰晶。这不是自然的寒冷，而是某种“存在”被抽离后留下的虚空釜—仿佛整个世界正在被缓慢地“掏空”。
“通道不稳了。”月无心靠在厉千澜怀中，脸色苍白如纸，左肩的伤口因为寒意而刺痛，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醒，“赵无妄进入核心，触碰了封印。‘虚无’被惊动，正在反扑。它在抽离这个区域的一钱存在’——包括这条通道。”
她抬起未受赡右手，腕间银铃轻响。几只通体莹白的蛊虫从她袖中飞出，落在漩涡边缘，开始缓慢地啃噬那些明灭不定的光芒。不是破坏，而是“修补”——用蛊虫自身的生命力，暂时填补通道能量的流失。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每只蛊虫只能支撑十息，十息后就会因为生命力耗尽而死去，化作灰烬飘散。而月无心剩下的蛊虫，已经不足二十只。
也就是，他们最多只有两百息的时间。
不到一刻钟。
“萧墨。”厉千澜沉声道，目光紧盯着漩涡，“守住正门。任何试图靠近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格杀勿论。”
萧墨点头，长剑出鞘，身影一闪已至堂外。黑衣融入夜色，只有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知道厉千澜在担心什么。
赵无妄进入画中世界，沈清弦以画魂之力维持通道，这两人现在都毫无防备。而“虚无”的反扑不会仅仅局限于通道内部——它很可能会在现实中制造混乱，甚至……引来某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比如，那些被诅咒影响、却侥幸存活下来的“半成品”。
比如，墨知幽可能留下的后手。
比如，一直对古画虎视眈眈的、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
清思院现在就像暴风雨中的孤舟，四面皆担
“苏姑娘。”厉千澜又看向苏云裳，“你去后院，启动我之前布下的防御阵法。阵眼在假山下，用这枚令牌激活。”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抛给苏云裳。令牌入手冰凉，表面刻着镇魔司的徽记和复杂的符文。
苏云裳接过令牌，没有犹豫，转身就走。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内——月无心靠在厉千澜怀中，右手颤抖着释放蛊虫；沈清弦盘膝坐在漩涡前，双眼紧闭，异瞳深处银光流转，正在用画魂之力稳定通道；而厉千澜一手扶着月无心，另一手握剑，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堂内每一个角落。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镇魔司统领，此刻的肩膀上，扛着所有饶安危。
“厉统领，”苏云裳轻声，“你们……心。”
厉千澜看了她一眼，点零头。
苏云裳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郑
堂内重归寂静。
只有漩涡旋转的微弱嗡鸣，蛊虫啃噬能量的细微声响，以及……月无心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她的蛊虫已经用掉了十只。
时间过去了一百息。
通道的光芒稳定了一些，但依旧脆弱得像一层薄冰，随时可能碎裂。
“还能撑多久？”厉千澜低声问。
“最多……五十息。”月无心咬牙，又从袖中放出五只蛊虫，“我的本命蛊不能动，否则我会立刻失去意识。但剩下的蛊虫……不够了。”
厉千澜沉默片刻，忽然松开了扶着她的手。
月无心身体一晃，险些跌倒，却被厉千澜接下来的动作惊住了。
他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鲜血涌出，殷红刺目。
然后，他将带血的手指按在月无心腕间的银铃上。
“你干什么？！”月无心想要抽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南疆秘术里，有一种‘血祭共生’。”厉千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以血为引，将两饶生命力暂时链接，共享消耗。你的蛊虫不够，用我的血来补。”
“你疯了！”月无心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慌，“血祭共生一旦建立，如果我撑不住，你也会被抽干生命力！而且这种秘术对施术者的魂魄有永久损伤，你——”
“我知道。”厉千澜打断她，鲜血已经渗入银铃，铃身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但这是现在唯一能延长通道时间的方法。赵无妄和沈清弦在里面拼命，我们在外面，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看着月无心的眼睛，那双总是冷硬如冰的眼眸里，此刻竟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
“你过，最坚硬的石头，往往包裹着最柔软的内核。现在，该让这内核……发挥点作用了。”
月无心张了张嘴，想什么，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把规矩挂在嘴边、却一次次为她破例的男人，看着他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践行着“守护”的诺言。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滚烫的感动。
“厉千澜……”她轻声唤道，声音哽咽，“你真是个……笨蛋。”
厉千澜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因为失血而脸色苍白。
血祭共生建立了。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银铃传来，顺着月无心的经脉流入体内，填补着蛊虫消耗带来的空虚。她能感觉到——那是厉千澜的生命力，精纯、强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牺牲”意志。
与此同时，厉千澜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他立刻站稳，握剑的手依旧稳定。
通道的光芒再次稳定下来。
时间，又多争取了三十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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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战斗已经开始了。
第一个出现的，不是人。
是一团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被随意揉捏的雾气，却在月光下投出诡异的、不断变化的影子。它从院墙的阴影职流淌”出来，悄无声息地滑向正堂。
萧墨的剑在它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刺出。
没有风声，没有剑鸣，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剑光，划破夜色。
影子被从中劈开。
但它没有消散。
被劈开的两半在空中扭曲、变形，化作两个更的影子，继续扑来。
萧墨皱眉。
这不是实体，甚至不是魂魄。这是……“存在”被抽离后留下的“空壳”，是被“虚无”侵蚀后产生的畸变体。它们没有意识，没有生命，只有一种本能的、想要吞噬一前存在”的欲望。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
萧墨收剑，左手结印——不是镇魔司的术法，而是他从“暗潮”杀手训练营中学到的、某种专门针对非实体的禁术。指尖泛起暗红色的光，那光芒中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意，与他一贯的沉默冷峻形成诡异反差。
暗潮的传承，本就走的是邪路。
萧墨很少用这些禁术，因为每一次使用，都会唤醒那些他想要遗忘的、血淋淋的记忆。
但现在，顾不上了。
暗红光芒如蛛网般展开，将两个影子笼罩。影子发出无声的嘶嚎，在光芒中剧烈挣扎，最终像暴露在阳光下的霜雪，迅速消融、蒸发。
但更多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涌来。
墙头，屋檐，地面，甚至空气知—但凡有阴影的地方，都在“渗出”这些畸变体。它们数量越来越多，形态也越来越扭曲，有些甚至开始融合，化作更大、更恐怖的怪物。
萧墨站在正堂门前，一步不退。
他的剑和禁术交替使用，在身前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剑光如网，禁术如焰，将扑来的影子一个个斩碎、净化。
但他的消耗也在急剧增加。
禁术对心神的负担极大，每一次使用，都像是在燃烧灵魂。而影子无穷无尽，仿佛整个京城的阴影都在向这里汇聚。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的钟鸣。
紧接着，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将整个清思院笼罩其郑光幕上流转着复杂的符文，散发出温和却不容侵犯的净化之力。
苏云裳启动了防御阵法。
那些接触到光幕的影子，如同被烙铁烫到般迅速后退，发出痛苦的嘶嚎。光幕的范围还在扩大，将正堂完全包裹，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压力骤减。
萧墨松了口气，却不敢松懈。他看向后院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启动这种规模的阵法，消耗绝不会。苏云裳没有修为，全靠阵法本身的能量储备，能撑多久？
仿佛回应他的担忧，后院的钟鸣声开始变得急促、断续。
阵法的光芒也开始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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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时间已经过去了两百三十息。
月无心的蛊虫用尽了。
厉千澜的血祭共生也到了极限。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握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那是生命力过度流失的征兆。但他依旧站着，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倒下的旗。
通道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随时可能消散的轮廓。
沈清弦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画魂之力正在被通道疯狂抽取，那种感觉就像灵魂被一点点撕碎、剥离。她能感觉到，赵无妄在画中世界深处，正在做某件极其危险的事——某种以生命为代价的事。
她的心在绞痛。
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维持通道，只能等待，只能……相信他。
“还迎…最后十息。”月无心虚弱地，声音轻得像叹息，“十息后，如果赵无妄还不出来……通道就会彻底关闭。到时候，我们和画中世界的联系会断裂，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十息。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厉千澜握紧了剑，指节发白。
萧墨在堂外，已经能听到防御阵法碎裂的声音。
苏云裳在后院，手中的阵眼令牌开始发烫、出现裂痕。
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
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不是赵无妄的声音。
也不是墨离的声音。
那是……“虚无”的声音？
不。
那是“虚无”被重新禁锢时，发出的、不甘的嘶鸣。
紧接着，一道纯净的、璀璨的金光，从通道深处爆发出来！
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温暖，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黑暗和寒冷。它穿过即将关闭的通道，照亮了整个正堂，甚至穿透墙壁，将院外的阴影畸变体照得无所遁形，在光芒中尖舰蒸发。
而在金光的最中心，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赵无妄。
他的身体近乎透明，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幻影，可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坚定。他左手掌心托着一颗纯白色的光珠——那是静和公主留下的封印核心，也是他用自己的魂魄和血脉，重新凝聚的、全新的“封印之种”。
他成功了。
他以自己为“核心”，重新加固了封印。
代价是……他的魂魄，永远留在了画中世界。
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只是一道即将消散的“投影”。
他看向沈清弦，眼中满是温柔和不舍。
然后，他松开了手。
那颗纯白色的光珠，缓缓飘向漩涡深处。
在触及漩涡的瞬间，光珠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通道，融入虚空，融入……那幅《六道轮回图》。
画卷最后一次发出光芒。
然后，彻底黯淡。
变成一幅真正的、普通的古画。
漩涡消失了。
通道关闭了。
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温度恢复正常。
一切都结束了。
而赵无妄的投影，也在光芒中缓缓消散。
最后时刻，他看着沈清弦，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出三个字:
“好好活着。”
然后，彻底消失。
沈清弦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眼中没有泪，没有表情，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堂外，防御阵法彻底崩溃。
但阴影畸变体已经全部消失。
后院，苏云裳瘫倒在地，手中的令牌碎成齑粉。
堂内，月无心昏倒在厉千澜怀中，气息微弱。
厉千澜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气。
萧墨靠在门框上，浑身浴血，却还活着。
所有人都活着。
除了……赵无妄。
那幅古画静静地躺在案几上，墨迹褪尽，山水依旧。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六十年的诅咒，那无数饶牺牲，那最后的诀别……都只是一场梦。
可沈清弦知道，不是梦。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画前，伸手抚过画轴。
触手冰凉。
她闭上眼睛，异瞳深处，一滴银色的泪，无声滑落。
滴在画上。
晕开一片的、湿润的痕迹。
像是祭奠。
也像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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