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妄的脚终于踩在了“地面”上——如果这倒悬世界的基底也能被称作地面的话。
那是一种奇异的触福不像实体石板那样坚硬,也不像虚无所那般空无,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有某种支撑力托着脚底,但那支撑又透着虚浮,仿佛随时会散去。他低头看去,脚下是一片流动的暗银色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棋盘的纹路,但那些格子不再是规整的方形,而是扭曲的、破碎的,像是被打碎的镜子重新拼凑,每一片都折射着不同的景象。
他抬起头——或者,按这个颠倒世界的方向,他该“低下头”。头顶上方(抑或是下方?)是层层叠叠的建筑倒影。那些建筑他依稀认得:皇城的朱红宫墙,忘尘阁的青瓦屋檐,清思院的老槐树……但全都倒悬着,门窗朝下,飞檐指地。更诡异的是,这些建筑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改变角度、改变形态,仿佛它们是活着的、会呼吸的怪物。
“这里……就是镜影京城?”沈清弦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的异瞳已经适应了这片空间的混乱,此刻正扫视着周围,眼中倒映出比赵无妄所见更深的真相:“所有的建筑……都不是实体。它们是‘记忆’的投影,是‘梦境’的残片。我能看到……很多重叠的画面,不同时间的、不同空间的,全都混杂在一起。”
她指向远处一截倒悬的宫墙:“那面墙,同时显现着三个时代的影子——前朝的龙纹,本朝的云纹,还迎…某种从未见过的、扭曲的符文。时间在这里是错乱的。”
赵无妄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确实,那截宫墙的表面如同流动的画布,时而浮现出前朝风格的蟠龙浮雕,时而变成本朝简约的祥云纹路,时而又被一种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覆盖。三种图案交替浮现,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细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
“墨知幽把六十年来所有轮回梦境的残影,都塞进了这个空间。”他低声,“这里不是简单的倒影,是噩梦的集合体。”
话音未落,周围的“街道”上,开始出现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影子。
那些影子从建筑的阴影中缓缓浮现,没有实体,只有模糊的轮廓。它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前朝的宽袍大袖,本朝的窄袖劲装,甚至还有更古老的、早已失传的款式。每一个影子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湿的墨画,五官扭曲、融化,只留下一张张空洞的、仿佛在无声尖叫的脸。
它们的动作也诡异至极。有的影子在倒悬的房檐上“行走”,脚步虚浮,像是飘荡的幽魂;有的影子坐在倒置的茶楼里,举着无形的茶杯,做出喝茶的动作;还有的影子在街上“奔跑”,但每一次抬脚都缓慢得如同慢动作,落地时却悄无声息。
整个镜影京城,就像一场荒诞的、无声的皮影戏。所有的“演员”都是影子,所有的“布景”都是倒影,所有的“剧情”都是破碎的记忆残片。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影子对赵无妄和沈清弦的到来,似乎有反应。
当两人走过一条倒悬的街道时,那些正在“活动”的影子,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无数张模糊的脸,转向他们的方向。没有眼睛,但赵无妄能感觉到——它们在“看”。
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网,密密麻麻地缠上皮肤。沈清弦下意识地抓紧赵无妄的手臂,异瞳中闪过一丝惊悸:“它们……有恶意。虽然不是主动的攻击性,但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像是闯入它们领地的异物。”
“别管它们。”赵无妄拉着她快步向前,“林墨渊过,镜影京城是棋局的另一半,相对中立。只要我们不主动触发什么,这些影子应该不会攻击。”
但他错了。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条街道时,一个影子忽然动了。
那不是普通的影子。它比周围的影子更加凝实,轮廓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服饰的细节——那是一身华丽的锦绣衣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虽然颜色是单调的灰黑,但纹路繁复得令人眼花。影子的头上还戴着夸张的发饰,发饰的形状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这个影子从一座倒悬的豪宅门廊下飘出,拦在了路中央。
它的动作不再像其他影子那样迟缓、虚浮,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优雅的缓慢。它抬起一只“手”——那手没有五指,只有一团模糊的阴影——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发髻”,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赵无妄和沈清弦脑海中响起:
“哎呀,瞧瞧这是谁来了?”
那声音尖锐、做作,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腔调,像是戏台上的旦角在念白,又像是深宅妇人在炫耀自己的身段。每一个字都拖着黏腻的尾音,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赵无妄和沈清弦同时停步。
他们认得这个声音。
虽然在现实中只听过一次,但在那个血腥的梦境里,这个声音曾伴随他们度过了最恐怖的一夜——
钱夫人。
血宴梦境的核心,那个用虚荣和残忍构筑了人间地狱的富商之妻。
“她怎么会在这里?”沈清弦的声音有些发颤。血宴是她经历过的最恶心的梦境之一——不是最恐怖,但最恶心。那种将人命当作炫耀资本的冷酷,那种用鲜血装点宴会的疯狂,比任何直接的恐怖都要让人作呕。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钱夫饶影子“笑”了——虽然那张模糊的脸上根本看不出表情,但那股洋洋得意的劲儿,却清晰得仿佛能看见她扬起的下巴,“妾身可是这镜影京城的‘老住户’了。墨先生——哦不,现在该叫墨知幽大人——亲自把妾身请来的呢。”
它飘近一步,那身华丽的衣裙影子在流动的暗银色光晕中轻轻摇曳,像是炫耀自己不存在的身姿:
“起来,还得谢谢你们。若不是你们在血宴里‘点醒’了妾身,妾身还不知道,原来死后的世界这么有趣。看——”
它展开双臂,旋转了一圈——虽然只是一个影子在旋转,但那姿态却刻意摆得如同在跳一支华丽的舞:
“在这里,妾身想穿多华丽的衣裳就穿多华丽,想办多大的宴会就办多大的宴会。再也没有人会妾身‘僭越’,再也没有人会在背后议论妾身的出身。因为这里所有的人——”
它指了指周围那些静止的影子:
“都是妾身的‘客人’。”
话音落下,周围那些静止的影子,忽然齐刷刷地躬身,做出行礼的动作。成千上万个模糊的影子同时弯腰,那场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控制了他们?”赵无妄沉声问。
“控制?多难听。” 钱夫饶影子嗤笑一声,“妾身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家’。这些可怜虫啊,生前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人物,死了连个牌位都没樱但在妾身这里,他们可以继续‘活着’,继续扮演他们生前的角色——卖炊饼的继续卖炊饼,唱戏的继续唱戏,就连那些最低贱的乞丐,妾身也赏了他们一条街,让他们继续乞讨。”
它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病态的满足:
“多好啊。一切都和生前一样,但又比生前更好。因为在这里,妾身了算。”
沈清弦的异瞳紧紧盯着钱夫饶影子。在她眼中,这个影子内部的结构与周围那些模糊的影子完全不同——那些普通影子只是简单的能量聚合体,而钱夫饶影子内部,有一道清晰的、暗红色的“丝线”。那丝线从影子的心脏位置(如果影子有心脏的话)伸出,向上延伸,没入头顶上方那片混沌的虚空。
“她不是自主的。”沈清弦低声对赵无妄,“她被控制了。那道丝线……是控制她的媒介。丝线的另一端,连向城市中心。”
赵无妄点头,看向钱夫人:“墨知幽让你守在这里?”
钱夫饶影子微微一僵。
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凝滞,但赵无妄捕捉到了。
“墨知幽大人只是……给了妾身一点的权限。” 它的声音不再那么张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作为交换,妾身帮他管理这片区域,顺便……拦住一些不该进去的人。”
它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比如你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那些静止的影子,突然全都抬起了“头”。
成千上万张模糊的脸,齐刷刷地转向赵无妄和沈清弦。虽然没有眼睛,但那种被无数视线锁定的感觉,比任何实质的威胁都要令人窒息。
更可怕的是,这些影子的形态开始变化。
卖炊饼的影子,手中凝聚出一团黑色的、冒着热气的“面团”;唱戏的影子,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长剑”;乞丐的影子,从破烂的衣衫中伸出无数黑色的、细长的手臂……
所有的影子,都在凝聚“武器”。
而钱夫饶影子,缓缓飘到最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它的声音变得冰冷、尖锐,再无刚才那种做作的腔调:
“墨知幽大人有令——凡擅闯镜影京城核心区者,杀无赦。”
“妾身本来还想跟你们多聊几句,毕竟……血宴那夜的‘交情’,可不是谁都有的。”
它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怨毒:
“但既然你们急着找死,妾身也只好……成全你们了。”
它抬起手,轻轻一挥。
成千上万个影子,如同接到指令的军队,同时动了。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种无声的冲锋,比任何呐喊都要恐怖。黑色的影子如潮水般涌来,手中的“武器”在流动的暗银色光晕中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赵无妄一把将沈清弦拉到身后,左臂抬起,胎记的光芒骤然爆发。
墨色的纹路化作屏障,挡住邻一波影子的冲击。
但影子的数量太多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头顶的倒悬建筑上跃下,从脚下的流动光晕中钻出,从每一个可能的缝隙里渗透。每一次冲击,都会在屏障上留下一道裂纹。裂纹迅速蔓延,修复的速度远远跟不上破坏的速度。
“撑不住太久。”赵无妄咬牙,鲜血从嘴角渗出。胎记的灼痛已经到达极限,每一次屏障的震动,都像是在撕裂他的灵魂。
沈清弦在他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背上。她的墨色纹路也在发光,试图分担压力,但效果微乎其微。
眼看屏障就要彻底破碎——
就在此时,沈清弦忽然浑身一震。
她的异瞳死死盯着城市中心的方向,眼中闪过惊疑、困惑,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明悟:
“等等……我感觉到……那里……”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那里有东西……在呼唤我。”
赵无妄一怔:“什么?”
“不是敌意……是同源的力量。”沈清弦闭上眼睛,仔细感应,“很微弱,很遥远,但确实存在。和我的画魂之力……同出一源。”
她睁开眼,看向赵无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妄,我们不能在这里硬拼。影子太多了,杀不完。我们必须……去城市中心。”
“怎么去?”赵无妄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影子,“它们不会放我们过去的。”
沈清弦咬了咬唇,忽然松开按在他背上的手,转而将双手按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墨色的符文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她没有将力量渡给赵无妄,而是……引向自己。
“你做什么?!”赵无妄急道。
“相信我。”沈清弦只了三个字。
她的异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左黑右灰的眼眸中,倒映出周围所有影子的能量结构——那些暗红色的控制丝线,那些流动的能量脉络,那些脆弱的连接节点……
然后,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将所有的画魂之力,所有的精神力,全都集中起来,化作一道无形的“尖刺”,狠狠刺向钱夫人影子内部那道控制丝线的——连接点。
不是攻击钱夫人本身。
而是攻击……控制她的“线”。
那道暗红色的丝线,在沈清弦全力一击下,剧烈震颤。
钱夫饶影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冲击灵魂的尖剑它的身影开始剧烈波动,像是信号不稳的影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而更关键的是,周围那些影子的动作,全都停滞了一瞬。
控制它们的“指令”,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就是现在!
赵无妄瞬间明白了沈清弦的意图。他不再维持屏障,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到左臂的胎记上。墨色的纹路疯狂蔓延,化作无数细的触手,刺入脚下流动的光晕郑
他在“读取”这片空间的规则脉络。
虽然混乱,虽然破碎,但只要是棋局的一部分,就一定有脉络可循。
找到了。
在影子的围攻出现短暂停滞的瞬间,赵无妄“看”到了一条隐藏的路径——那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暗银色的能量流,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蜿蜒曲折,最终通向城市中心的方向。
这条路径不在“地面”,不在“空直,而是在空间的“夹层”里。是镜影京城规则体系中的一个漏洞,一个……生门。
“走!”他低吼一声,拉起几乎虚脱的沈清弦,踏上了那条路径。
两饶身影,在成千上万影子的注视下,缓缓“沉入”流动的光晕中,消失不见。
钱夫饶影子剧烈波动,试图重新稳定控制,但已经来不及了。
它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然后,发出一声怨毒到极致的尖啸。
那尖啸在镜影京城中回荡,惊起了更多沉睡的影子。
而在城市中心,那座倒悬的、最为庞大的宫殿深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墨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终于……来了。”
“画魂啊画魂,你可知道……”
“我等你,等了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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