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妄踏入“楚河汉界”节点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颠倒——他的左脚踩进那个发光节点时,还站在棋盘格子的平面上;右脚跟上时,整个身体突然失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脚踝,狠狠地向上一提,然后翻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在下,地在上。
不,不对。没有,也没有地。这里是一片虚无的、流动着暗银色光芒的空间。那些原本在脚下延伸的棋盘格子,此刻全都悬浮在头顶上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组成一个倒悬的、无边无际的迷宫。格子的颜色也变得诡异——不再是简单的黑白,而是掺杂着暗红、幽绿、深紫的光晕,每一种颜色都在缓缓流动,如同活物的呼吸。
而最令人眩晕的是,赵无妄能感觉到,重力方向完全错乱了。他的身体悬浮在这片虚无中,脚下空无一物,头顶却是那些倒悬的格子。但当他试图向上“飞”向那些格子时,重力又会突然反转,把他狠狠地“拉”回原位——如果这虚无中真影原位”这个概念的话。
“抓紧我。”他嘶声,右手死死握住沈清弦的手腕。刚才穿越节点时,他们险些被空间乱流冲散,沈清弦的衣袖被撕裂了一大截,露出白皙的手臂,手臂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血痕——那是空间乱流切割留下的伤口。
沈清弦紧闭着双眼,异瞳在这种颠倒混乱的空间里反而成了负担。她看到的不再是清晰的规则脉络,而是一片混沌的能量乱流——无数种颜色、无数种频率的能量在这里碰撞、撕扯、融合,每时每刻都在诞生新的规则,又在下一秒被彻底摧毁。
“我……看不见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过载——异瞳接收的信息量太大,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里的规则……全乱了。没有脉络,没有节点,只迎…混沌。”
赵无妄咬紧牙关,左臂的胎记在疯狂灼痛。墨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整条手臂,正向胸口蔓延。他能感觉到,胎记正在与这片混乱空间中的某种力量产生共鸣——不是和谐共鸣,而是激烈的对抗。每一次脉动,都像是有一柄重锤在敲打他的灵魂。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墨渊过,“楚河汉界”是棋局的边界,渡河之后会进入“镜影京城”——那是棋局的另一半,一个与现实京城倒悬对应的空间。
那么,首先要找到正确的方向。
“清弦,”他低声,“试着闭上眼睛,只用感知。不要看规则,感受……空间的‘流向’。”
沈清弦依言闭眼。异瞳关闭的瞬间,那种信息过载的眩晕感稍微减轻了一些。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不是视觉,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对能量流动的直觉。
慢慢地,她感觉到了。
这片混沌的虚无并非完全无序。那些碰撞撕扯的能量乱流,虽然表面混乱,但深处有一个共同的“流向”——所有的能量,都在向着某个方向缓慢漂移,像是被无形的漩涡吸引的落叶。
“东南……不,是东南偏下。”她轻声,“有一个‘吸力’的中心。所有的能量,都在流向那里。”
赵无妄顺着她指示的方向望去。在那些倒悬的棋盘格子的缝隙中,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那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一种……有质感的黑暗,像是墨汁滴入水中,缓缓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危
“那就是‘镜影京城’的入口?”他问。
“不知道。”沈清弦摇头,“但我能感觉到……那里赢规则’的存在。虽然很混乱,但至少有规则。不像这里,完全是混沌。”
这就够了。
有规则,就意味着可以理解,可以应对。
混沌,才是最可怕的。
“走。”赵无妄拉着沈清弦,开始向那个黑暗漩涡移动。
但移动并不容易。
这片虚无空间里的重力完全错乱,每移动一寸,都可能触发重力方向的突然反转。有时他们会突然“下坠”——朝着头顶那些倒悬的格子坠去;有时又会突然“上升”——向着脚下无尽的黑暗飞去。更麻烦的是,那些悬浮的棋盘格子并非静止,它们也在缓慢地移动、旋转、重组,每一次变动都会引发新的空间乱流。
赵无妄只能凭着本能,在混乱中寻找相对稳定的路径。他的左臂胎记成了最可靠的向导——当靠近危险的空间裂缝时,胎记会剧烈灼痛;当找到相对安全的区域时,灼痛会减轻一些。
但这代价是巨大的。每一次胎记的预警,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力和魂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记忆出现断层——上一秒还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走,下一秒就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
“无妄,”沈清弦忽然用力握住他的手,“你的手……在变冷。”
赵无妄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指的皮肤正在失去血色,变得苍白、透明,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那不是正常的血管颜色,而是一种……墨色。像是胎记的墨色,正顺着血管,向指尖蔓延。
“胎记在……侵蚀我。”他低声。
“停下休息。”沈清弦拉住他,“不能再往前走了。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不能停。”赵无妄摇头,声音嘶哑,“墨知幽随时可能追来。而且……厉兄他们还在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必须尽快到达镜影京城,找到破局的方法。”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弦,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清弦,如果……如果我真的被胎记完全侵蚀,变成某种怪物,你一定要——”
“不会有那种如果。”沈清弦打断他,异瞳重新睁开,左黑右灰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我不会让你变成怪物。绝对不会。”
她忽然松开他的手,双手结印,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一道墨色的符文正在缓缓浮现——那是她在心魔镜域中,因为过度使用画魂之力而留下的印记。此刻,这印记开始发光,散发出与赵无妄胎记相似、却又不同的气息。
相似,是因为同源——都源自墨先生的血脉和古画的力量。
不同,是因为沈清弦的印记中,还掺杂着她前世作为公主的魂魄碎片,以及今生作为沈清弦的自我意志。
“你想做什么?”赵无妄感觉到不妙。
“分一部分侵蚀过来。”沈清弦平静地,“我的身体里有画魂的根基,能承受更多的墨力侵蚀。分一部分给我,你就能多撑一会儿。”
“不行!”赵无妄急道,“画魂之力一旦失控,你会——”
“会怎样?变成另一个画魂?”沈清弦笑了,那笑容里有决绝,也有温柔,“无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本来就是画魂。沈清弦这个身份,这个人生,都只是公主魂魄在轮回中暂居的躯壳。”
她看着他,眼中水光闪动:
“但如果这是真的,我更要用这具躯壳,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无论是作为公主,还是作为沈清弦,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话音落下,她双掌一推,按在赵无妄的左臂胎记上。
两股同源的力量开始共鸣、交融。
赵无妄感到左臂的灼痛骤然减轻,像是有一道清凉的泉水,注入了滚烫的岩浆郑胎记中那股疯狂侵蚀的力量,被分出了一部分,顺着沈清篆的手掌,流入她的体内。
而沈清弦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墨色的纹路从她的掌心开始蔓延,爬上手臂,向胸口蔓延。那些纹路与赵无妄胎记的纹路相似,但又带着细微的差异——赵无妄的纹路是纯粹的墨色,而她的纹路中,掺杂着淡淡的金色光点,像是星尘。
那是公主魂魄的印记。
也是她作为“沈清弦”的证明。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悬浮在虚无中,任由墨力在他们之间流转、平衡。周围的混沌乱流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开始缓慢地绕开他们,形成一个的、相对平静的漩危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已经模糊——沈清弦终于松开了手。
她踉跄后退,被赵无妄扶住。
“感觉怎么样?”他急问。
“还……好。”沈清弦擦去嘴角的血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墨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整条臂,但确实停止了蔓延,像是达成了某种平衡,“侵蚀被压制了。至少暂时。”
赵无妄也看向自己的左臂。胎记的纹路虽然还在,但那种疯狂蔓延的趋势已经停止,灼痛感也减轻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最神奇的是,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晰,那些断裂的记忆也开始重新连接。
“我们……平衡了。”他喃喃道。
不是谁救了谁,而是两个人共同分担了诅咒,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共生状态。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那些倒悬的棋盘格子,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范围的震动,而是整个虚无空间都在震颤。那些悬浮的格子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搅动,疯狂地旋转、碰撞、碎裂。碎裂的格子碎片化作无数墨色的流星,向着四面八方飞射。
而在那片混乱的中心,那个黑暗的漩涡,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血光。
血光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尊……龙。
不是东方神话中那种祥瑞的神龙,而是西方传中的恶龙——庞大的身躯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每一片鳞甲都反射着暗红色的光泽;展开的双翼遮蔽日,翼膜上布满了扭曲的符文;狰狞的龙首上,三只眼睛呈三角形排列,每一只眼睛都在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而在龙的头顶,站着一个身影。
黑袍,黑发,面容模糊,胸口浮现着一个黑色的“帅”字。
墨知幽的化身,亲自追来了。
而且,他还带来了棋局中最强大的棋子之一——“龙”。
在象棋的变种规则中,“龙”是一种特殊棋子,拥影帅”的指挥权、“车”的直线冲刺、“马”的跳跃能力、“象”的防御力,以及……“炮”的远程轰击。
它是棋局的终极兵器。
也是墨知幽用来终结这场游戏的,最后手段。
“看来,你们找到平衡的方法了。”墨知幽的声音在虚无空间中回荡,冰冷,漠然,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真是令人感动。互相牺牲,互相守护,这就是你们人类的……情感?”
他顿了顿,轻轻抚摸脚下的龙首:
“但很遗憾,情感在棋局中,是最无用的东西。规则只认实力,只认胜负。”
他抬起手,指向赵无妄和沈清弦:
“龙,吃了他们。”
恶龙的三只眼睛同时亮起。
幽绿色的火焰从眼眶中喷涌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道粗大的光柱,直射两人。
赵无妄想躲,但发现周围的虚无空间突然凝固了——不是重力反转,而是整个空间被某种力量“冻结”,他们像是被钉在琥珀中的虫子,动弹不得。
只能硬抗。
他咬牙,将沈清弦护在身后,左臂抬起,胎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墨色的纹路不再仅仅局限于手臂,而是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挡在身前。
光柱与屏障碰撞。
没有声音——或者,声音被空间凝固的效果吞噬了。赵无妄只看到,屏障的表面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眼看就要彻底破碎。
而屏障后的他,感到全身的骨头都在哀鸣。墨知幽的这一击,威力远超之前所有的攻击。这不是简单的棋子攻击,而是棋局掌控者亲自调动的、规则层面的碾压。
“撑不住……”赵无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鲜血从嘴角、眼角、耳孔中渗出。
沈清弦在他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背上。她的墨色纹路也在发光,试图将自己的力量渡给他,但杯水车薪。
屏障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终于——
砰!
屏障彻底破碎。
幽绿色的光柱,再无阻碍,直射两人。
赵无妄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毁灭没有到来。
一道金色的光芒,突然从斜刺里冲出,硬生生撞上了那道绿色光柱。
金光与绿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虚无空间。
光芒散去后,赵无妄看到,一个炔在了他们面前。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穿玄色劲装,手持长刀,刀身上刻满了镇魔司的符文。他的背影有些踉跄,左肩还在渗血,但站得很稳。
是厉千澜。
“厉兄?!”赵无妄震惊。
厉千澜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远处的墨知幽和恶龙,声音嘶哑却坚定:
“还没完呢,墨知幽。”
话音未落,又一道身影从另一个方向冲出。
紫色的衣裙,银色的铃铛,指尖夹着幽蓝的银针。
月无心落在厉千澜身边,虽然脸色苍白,但眼中那种桀骜的光芒从未熄灭:
“想杀他们,问过老娘了吗?”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个几乎透明、只剩轮廓的身影,缓缓凝聚。
那是萧墨。
或者,是萧墨燃烧魂魄后,残留在棋局中的最后一点执念。他没有实体,没有声音,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握着一把同样模糊的剑,指向墨知幽。
四人,重新聚首。
虽然状态都很差,虽然随时可能倒下。
但至少,他们又在一起了。
墨知幽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种棋手看到意料之外的妙招时的兴奋。
“有意思。”他,“被分散到不同层面的棋子,居然能强行突破规则限制,重新汇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但这也意味着……你们所有人,都进入了我的射程。”
他脚下的恶龙,三只眼睛再次亮起。
而这一次,幽绿的光芒,笼罩了所有人。
最终的决战,即将开始。
在这片颠倒的虚无中,
在这局必死的棋局里,
他们能做的,只营—
背靠背,
战至最后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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