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妄的声音还在棋盘空间回荡,他左臂的胎记已经化作了一轮太阳。
不是比喻。那胎记迸发出的光芒是如此炽烈、如此耀眼,以至于周围的黑白格子在这光芒的照耀下都开始扭曲、融化。光芒中夹杂着墨色、金色、血色的纹路,它们彼此缠绕、旋转,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光之漩涡,将赵无妄整个人包裹其郑
沈清弦被那股力量推开,踉跄后退,被厉千澜扶住。她抬头望去,只见光漩涡中的赵无妄身形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晰可见——那双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却也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每一次光芒的迸发,他的身体都会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金色的血珠。
“他在强行撕裂规则……”月无心喃喃道,手中的银针因为震惊而掉落在地。她见过南疆最古老的禁术,见过蛊师以生命为代价施展的秘法,但从未见过如此疯狂、如此不计后果的力量爆发——那不是简单的能量释放,而是以自身血脉为引,直接冲击这棋局的法则根基。
棋鬼林墨渊的身影在光芒中剧烈波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他那空洞的眼眶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是惊讶,是困惑,还有一丝……期待?
“以帝王之血……逆改法则……”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六十年了……终于有人……敢这么做……”
但规则的反噬来得更快。
空中的墨色漩涡疯狂旋转,速度是之前的十倍。漩涡中心,那倒悬的京城幻影开始崩塌,无数碎片如雨般坠落,在半空中化作一根根墨色的法则之链。这些链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壮、都要狰狞,链身上布满了尖锐的倒刺,每一个倒刺都在燃烧着幽绿的火焰。
成千上万条法则之链,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射向光漩涡中的赵无妄。
“保护他!”厉千澜低吼,长刀出鞘,浩然正气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挡在了一条链条的路径上。
链条与屏障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坚持了三息,屏障就轰然破碎,厉千澜被震飞出去,撞在九宫格的边缘,一口鲜血喷出。
月无心的蛊术也在同一时间发动。她从袖中洒出一片七彩的粉末,粉末在空中化作无数细的飞虫,扑向那些链条。飞虫附着在链条上,疯狂啃噬,但只啃掉最表层的墨色,就被链条上燃烧的幽绿火焰烧成灰烬。
“不协…这火焰是规则本源的具现……我的蛊挡不住……”月无心脸色煞白,连续施展禁术让她的生命力飞速流逝。
沈清弦的异瞳已经运转到极限。她看到的不只是那些物理的链条,还有链条背后更深的法则结构——那是无数个相互嵌套、相互支撑的规则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在向链条输送能量。要真正挡住这些攻击,必须摧毁节点。
但她做不到。她的能力是“看”,不是“破坏”。
光漩涡中,赵无妄已经单膝跪地。他左臂的胎记还在疯狂发光,但光芒的范围在缩——从三丈缩到两丈,再缩到一丈。那些法则之链如同贪婪的毒蛇,一寸寸撕咬着光芒的边界,每一次撕咬都会让赵无妄的身体剧烈痉挛。
“还……不够……”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低估了规则的反噬强度,高估了自己能承受的代价。帝王之影确实能撼动法则,但想要真正撕裂它,需要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十息,他的力量就会耗尽,然后被那些法则之链撕成碎片。
而就在这绝境之中,一个身影动了。
是萧墨——不,不是萧墨本人,而是萧墨消散后留下的那个残影。月无心的“追魂蛊”凝聚出的那个模糊人形,一直悬浮在血泊上方,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望者。此刻,在法则之链的疯狂攻击下,那个残影开始变得清晰。
不是恢复成人形,而是……燃烧。
幽蓝色的火焰从残影内部燃起,那不是真实的火焰,而是魂魄燃烧时释放的光芒。火焰越烧越旺,残影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萧墨的脸,萧墨的身形,萧墨那双总是沉默的眼睛。
然后,残影动了。
它飘向光漩涡的方向,不是走,不是飞,而是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滑斜。那些法则之链似乎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因为它在规则层面,已经是一个“已死”的棋子,一个“已消耗”的资源。
残影滑到了光漩涡的边缘,停在那里。燃烧的幽蓝火焰与赵无妄的金色光芒接触,没有冲突,没有排斥,反而开始……融合。
萧墨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那声音很轻,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赵公子,你要争一条生路。但有些路,需要有人用命去铺。”
残影转过身,面向那成千上万条法则之链。它张开双臂——没有实质的手臂,只有燃烧的轮廓——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我欠你一条命。现在,还你。”
话音落落,残影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彻底的燃烧、升华。幽蓝色的火焰瞬间膨胀,化作一片火海,将射向光漩涡的所有法则之链全部吞没。火海中,那些链条疯狂扭动、挣扎,幽绿的火焰与幽蓝的火焰互相吞噬,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而每一根链条被烧毁,萧墨的残影就黯淡一分。
三息。
五息。
七息。
当最后一根法则之链在幽蓝火海中化为灰烬时,萧墨的残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还在火焰中静静燃烧。
他看向赵无妄,那轮廓似乎笑了一下:
“告诉云裳……别哭。”
然后,彻底消散。
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光漩涡中,赵无妄感到压力骤减。那些疯狂撕咬光芒边界的法则之链消失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给了他宝贵的喘息之机。左臂胎记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纯粹——因为萧墨燃烧魂魄的力量,有一部分融入了他的血脉郑
但此刻,赵无妄感受不到丝毫喜悦。
他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一种连心脏都要冻结的悲凉。
萧墨用最后的存在,为他争取了时间。而代价是……永寂。
“萧……墨……”他嘶哑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九宫格内一片死寂。
月无心怔怔地看着萧墨消散的地方,手中的银针全部掉落。她见过太多的死亡,但从未见过如此决绝、如此彻底的消散——那是连轮回的机会都主动放弃,将魂魄燃烧殆尽,只为换取几息的时间。
厉千澜撑着长刀站起,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格子,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他的一生都在守护秩序、守护生命,可此刻,一个他想要守护的人,在他面前选择了自我毁灭。而他能做的,只有眼睁睁看着。
沈清弦跪倒在地,泪水无声滑落。她的异瞳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看到了萧墨消散时,魂魄燃烧的那一瞬间,有一缕极细微、极微弱的光,没有融入赵无妄的胎记,而是飘向了棋局的深处,飘向了……苏云裳被困的方向。
那是萧墨最后的执念,最后的不舍。
就在众人沉浸在悲痛中时,棋局的变化并未停止。
空中的墨色漩涡,因为法则之链被萧墨燃烧殆尽,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但下一秒,它以更加疯狂的速度旋转起来。漩涡深处,倒悬京城的幻影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只眼睛占据了整个漩涡的中心,瞳孔是纯粹的墨色,眼白是病态的苍白。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冰冷,绝对的漠然——那是规则本身在注视棋子。
棋鬼林墨渊的身影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他显得极其虚弱,身形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
“规则……被撼动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代价……太沉重……”
他看向赵无妄:
“萧墨的牺牲,为你争取了三十息。三十息内,规则的反噬会暂时停止,因为规则本身……需要时间‘修复’被你撕裂的部分。”
三十息。
只有三十息。
“然后呢?”厉千澜嘶声问。
“然后……规则的反噬会以十倍强度归来。”林墨渊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疲惫,“到那时,除非你们能彻底破局,否则……所有人都会死。”
他顿了顿,看向那只巨大的眼睛:
“而且,墨知幽已经不耐烦了。他正在调动棋局的全部力量,准备发动最后的‘将军’。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三十息。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上。
赵无妄从光漩涡中站起身。他左臂的胎记已经稳定下来,不再疯狂发光,而是内敛成一道深邃的墨色印记。印记的形态彻底固定下来——那是一幅微缩的星图,中央是一个古朴的“帅”字,周围环绕着九个光点,其中一个光点此刻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那是萧墨。
他已经成为这印记的一部分,成为“护帅之魂”中最特殊的一个——他不是被规则强制转化的,而是自愿献祭的。所以他保留了一部分自我意识,保留了那份“守护”的执念。
赵无妄抚摸着手臂上的印记,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脉动。那脉动很轻,很缓,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守望。
“三十息……”他低声重复,然后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悲痛都被压制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他看向沈清弦:“清弦,你的异瞳能看穿规则结构。告诉我,这棋局的‘生门’在哪里?”
沈清弦擦去眼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异瞳全开,左黑右灰的眼眸中倒映出整个棋盘空间的法则网络。那些纵横交错的法则之线,那些闪烁明灭的规则节点,那些流动变化的能量轨迹……在她眼中逐渐清晰。
她看到了一个特殊的节点。
那是一个位于棋盘空间最深处的点,被无数法则之线缠绕、保护,几乎不可触及。但此刻,因为赵无妄刚才的冲击,那些保护性的法则之线出现了短暂的紊乱,露出了一丝缝隙。
“在……那里。”沈清弦指向棋盘空间的东南角,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格子,格子的中心,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点。
“那是‘楚河汉界’的节点。”林墨渊的声音传来,带着惊讶,“你们居然……真的找到了棋局的‘边界’。”
他解释道:
“象棋棋盘中间,有一条‘楚河汉界’,将棋盘分为红黑两半。在这个立体棋局中,‘楚河汉界’被折叠、扭曲,隐藏在空间的最深处。只要能到达那个节点,就能激活‘渡河’规则,进入棋局的另一半——倒悬的‘镜影京城’。”
“渡河之后呢?”月无心问。
“渡河之后,你们会脱离墨知幽直接掌控的这一半棋盘,进入一个相对‘中立’的区域。在那里,棋局的规则会暂时失效,你们可以获得喘息之机,重新制定策略。”
林墨渊顿了顿,语气严肃:
“但是,渡河的过程极其危险。‘楚河汉界’是棋局的核心规则之一,要跨越它,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所有存活的棋子必须全部到达节点;第二,必须有人‘垫后’,抵挡追击。”
“垫后?”厉千澜皱眉。
“是的。渡河需要时间,而墨知幽不会让你们轻易离开。追击的棋子会疯狂进攻,必须有人留下来阻挡,为其他人争取渡河的时间。”
林墨渊的声音低沉下去:
“而这个垫后的人……很可能会死。”
又是牺牲。
赵无妄闭上眼睛。
萧墨刚刚用生命为他争取了三十息,现在又要有人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渡河的时间。
这一次,谁来?
他看向厉千澜,看向月无心,看向沈清弦。
三饶目光也看向他。
没有退缩,没有畏惧,只有平静的等待。
他们在等他的决定。
赵无妄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主动牺牲。
他要自己来。
但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厉千澜先一步站了出来。
“我来。”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吃什么。
“厉兄……”赵无妄想什么,但厉千澜抬手制止了他。
“我是镇魔司的统领,守护是我的职责。”厉千澜看着赵无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坦然,“而且,我修的是浩然正气,对这种怨魂类的棋子有然克制。我留下来,能争取更多时间。”
“我也留下。”月无心忽然。
所有人都看向她。
月无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她一贯的桀骜,也有一种释然:“别误会,我不是想当英雄。只是……我的蛊术最适合群战,留下来,能帮厉大人多挡一会儿。”
她顿了顿,看向赵无妄和沈清弦:
“你们两个,一个‘帅’,一个‘画魂’,是破局的关键。你们必须活着渡河,找到救苏云裳的方法,找到终结这棋局的方法。”
她的话很直接,很残酷,但也很真实。
赵无妄和沈清弦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痛苦,也看到了决绝。
他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空中的那只巨大眼睛,已经开始缓缓闭合。当它完全闭合时,规则的反噬就会归来。而棋盘远处,墨知幽的化身已经再次移动,他所过之处,格子纷纷活化,变成无数墨色的尖刺,指向九宫格的方向。
时间,只剩二十息。
“走。”赵无妄只了一个字。
他拉起沈清弦的手,向东南角的那个节点冲去。
厉千澜和月无心站在原地,背靠背,面向追击而来的千军万马。
他们没有再见。
因为有些话,不必出口。
棋盘之上,生死离别,不过一局棋。
而他们,都是这局棋中,不甘被摆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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