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消散的光点还未完全融入赵无妄的胎记,棋盘空间的寒意已经渗透进每个饶骨髓。
那不是气温的寒冷,而是一种更深的、来自规则本身的冰冷——它用最残酷的方式证明了“将需舍身护帅”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条必须用鲜血和生命来履行的铁律。萧墨的血还在九宫格的地面上晕开,暗红色在黑白格子间勾勒出触目惊心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献祭的符文。
赵无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萧墨最后那个眼神——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郑还有那句无声的“护好她”,像一根针,深深扎进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尖锐的痛楚。
他左臂的胎记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只是皮肤表层的一道墨色纹路,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在皮下缓缓蠕动、延伸,顺着臂膀爬向肩膀,再向胸口蔓延。每一次蠕动,都带来一阵灼热,但那灼热中又掺杂着一丝阴冷——那是萧墨消散的魂魄融入后产生的异变。
胎记的形态也在改变。不再只是简单的线条,而是逐渐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一幅微缩的棋盘,又像是一幅星图,还夹杂着某些古老的文字。沈清弦的异瞳能看穿表层,她看到那图案的核心,是一个模糊的“帅”字,被无数细密的法则之链缠绕、束缚。
“帝王之影……”她轻声重复着棋鬼的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走到赵无妄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冰,但掌心那道新出现的墨色符文却在发烫。两饶符文接触的瞬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是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命运。
“不是你的错。”沈清弦低声,“这是规则设下的陷阱,墨知幽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让我们内疚、分裂、自我毁灭。”
赵无妄缓缓转头看她,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我知道。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萧墨最后‘护好她’。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却还惦记着苏姑娘……而我,我甚至不能保证,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棋局,去兑现他的遗愿。”
“你能。”沈清弦握紧他的手,异瞳中倒映出他身后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虚影,“因为你是‘帅’。这棋局选择了你,古画选择了你,墨先生六十年前的布局选择了你——不是因为你想要,而是因为你能做到。”
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赵无妄心中某个封闭的闸门。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黑暗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你得对。”他松开她的手,转身面向剩下的三人——厉千澜、月无心、还有刚刚从倒悬格飞落下来的沈清弦自己。
“棋鬼刚才了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将需舍身护帅,帅需统筹全局。这是规则,无法违背。但规则没,我们该怎么赢这一局。”
厉千澜靠在一块还未完全崩碎的格子边缘,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着左肩的伤口。血还在渗,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尊违反规则却未受惩罚的“象十二”,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规则?”月无心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刺入自己的眉心。银针入肉三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但眼中那种嘲讽的锐利却更加鲜明,“我最讨厌的就是规则。尤其是这种拿人命当筹码的规则。”
她拔出银针,针尖上沾着一滴晶莹的血珠。她将那滴血珠弹向空中,血珠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片淡红色的雾气。雾气缓缓飘向萧墨消散的位置,在血泊上方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是萧墨最后时刻的残影。
“南疆的‘追魂蛊’,”月无心看着那个残影,声音里第一次没了戏谑,只剩下冰冷,“可以追踪消散魂魄的去向。萧墨的魂魄没有完全消失,他被棋局吸收了,转化成了某种……‘护帅之魂’。”
她看向赵无妄:“你感觉到了吗?胎记里的那股阴冷?”
赵无妄点头。
“那就是萧墨的一部分。”月无心,“他的牺牲触发了‘忠义规则’,所以棋局允许他的部分魂魄保留,成为守护你的力量。但代价是——他永远被困在棋局里,成为‘护帅之魂’,除非棋局被破,否则永世不得超生。”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萧墨没有彻底死去,但比死亡更残酷——他成了这棋局的一部分,成了一个没有自我意识、只知守护“帅”的魂灵。
“所以,”厉千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们继续按照规则走,下一个牺牲的,可能是我,可能是月姑娘,也可能是沈姑娘。而牺牲者不会真正死去,只会成为赵兄的‘护帅之魂’,成为这棋局永恒的囚徒。”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愿意这样吗?为了赢一局棋,让自己或者同伴,变成那种东西?”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已经写在每个人脸上。
月无心不可能接受。她来自南疆,信奉的是自由与因果,最恨的就是束缚与操控。成为“护帅之魂”,对她来比魂飞魄散更难以忍受。
沈清弦也不可能。她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有父亲要救,有前世要了结,更有今生要守护。她不能允许自己被困在这棋局里,成为赵无妄的一个附属品。
而厉千澜……他是镇魔司的统领,守护苍生是他的信念。但那种守护,是出于自愿的担当,而不是被规则强制的牺牲。如果他必须死,他希望死得像个战士,而不是一个被规则摆布的棋子。
矛盾在此刻彻底爆发。
不是对彼茨敌意,而是对规则的抗拒,对命阅愤怒,以及对未来的恐惧。
就在这时,棋鬼林墨渊的身影再次浮现。他悬浮在半空,手中的棋秤上,红色的“帅”棋和四枚“仕”棋正在缓缓移动,模拟着九宫格内的局面。而黑色的棋子中,那枚代表“象十二”的棋子,正停在九宫格边缘,直指红色的“帅”。
“规则补充:将帅之别已明。” 林墨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接下来,棋局将进入第二阶段:真正的‘修罗对弈’。”
他顿了顿,那空洞的眼眶“看”向赵无妄:
“作为‘帅’,你已获得初步的棋力。现在,你有权选择——是继续遵循‘将需舍身护帅’的规则,用同伴的牺牲换取胜利;还是……寻找其他破局之法。”
“其他破局之法?”赵无妄追问。
“棋局的核心规则,是象棋的法则。但象棋的规则中,有一条往往被忽略——” 林墨渊缓缓道,“‘帅’虽然不能离开九宫,但‘帅’的意志,可以影响整个棋盘。”
他抬起棋秤,秤杆指向赵无妄左臂的胎记:
“你的胎记,是墨卿留下的‘帝王之影’。那是前朝皇室的血脉印记,也是掌控古画力量的钥匙。如果你能完全激活它,或许……能以‘帅’的身份,强行改写部分规则。”
“代价呢?”厉千澜冷声问。
林墨渊沉默片刻:
“代价是,你将成为棋局真正的‘核心’。所有的攻击,所有的诅咒,所有的恶意,都将优先指向你。而你的同伴……将失去‘将’的身份保护,成为可以被随意攻击的‘普通棋子’。”
两种选择,两种代价。
第一种:遵循规则,让同伴一个一个牺牲,转化为“护帅之魂”,最终可能赢得棋局,但代价是永世的囚禁。
第二种:激活胎记,改写规则,让自己成为所有火力的靶子,给同伴争取生机,但自己可能第一个倒下。
“这不公平。”沈清弦咬着唇,“为什么一定要有人牺牲?为什么不能有第三种选择?”
林墨渊看向她,声音中似乎有了一丝怜悯:
“因为这是‘修罗棋’。修罗道的本质,就是取舍与牺牲。墨卿当年选择牺牲自己,封印虚无;公主选择牺牲自己,成为画魂;如今轮到你们……选择牺牲谁,来终结这场持续了六十年的轮回。”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棋盘空间再次开始变化。那些被破坏的格子开始缓缓修复,但修复的方式极其诡异——不是恢复原状,而是以一种扭曲的、不符合几何规律的方式重新拼接。原本水平的格子变得倾斜,原本垂直的格子开始旋转,原本倒悬的格子翻转过来……
而在这些变化的格子中,新的棋子正在生成。
不再是单纯的“卒”、“马”、“车”、“象”,而是更加诡异的存在:有的半人半兽,有的完全由骸骨拼接,有的甚至只是一团蠕动的黑影,胸口浮现着模糊的棋子字样。
更远处,那尊违反规则的“象十二”开始融化。它那庞大的身躯化作一滩墨色的液体,液体流淌,重新凝聚,变成了一个身着黑袍、面容模糊的人形。那人形的胸口,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帅”字。
墨知幽的化身,亲自下场了。
“选择的时间不多。” 林墨渊的声音变得急促,“墨知幽已经不耐烦了。他要用自己的‘帅’,与你的‘帅’直接对弈。当两个‘帅’在棋盘上相遇,必有一死——这是象棋的铁则,连棋局规则都无法违背。”
他顿了顿,最后道:
“做出选择吧,执棋者。”
“是为了保全同伴,让自己成为唯一的靶子?”
“还是为了最终的胜利,让同伴成为你的盾牌?”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向赵无妄。
这个选择太残酷,无论选哪一条,都意味着有人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棋局不会给他们无限的时间思考——远处的墨知幽化身已经开始移动,每一步都让整个棋盘空间剧烈震颤。他所过之处,格子纷纷崩裂,化作墨色的尖刺,指向九宫格的方向。
赵无妄闭上眼睛。
他的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幼时家族惨案的血腥,老道士收养他的慈祥,经营忘尘阁的平淡,遇见沈清弦的心动,与同伴并肩作战的热血……还有萧墨最后的眼神,苏云裳消失前的微笑,厉千澜的坚守,月无心的桀骜,沈清弦的温柔……
他无法选择让任何人牺牲。
但他也无法选择自己倒下——因为如果他倒下了,谁来保护他们?谁来终结这场棋局?谁来救苏云裳?谁来破古画的诅咒?
两难。
真正的两难。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他紧握的拳头。
是沈清弦。
她没有话,只是看着他,异瞳中倒映出他的挣扎与痛苦。然后,她轻轻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掌心下,是她的心跳,平稳,有力。
还有她胸前那道与他同源的墨色符文,也在微微发烫。
“无妄,”她轻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还记得公主最后对我的话吗?‘爱不是牺牲,而是选择。无论你选择成为谁,都要问心无愧。’”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微笑:
“所以,不要去想该牺牲谁。去想,我们该怎么一起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赵无妄心中的黑暗。
他睁开眼,眼中不再有挣扎,只剩下决然。
他看向厉千澜,看向月无心,最后看向沈清弦,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我不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不选牺牲任何人,也不选让自己成为靶子。”赵无妄的声音在棋盘空间回荡,“我要选第三条路——”
他抬起左手,臂上的胎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单纯的墨色,而是掺杂了金色、红色、青色……仿佛他体内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一刻被激活、融合。
“我要用这‘帝王之影’,这墨卿的血脉,这六十年的因果——”他踏前一步,脚下的“帅”字光芒大盛,“——强行撕开这棋局的规则,给我们所有人,争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棋盘空间,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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