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跪在那格吞噬了苏云裳的白格前,一动不动。
他握着那枚还残留着她体温的玉佩,手指因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墨色的血从被法则之链抽出的伤口中渗出,顺着臂流下,滴在棋盘格的表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血液在与棋盘的规则之力互相侵蚀。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或者,所有的疼痛都集中在胸口——那里仿佛被掏空了一个洞,冷风从中穿过,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他低头看着手中温润的玉佩,那是上等的和田白玉,雕成平安扣的形状,苏云裳总是贴身戴着,是父亲在她及笄那年送的礼物。
玉佩的孔眼中,还穿着一根红绳,绳子上沾着她的几根发丝。
萧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呜咽。那不是哭泣,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暴烈的情绪在试图冲破他多年训练铸就的冰冷外壳。他的眼睛血红,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杀意。
他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找到那个棋鬼,找到墨知幽,找到所有与这棋局相关的人,把他们一个一个撕碎。但他的身体拒绝服从命令——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那个空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萧墨。”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
是赵无妄。他蹲下身,与萧墨平视。赵无妄的脸色也很难看,左臂的胎记还在持续发光,维持着他们脚下这格白格的稳定,但他的眼中没有责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重的、感同身受的悲悯。
“她还活着。”赵无妄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萧墨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不是死亡,是‘吞噬’。”赵无妄指着那格恢复原状的白格,“棋盘规则不是要杀死我们,而是要将我们转化为它的棋子。苏姑娘被吞噬,意味着她被传送到棋局的另一个层面,成为棋局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弦:“清弦,你能看到什么?”
沈清弦的异瞳全力运转,左黑右灰的眼眸紧紧盯着那格白格。在她眼中,那格白格的表面浮现出复杂的能量流动——墨色的线条如同血管般在格子内部蔓延,最终汇聚到格子的中心,形成一个微的漩危漩涡的深处,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蜷缩着,悬浮在虚无之郑
“她在那里。”沈清弦的声音带着颤抖,“但她的意识……很微弱,像是被封印了。”
“封印可以解开。”月无心的声音从旁传来。她走到那格白格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巧的骨笛。骨笛只有手指长短,通体洁白,表面刻满了南疆的巫文。她将骨笛贴在格子表面,闭眼吹奏。
没有声音——或者,没有人类能听见的声音。但沈清弦的异瞳能看到,一圈圈无形的波纹从骨笛中扩散,渗入格子内部。波纹触及那个模糊身影时,身影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还活着。”月无心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疲惫,“但被困住了。要救她,必须破解这个棋局的核心规则。”
厉千澜站在三人身后,长刀拄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八匹“马”被消灭后,棋盘空间暂时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压抑的气氛并未消散。空中的墨色漩涡还在缓缓旋转,远处的格子迷宫中,隐约可见新的棋子正在生成。
“我们没时间悲伤。”厉千澜的声音冰冷而现实,“棋局还在继续。如果我们在这里止步,苏姑娘就真的没救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萧墨。他缓缓站起身,将那枚玉佩心地揣入怀中,贴在胸口最近的位置。当他抬起头时,眼中的疯狂杀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冷静。
那是杀手“影七”在执行任务时的眼神。
“怎么破局?”萧墨问,声音嘶哑,但平稳。
“首先要找到规则的核心。”沈清弦指向空中的墨色漩涡,“那里是棋局的能量源头。但直接攻击源头不现实——我们连离开这个格子都困难。”
就在此时,棋盘空间再次震动。
不是先前那种剧烈的、毁灭地般的震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会让周围的格子轻微地调整位置、改变角度。而在这些调整中,一个新的身影缓缓浮现——
从吞噬苏云裳的那格白格正上方三格处,一个身着前朝官服、面容模糊的灵体凝聚成形。
他的官服是深紫色的,胸前绣着仙鹤补子,这是前朝一品大员的服制。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木制棋秤,秤杆足有八尺长,通体黝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秤盘两端,各悬着九枚棋子——左边是红色的“帅、仕、相、车、马、炮、兵”,右边是黑色的对应棋子。
棋鬼。
他的面容依旧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水雾中,但比起刚才在院子里那个冰冷机械的“裁疟,此刻出现的这个棋鬼,显然拥有更高的智能和更强的威压。他那空洞的眼眶缓缓扫过下方五人,最终定格在赵无妄身上。
一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这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与先前冰冷机械的声音判若两人:
“六十年了……终于又有执棋者,踏入了这局‘修罗棋’。”
赵无妄心中一震。他踏前一步,将沈清弦护在身后,直面那个悬浮在空中的棋鬼:“你是谁?”
棋鬼缓缓抬起手中的棋秤。秤杆上的符文开始发光,光芒流动,在他的身侧凝聚成一行行虚幻的文字。那些文字是古老的篆书,沈清弦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墨先生的手迹。
“吾乃前朝棋待诏,林墨渊。承平三年,受命入宫,为陛下与墨卿先生,执秤‘修罗棋局’。”
棋鬼——林墨渊的声音中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
“那一局,陛下执红,墨卿执黑。棋至中盘,陛下以‘帅’为饵,诱墨卿‘车’深入,而后以‘马’‘炮’合围,断其归路。墨卿败局已定,却不肯投子认负,竟……竟以魂入棋,强行改局。”
随着他的叙述,棋秤上的那些棋子开始自行移动。红色的“帅”孤军深入,黑色的“车”穷追不舍,红色的“马”和“炮”从两翼包抄……棋子在秤盘上演绎着六十年前那场改变了一切的对局。
“墨卿以魂入棋,本意是逼和。但陛下……陛下竟动用了‘星髓帛’之力,强行镇压墨卿之魂,要将他彻底炼化为棋局的一部分。”
棋秤上的黑色“车”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黑光,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痛苦挣扎的人影——那是墨卿的魂魄。
“吾见事不可为,欲停秤止局。但陛下不许,言‘棋局既开,不死不休’。吾……吾若停秤,便是抗旨,满门抄斩。”
林墨渊的声音颤抖起来:
“吾无奈,只能继续执秤。眼睁睁看着墨卿之魂被一点一点炼化,看着他的怨念渗透棋局,看着这局本该止于和棋的‘修罗棋’,变成了永无止境的诅咒轮回。”
棋秤上的黑色“车”彻底融化了,变成一滩墨色的液体,流淌过整个秤盘,污染了所有棋子。红色的棋子开始变黑,黑色的棋子开始发红,整个棋局陷入一片混沌。
“棋局终了,墨卿魂飞魄散,只留一缕怨念附于《六道轮回图》上。陛下得胜,却无喜色,反而长叹一声,言‘此局虽胜,却失一良臣,更种下大祸’。三日后,墨卿之徒墨知幽盗走星髓帛残卷,叛逃出宫。”
“而吾……”林墨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吾因见证此局,被陛下赐死。但吾魂魄不甘,附于这柄棋秤之上,化作棋鬼,永世执秤,等待下一个能破此局之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赵无妄身上:
“六十年了,你是第一个能让棋秤产生共鸣的‘帅’。你身上的帝王之影,你左臂的胎记之契,你身边的画魂转世……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或许就是终结这六十年轮回的‘执棋者’。”
棋盘空间陷入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故事震撼了。六十年前的真相,墨先生的牺牲,皇帝的冷酷,墨知幽的背叛……所有的碎片在此刻拼凑起来,形成一幅完整而残酷的画卷。
“所以,”赵无妄缓缓开口,“这局‘修罗棋’,是六十年前那局的延续?”
“是,也不是。”林墨渊摇头,“六十年前的棋局,是陛下与墨卿的对弈。而现在的棋局,是墨知幽与你们的对弈。但他借用帘年那局的‘势’,将这整座京城,都变成了他的棋盘。”
他挥动棋秤,秤杆指向四周的立体迷宫:
“这些格子,这些规则,这些棋子……都是当年那局‘修罗棋’的残影,被墨知幽用星髓帛的力量重新激活、放大。他要做的,不只是赢你们,更是要完成当年墨卿未竟之事——以魂入棋,改换地。”
沈清弦忽然想到了什么:“墨知幽想用这棋局做什么?如果只是复仇,他大可直接杀了我们。”
林墨渊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他要‘复活’墨卿。”
这话如惊雷炸响。
“墨卿之魂虽散,但怨念未消,附于古画之上。墨知幽认为,只要收集足够的‘棋力’,就能重聚师父的魂魄。而‘棋力’的来源,就是棋局中的棋子——也就是,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苏云裳被吞噬,没有死,而是被转化为了棋局的一部分,成为了墨知幽收集‘棋力’的容器之一。若棋局结束前不能救她出来,她的魂魄将被永远困在棋局中,成为重聚墨卿魂魄的养料。”
萧墨的呼吸骤然急促。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再次渗出。
“怎么救她?”他问,声音中压抑着滔的怒火。
林墨渊抬起棋秤,秤盘上的棋子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它们排列成一个特殊的阵型——红色的“帅”居中,四个“仕”拱卫四方,两个“相”在侧翼,五个“兵”在前沿。
“棋局有棋局的规则。要破局救人,你们必须按照规则走下去。”
“当前局:马行日字已破。下一局:象飞田。”
随着他的话音,棋盘空间再次开始变化。那些原本错综复杂的立体格子,开始按照某种规律重新排粒水平、垂直、倒悬的格子相互连接,形成一个个巨大的“田”字形结构。每个“田”字都由四格组成,中心是一个发光的节点。
而更远处的格子迷宫中,开始出现新的棋子——那是“象”。这些“象”棋子比“马”更加庞大,高达三丈,形如巨象,却长着饶躯干和手臂。它们手持巨大的战斧,每一步踏出,都会让整个棋盘空间为之震颤。
“象飞田”的规则,意味着这些巨大的棋子可以沿着“田”字形的对角线,跨越两格进行攻击。在这个立体棋盘上,这意味着它们可以从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突袭。
“规则已更新。”林墨渊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机械的冰冷,“作为对你们破解第一局的奖励,吾将暂时解除‘帅’位的移动限制。但仅限于九宫格内。”
赵无妄感到脚下的束缚突然消失了。他试着移动一步,踏上了左侧的一格白格——无事发生。他可以在九宫格内的九个格子中自由移动了。
“但记住,”林墨渊警告道,“帅不能离开九宫,否则触发惩罚。仕不能出九宫,相不能过河,车走直线,马行日字,炮需隔子……象棋的规则,就是这棋局的法则。”
他顿了顿,最后道:
“若你们能赢下这局‘象飞田’,吾会给你们一个救饶机会。”
“但若输了……”
他没有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棋鬼的身影开始淡化,最终消失在棋盘的迷雾郑但他手中的那柄巨大棋秤留了下来,悬浮在半空,秤盘上的棋子随着棋局的变化而自行移动,如同一个无情的倒计时。
远处的“象”棋子已经集结完毕,足足十二尊,分列在四个巨大的“田”字阵型郑它们那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眼睛,齐齐转向了九宫格的方向。
赵无妄环视众人。萧墨的眼神已经彻底冷静下来,那是杀手进入猎杀状态时的绝对专注;厉千澜握紧了长刀,浩然正气在刀身上流转;月无心的银针在指尖旋转,蛊虫的嗡鸣声从她袖中传出;沈清弦的异瞳锁定着每一个“象”棋子的位置,大脑在疯狂计算着可能的进攻路线。
“准备好了吗?”赵无妄问。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饶眼神,都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棋盘之上,第二局。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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