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棋盘格在疯狂延伸。
那不是视觉上的延伸,而是整个空间在被拉伸、扭曲、重构。清思院的院墙像融化的蜡一样向下流淌,露出外面那条同样在变异的街道。青石板铺成的路面裂开无数道口子,每一道裂缝都在喷涌出墨色的雾气,雾气升腾,在半空中凝结成新的棋盘格。
这些新生成的格子并非水平铺展,而是倾斜的、垂直的、甚至倒悬的,相互交叠,构成一个错综复杂的立体迷宫。赵无妄抬头望去,空已被彻底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墨色漩危漩涡深处,隐约可见倒悬的京城幻影——那是镜影双城的倒影,如同水中的倒挂楼阁,虚实难辨。
“抓紧!”赵无妄低喝,紧紧握住沈清弦的手。
六人脚下的那格白格——那是他们此刻唯一的立足之地——正在剧烈震颤。白格的边缘开始融化,墨色从四面八方侵蚀过来,试图将他们脚下的这片“安全区”也拖入混沌。
厉千澜单膝跪地,双手按在格子表面,镇魔司的浩然正气从掌心涌出,化作金色的纹路,与格子上原有的符文交织,勉强稳住了这一格。但金色的纹路正在迅速黯淡,每一息都在消耗他巨大的内力。
“这不是办法。”月无心咬着牙,从怀中取出三枚银针,针尖抹上自己的血,迅速刺入格子边缘的三个方位。银针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形成一个的三角结界,暂时阻隔了墨色的侵蚀。
可这只是拖延时间。
更糟的是,他们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一格。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每当有人试图踏出格子边缘,一股无形的力量就会将他狠狠推回。那股力量不是物理的冲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让人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规则的力量在压制我们。”沈清弦的异瞳全力运转,左黑右灰的眼眸中倒映出那些无形力量的轨迹——那是无数条细密的法则之链,从空的漩涡中垂下,缠绕着每一个格子,也缠绕着他们每一个人,“这个棋盘空间有它的‘法则’,我们进入的那一刻,就被默认为‘棋子’,必须遵守棋局的规则。”
“什么规则?”萧墨问,他怀中的苏云裳还在刚才的精神冲击中未完全恢复,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沈清弦看向脚下唯一的白格,又看向周围那些形态各异的格子,沉思片刻:“象棋的基本规则。但这里不是平面的棋盘,而是立体的。每一格都是一个型的‘领域’,有着自己的属性和规则。我们所在的这一格……”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是‘帅’的起始位。”
话音刚落,脚下白格的中心,缓缓浮现出一个古朴的篆字——“帅”。
字迹由墨色勾勒,却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字成的瞬间,赵无妄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从而降,不是作用在身体上,而是直接压在他的灵魂上。他闷哼一声,左臂的胎记疯狂灼痛,墨色纹路再次爬上脖颈。
“赵无妄!”沈清弦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没事。”赵无妄咬牙站直,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这个‘帅’字……在抽取我的力量,转化为维持这个格子的能量。”
他的没错。众人脚下这格白格之所以还能在墨色侵蚀中坚持,正是因为赵无妄作为“帅”,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某种“棋力”。但代价是,他自身的力量在迅速流失。
“必须尽快找到出路。”厉千澜站起身,金色的纹路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否则赵兄支撑不了多久。”
可出路在哪里?
四周是立体的棋盘迷宫,无数的格子以各种角度交错、重叠,构成令人眩晕的复杂结构。有的格子水平悬浮,有的垂直竖立,有的甚至倒挂在头顶上方。每一个格子都在微微发光,散发出不同的气息——有的灼热如火,有的冰冷如霜,有的腥臭如血,有的香甜如蜜。
而在这些格子之间,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身影在移动。那些身影同样半透明,穿着前朝服饰,胸口浮现着不同的棋子字样:卒、马、车、炮……它们沿着特定的轨迹移动,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格子的中心,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
“那是……敌方的棋子。”苏云裳虚弱地,她终于从精神冲击中缓过来,挣扎着从萧墨怀中站起,目光扫过周围的棋盘布局,“这个立体棋局,比刚才院子里的平面棋盘复杂百倍。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规则,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连锁反应。”
她的大脑再次开始高速运转,试图解析这个立体棋局的结构。但信息量太大了,棋格的数量,棋子的种类,移动的轨迹,可能的走法……无数变量在她脑中爆炸,让她感到一阵剧痛。
“云裳,别勉强。”萧墨扶住她。
“不,”苏云裳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棋局的‘生门’。否则一旦墨知幽完成布局,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扫描仪般扫过周围,每一次停留都在脑海中记下一个数据:棋格方位、棋子分布、能量流动……
就在这时,空中的墨色漩涡突然加速旋转。
漩涡中心,一道暗红色的光柱轰然落下,直击众人头顶上方三格处的一格黑格。光柱击中的瞬间,那格黑格骤然活化,变成一只巨大的、布满尖刺的黑色手掌,掌心睁开一只眼睛,眼球中倒映着六饶身影。
棋鬼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冰冷机械,而是带着某种嘲弄:
“规则二:棋子需按身份行走。”
“当前局:马行日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黑色手掌的掌心眼中,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束,在立体棋盘上标记出一条条特定的路径。那些路径都以“日”字形状延伸,连接着不同的格子。
而被标记的格子中,开始影马”棋子出现。
不是先前在院子里见过的那些半透明怨魂,而是更凝实、更强大的存在。它们身披重甲,手持弯刀,马面盔下是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眼眶。每一匹“马”都高达两丈,四条马腿踏在格子上时,会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更可怕的是,它们可以无视立体结构——水平、垂直、倒悬的格子,对它们来都一样。它们的移动轨迹永远是“日”字形,但在这立体棋盘上,“日”字的路径变得更加诡异莫测:可能从脚下的格子直接跳到头顶的倒悬格,也可能从面前的垂直格斜向跃入侧方的水平格。
第一匹“马”动了。
它从众人左侧五格远的一格垂直格上跃起,马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四条马腿精准地落在“日”字的另一端——那是一个位于众人右前方、与水平面呈四十五度角倾斜的格子。
落地,转身,弯刀扬起。
第二匹,第三匹……足足八匹“马”同时启动,从八个不同的方向,沿着八条不同的“日”字路径,向众人所在的白格包抄而来。它们的速度极快,每一步跳跃都在空气中留下幽绿色的残影。
“它们的目标是‘帅’!”沈清弦的异瞳看穿了那些“马”的意图——所有攻击路径的终点,都是赵无妄所在的这格白格。
厉千澜拔刀,月无心的银针在手,萧墨的短剑出鞘。但他们都面临同一个问题:脚下的白格束缚着他们,让他们无法自由移动。贸然踏出,只会触发惩罚。
除非……
“按规则走!”苏云裳突然喊道,“我们现在是‘帅’的护卫,‘士’和‘相’!‘士’走斜线,‘相’飞田!去挡住‘马’的进攻路线!”
她的大脑在疯狂计算,每一匹“马”的进攻路径,每一次跳跃的落点,每一格可能触发的规则……无数数据在脑中碰撞、组合、推演。她看到了一条生路——虽然狭窄,但确实存在。
“月姐姐,斜上两格,再斜左一格!那里是‘马三’的必经之路!”
月无心没有犹豫。脚下的“士”字亮起,她感到束缚双腿的力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引导力。她顺着那股力量,以精确的斜线步伐,踏上斜上方的格子,再斜向左,落在指定位置。
她刚落定,一匹“马”正好从头顶跃下,“日”字路径的终点正是她所在的这格。弯刀劈下,月无心侧身闪避,手中的银针激射而出,刺入“马”的眼眶。幽绿色的火焰爆开,“马”的身形溃散。
“沈姐姐,飞‘田’到右上方四十五度格!那里可以同时拦截‘马五’和‘马六’!”
沈清弦的“相”字亮起,她感到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沿着“田”字形的对角线,直接“飞”到了苏云裳指定的那格倾斜格上。她的异瞳锁定两匹正从不同方向跃来的“马”,掌心浮现出墨色的符文——那是她前世作为画魂的记忆在苏醒。
符文炸开,化作两道墨色的锁链,缠住两匹“马”的前腿。“马”的跳跃被打断,从空中坠落,砸在下方的格子上,格子瞬间活化,变成墨色的尖刺,将两匹“马”贯穿。
“厉大人,直线前进三格,右转,再直线前进两格!那里有一条‘车’路,可以清扫侧翼的‘卒’!”
厉千澜依言而校“车”字亮起,他沿着直线路径冲出,长刀所过之处,那些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卒”棋子纷纷溃散。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镇魔司的浩然正气,对怨魂类的棋子有极强的克制效果。
在苏云裳的精准调度下,四人各司其职,竟然真的在八匹“马”的围攻下,守住了赵无妄所在的这格白格。
但苏云裳的代价是巨大的。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头的冷汗如雨般滴落,握着手札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每一次计算,每一次调度,都在疯狂消耗她的精神力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像被烧红的铁块一样滚烫,每一次思考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云裳……”萧墨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心如刀割。他想去帮她,但他没有棋子身份,无法在棋盘上自由移动。他只能站在白格边缘,守护着苏云裳和赵无妄,击杀任何试图直接攻击这个“帅”位的棋子。
“我……还能撑住。”苏云裳咬着牙,声音在颤抖,“还剩最后两匹‘马’……‘马七’和‘马八’……它们的路径是……”
她的目光扫过棋盘,大脑在超负荷运转。两匹“马”的路径在她脑中清晰呈现,它们的落点,它们的速度,它们可能的变向……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马七”的最终落点,是赵无妄所在的白格左侧一格。
而“马八”的最终落点,是赵无妄所在的白格右侧一格。
两匹“马”会从左右两侧同时夹击“帅”。
按照象棋规则,“帅”不能主动吃子,只能被将军时被动应对。而在这个立体棋盘上,“帅”的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唯一的一格白格内,根本无法躲避。
唯一的方法,是在“马”落下之前,将它们拦截。
可是,月无心、沈清弦、厉千澜三人此刻都被各自的对手缠住,无法脱身。萧墨没有棋子身份,可以自由移动,但他只能攻击直接落在白格上的敌人——如果“马”落在相邻的格子上,他无法跨格攻击。
除非……
除非有人提前站在那两个格子上,以“棋子”的身份,吃掉那两匹“马”。
但那两个格子,都是黑格。
苏云裳的异能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她的目光穿透棋盘的表面,看到了那两个黑格的本质——左边那格是“流沙”,一旦踏入,会被瞬间吞噬;右边那格是“荆棘”,踏入者会被无数毒刺贯穿。
无论选择哪一格,都是死路。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了。“马七”和“马八”已经跃起,在空中划出最后一段“日”字轨迹。三息,最多三息,它们就会落下。
苏云裳的大脑在疯狂计算。左边那格“流沙”,吞噬速度是每息三寸,以她的体重,大概能支撑五息;右边那格“荆棘”,毒刺的穿透速度是每息两寸,大概能支撑七息。五息和七息,都需要有人能在这时间内,从那两匹“马”的落脚点上逃脱或反击。
但最大的问题是——谁能去?
月无心、沈清弦、厉千澜都在各自的战局中,无法脱身。萧墨没有棋子身份,无法踏入任何有属性规则的黑格。赵无妄是“帅”,不能离开这格白格。
只剩下她了。
苏云裳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推开扶着自己的萧墨,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冲去。
不是冲向左边,也不是冲向右边,而是冲向前方——那里有一格看起来普通的白格,在“马七”和“马八”的攻击路径之间。
“云裳!”萧墨的惊呼声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苏云裳没有回头。她踏上了那格白格。
就在她落脚的瞬间,白格的属性暴露了——不是普通格,而是一个“陷阱格”。格子的表面瞬间软化,变成一滩墨色的泥沼,她的双脚立刻陷了进去,并且以惊饶速度下沉。
“规则三:违规则者,受罚。”棋鬼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但苏云裳笑了。她在下沉,但她的目的达到了——她的出现,打乱了“马七”和“马八”的进攻节奏。两匹“马”在空中做出了本能的规避动作,试图绕过这突然出现的障碍。
而这规避,让它们的落点发生了微的偏移。
“马七”落在了左侧黑格的边缘,一只前蹄踏入了“流沙”,顿时被吞噬;“马八”落在了右侧黑格的边缘,一条后腿被“荆棘”刺穿,动作停滞。
就是现在!
月无心的银针,沈清弦的墨色锁链,厉千澜的刀光,几乎同时到达。三饶攻击精准地命中了动作停滞的两匹“马”,将它们彻底击溃。
八匹“马”,全灭。
但代价是,苏云裳的身体,已经下沉到腰部。墨色的泥沼如同有生命的怪物,贪婪地吞噬着她,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那黏稠、冰冷、带着恶意的触福
“云裳!”萧墨想冲过去,但他刚踏出白格边缘,就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推回。他疯狂地挥剑砍向那股力量,剑刃与法则之链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却无法斩断。
“别过来……”苏云裳的声音已经很微弱,泥沼已经淹到她的胸口,“这是……陷阱格……只有踏入者……才能触发……你们过来……只会一起陷进去……”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萧墨脸上,眼中是深深的不舍和歉意:“对不起……萧墨……我可能……回不去了……”
“不!”萧墨目眦欲裂,他再次尝试冲出白格,再次被法则之链狠狠抽回。这一次,法则之链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血痕。
泥沼淹到苏云裳的脖颈。她看着萧墨,努力想给他一个微笑,但泥沼的冰冷让她几乎失去知觉。最后时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用力掷向萧墨。
那是一枚的玉佩,是她父亲给她的护身符。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白格边缘。萧墨扑过去,捡起玉佩,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然后,泥沼彻底吞没了苏云裳。
吞噬她的那格陷阱格迅速恢复原状,变成普通的白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枚被萧墨紧紧握在手中的玉佩,证明苏云裳曾经存在过。
棋盘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远处,棋鬼的身影再次浮现。他手中的棋秤上,多了一枚的黑色棋子,棋子上刻着一个“卒”字。
“第一枚弃子,卒。”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
萧墨跪在地上,握着玉佩的手在剧烈颤抖。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而其他人,全都沉默了。
修罗棋局的第一局,他们就失去了一名同伴。
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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