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际线在黄昏时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美。
不是晚霞,而是一种类似油彩在水中晕开的色泽——东边是暗沉的紫,西边是浑浊的橙,两种颜色在空中央交融,搅动成漩涡状的纹理。云层不再飘动,仿佛凝固的画布,只有那诡异的色彩在不断加深、蔓延。
清思院的屋顶上,赵无妄、沈清弦、厉千澜、月无心并肩而立,望着这超乎常理的空。
没有风,空气却有一种黏稠的质感,吸入肺中带着淡淡的腥气,像是铁锈混合着墨汁的味道。远处街市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开始了。”厉千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月无心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只通体透明的蛊虫从她袖中爬出,在掌心不安地转着圈,触角高频颤动。“时空的‘膜’在变薄,”她眯起眼,“墨知幽正在将梦境的力量渗透进现实。这种程度……他至少已经掌握了古画七成的力量。”
沈清弦的异瞳中倒映着空的异象,那些扭曲的色彩在她眼中呈现出另一种形态——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丝线,从城东某个点辐射而出,缠绕着整座京城。每一条丝线都在搏动,将某种无形的能量输送到空。
“中心点在……皇陵方向。”她轻声。
赵无妄的左臂传来灼痛,不是剧烈的痛楚,而是一种持续的、如同被温水浸泡的温热福他挽起衣袖,那道墨色胎记正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光芒的节奏与空色彩的变幻同步。
“它在呼应。”他沉声道,“古画,胎记,还有这片空——它们在共鸣。”
四人沉默地望着这末日般的景象。街上有百姓开始驻足观望,指指点点,有人以为是祥瑞,有人觉得是不祥之兆。他们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场可能吞噬整个京城的棋局边缘。
“回去吧。”良久,厉千澜转身,“我们还有一夜的时间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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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思院正厅,烛火通明。
桌上摊开着一张京城地图,赵无妄用朱笔在上面标注了几个点:皇陵、国师府、镇魔司、忘尘阁……每一个点之间都用线连接,形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墨知幽将京城变为棋盘,我们就是棋盘上的棋子。”赵无妄放下笔,“按照修罗棋局的规则,棋子必须按照棋路走。但我们可以选择——是做被动的棋子,还是做破局的棋手。”
沈清弦凝视着地图,异瞳微微发亮:“这些线条的走向……像是一个巨大的阵法。皇陵是阵眼,国师府、镇魔司、忘尘阁……都是阵脚。”
“他在抽取京城的地脉之力。”月无心忽然开口,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银色的粉末,洒在地图上。粉末自动聚集到线条交汇处,发出淡淡的荧光。“南疆有类似的大阵,名为‘噬灵阵’,可抽取一方地灵气,转化为施术者所需的力量。但那种阵法规模很,像这样覆盖整座京城……”
她没完,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已非人力所能为。
“所以我们需要破坏阵脚。”厉千澜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国师府有灵犀帛,是关键节点之一。镇魔司有镇压邪祟的阵法,可能被他视为障碍。忘尘阁……”他看向赵无妄,“有古画。”
“还有皇陵。”赵无妄接话,“那里有星髓所织的另一卷丝帛,以及可能存在的墨先生遗物。墨知幽选择皇陵作为阵眼,绝非偶然。”
计划在激烈的讨论中逐渐成型。四人将分头行动,在棋局完全展开前,破坏至少两个阵脚,打乱墨知幽的布局。
“但在这之前,”沈清弦看向赵无妄,“我们需要掌握自己的力量。”
她指的,是赵无妄的胎记和她的异瞳。这两种与古画同源的力量,若能在棋局中协同使用,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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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静室,门窗紧闭。
赵无妄盘膝坐在蒲团上,上身赤裸,左臂的胎记完全暴露在空气郑墨色的纹路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沿着手臂的轮廓缓缓流动,形成一种古老而诡异的图案。
沈清弦坐在他对面,异瞳全开,左黑右灰的眼眸中倒映着胎记的每一丝变化。她的视线穿透皮肤表层,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色素沉积,而是一种烙印在血脉中的能量脉络,与古画上的墨迹同根同源。
“它有自己的意识。”沈清弦轻声,“很微弱,像是沉睡的野兽,但确实存在。”
赵无妄闭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在尝试与胎记中的力量沟通,这不是第一次,但以往都是被动的响应,从未主动探寻。此刻,当他将意识沉入那片墨色之中时,他看到了——
一片无垠的黑暗。
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之海。海面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在海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每一次呼吸都引起墨海的轻微荡漾。
“那是……什么?”赵无妄的意识在发问。
没有回答。只有墨海深处,那个存在翻了个身,掀起无声的浪潮。
现实中,赵无妄左臂的胎记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墨色纹路如同活蛇般游走,爬上他的肩膀,向胸口蔓延。剧痛袭来,那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撕裂的痛楚。
“无妄!”沈清弦惊呼,但她没有慌乱,而是将双手按在他的胸口。异瞳全力运转,她看到了——胎记的力量正在失控,它想吞噬赵无妄的意识,占据这具身体。
不能让它得逞。
沈清弦咬破舌尖,一滴鲜血渗出。她没有擦拭,而是将血抹在自己的眉心,然后双手结印,一个古老的、源自她血脉深处的法印在手中成型。
那是画魂的记忆。
虽然她还未完全觉醒,但在危急关头,本能被激发。她的异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左眼纯黑如夜,右眼灰白如雾,两种光芒交织,形成一个旋转的漩危
漩涡的中心,对准了赵无妄胸口的墨色纹路。
“退回去。”沈清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不是她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存在通过她发出的声音——空灵、古老、带着悲悯与决绝。
墨色纹路停滞了。它似乎认出了这个声音,认出了这股气息。短暂的僵持后,纹路开始缓缓后退,缩回左臂,重新凝聚成胎记的模样。光芒渐熄,一切恢复平静。
赵无妄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沈清弦瘫坐在地,异瞳恢复正常,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瞬的爆发,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精神力。
“你……”赵无妄扶住她,声音嘶哑。
“我没事。”沈清弦虚弱地笑了笑,“它认得我……或者,认得我前世的气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无妄,你的胎记里封印的,可能不只是诅咒。我感觉到……那里有一个残缺的灵魂。”
赵无妄浑身一震。
“墨先生的?”他问。
“不知道。”沈清弦摇头,“但很古老,很悲伤,也很……愤怒。”
两人相视无言。这个发现让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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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镇魔司地下密库。
厉千澜站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前,这些书架由玄铁打造,上面刻满了镇压符咒。这里是镇魔司最机密的档案库,存放着历代搜集的关于邪祟、异象、禁忌之术的记录。
他手中捧着一卷用兽皮包裹的厚重典籍,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抓痕——那是六十年前,墨先生殉画事件后,当时的镇魔司指挥使留下的封印。
解开封印需要现任指挥使的血。但指挥使已被墨知幽控制,厉千澜只能采用非常手段。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那是陛下赐予的手谕所化,令牌正面刻着龙纹,背面是一个“御”字。
将令牌按在封印上,龙纹亮起,封印缓缓消散。
厉千澜翻开典籍,泛黄的纸张上,用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或夹杂着诡异的插图。他快速翻阅,寻找关于墨先生和邪神“虚无”的记录。
终于,在典籍的后半部分,他找到了。
“承平三年秋,画师墨卿以魂殉画,封虚无于六道轮回图。然封印有缺,需以皇族血脉为引,每甲子加固。若缺,则封印崩,虚无现,下倾。”
短短几行字,却让厉千澜的手微微颤抖。
甲子,六十年。如今距离墨先生殉画,正好六十年。
而皇族血脉……赵无妄。
一切都在墨知幽的算计郑他知道封印将破,知道需要赵无妄的血脉来加固,所以他布下棋局,将赵无妄逼入绝境,最终只能选择献祭——或者,成为新的封印载体。
厉千澜继续往下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虚无非神非魔,乃众生恶念所聚。画可封之,亦可养之。若以邪法炼画,可驭虚无之力,然施术者终将被反噬,魂飞魄散。”
旁边有一行字注释,笔迹与正文不同:“墨卿临终言:吾徒知幽,心术不正,若得此卷,必成祸患。后世见之,当诛。”
墨先生早就预见到了今的局面。
厉千澜合上典籍,闭眼沉思。几息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他将典籍重新封印,放回原处,转身离开密库。
有些真相,暂时还不能让赵无妄知道。
至少,在找到破解之法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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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思院东厢房,月无心正在准备她的蛊虫。
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不同的蛊虫:有的通体赤红,形如蜈蚣;有的晶莹剔透,宛如水滴;有的长满复眼,在罐中不安地爬动。
月无心挽起袖子,露出手臂。白皙的皮肤上,纹着复杂的蛊文,那是南疆巫女代代相传的印记。她咬破手指,用血在桌上画了一个阵法,然后将各种蛊虫依次放入阵郑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她低声念诵古老的咒文,“今日请诸蛊,随我赴死局。”
蛊虫在阵法中疯狂扭动,互相吞噬。这是南疆禁术“万蛊归一”,以自身精血喂养,让蛊虫在厮杀中进化,最终诞生出最强的一只。但代价是——施术者的寿命。
月无心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但她没有停。一滴、两滴、三滴……鲜血不断滴入阵中,蛊虫的厮杀也越来越惨烈。
半个时辰后,阵法中只剩下一只蛊虫。
它很,只有米粒大,通体呈暗金色,背上有七颗星点。它安静地趴在阵法中央,不再扭动,仿佛陷入了沉睡。
月无心伸出颤抖的手,将蛊虫心地托起。蛊虫爬进她的掌心,融入皮肤,消失不见。只在掌心留下一个淡淡的金色星点印记。
“七星绝命蛊……”她看着掌心的印记,喃喃自语,“师父,您过,此生绝不可用此蛊。但弟子……别无选择了。”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点点血沫。寿命至少折损了十年,但换来的是足以威胁到墨知幽的杀手锏。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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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江南,苏州苏府。
烛光下,苏云裳正伏案疾书。桌上堆满了从各地商会送来的情报:京城异象、星陨碎片、古画传闻、墨先生生平……她将这些零散的信息分类、整理、分析,试图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萧墨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参汤。他默默地将汤放在桌边,然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疲惫的侧脸。
“休息一会儿。”他。
苏云裳摇摇头,手中的笔不停:“时间不多。墨知幽已经开始行动,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兄长的下落,那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她拿起一份刚送到的密报,眉头紧锁:“三个月前,有人在杭州见过一个形似兄长的人,身边跟着几个黑衣人。但追踪到运河边,线索就断了。”
萧墨接过密报看了看,忽然道:“‘暗潮’在杭州有一个据点,伪装成漕帮的分舵。”
苏云裳猛地抬头:“你确定?”
“我曾经的任务,去过那里。”萧墨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是‘暗潮’在江南最大的转糟,负责货物和‘货物’的运输。”
“货物”两个字,他得很重。苏云裳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人。
“我们必须去杭州。”她站起身,却因久坐而眩晕。萧墨扶住她,他的手很稳,很暖。
“明一早出发。”萧墨,“但现在,你需要休息。”
苏云裳看着他,这个沉默的男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萧墨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回抱。
“萧墨,”苏云裳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如果我们能活着度过这场劫难,你愿意……留在江南吗?”
萧墨沉默了许久,久到苏云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最朴素的承诺。
但苏云裳知道,这比任何誓言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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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清思院静室中,沈清弦在深度冥想中,意识沉入了记忆的深海。
她看见了一座宫殿,金碧辉煌,却弥漫着悲伤。一个身穿华服的女子站在殿中,背对着她,望着墙上的一幅画。
那幅画,是《六道轮回图》的雏形。
女子转过身,露出一张与沈清弦七分相似的脸。她笑了,笑容凄美:
“终于,等到你了。”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将沈清弦的意识彻底淹没。
而在现实之中,她闭着眼,眼角滑下一滴泪。
泪珠滴落,在蒲团上晕开,形成一个的、墨色的印记。
棋局将至,棋手已就位。
而棋子们,也磨利了爪牙,准备在棋盘上,杀出一条血路。
这一夜,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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