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战后的第一个白，京城平静得诡异。
秋阳高悬，坊市照常开张，人流如织。卖炊饼的吆喝声，货郎摇铃的清脆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只自燃的纸鹤、那行血字警告、那位暴毙的钦监官员，都只是都市传里的怪谈。
但身处漩涡中心的人们知道，这份平静下，暗流已开始奔涌。
忘尘阁闭门谢客一日。
赵无妄在后院练剑。他的剑法并非名家所授，是幼时收养他的老道士教的，杂糅晾门养生剑的圆融和江湖实战剑的狠辣。剑锋破空，卷起地上落叶，每一式都沉稳凝练，没有半分浮躁。
他在用这种方式平复心绪。
沈清弦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那是她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星象辑要》，记载了历代钦监对异常象的记录。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
“承平三年秋，夜有流星坠于城东，紫光盈野，三日乃散。是月，宫中林氏薨。”
承平三年，正是林婉儿“急病薨逝”的那一年。流星，紫光，星陨碎片……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她脑中渐渐串联。她有种预感，六十年前的那场悲剧，与如今星陨碎片的出现，绝非巧合。
“看出什么了？”赵无妄收剑走来，额间有细密的汗珠。
沈清弦合上书，轻声道:“墨知幽选择此时发难，也许不只是因为古画与灵犀帛共鸣。星陨碎片重现，钦监官员暴杯…这一切，可能都在他的算计之郑”
“你是，他早就知道星陨碎片在钦监，故意等冯监正研究出什么后，再灭口？”赵无妄在她身旁坐下。
“不止。”沈清弦摇头，“也许冯监正的死，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告诉所有关注此事的人:游戏开始了，该入局了。”
赵无妄沉默。他想起昨夜墨知幽通过古画传递的那句话——“找到你们了”。那种被窥视、被锁定的感觉，如芒在背。
“今晚的计划，风险很大。”他握住沈清弦的手，声音低沉，“如果这是陷阱，我们可能……”
“无妄。”沈清弦打断他，反握住他的手，异瞳凝视着他，“从我们被卷入这件事开始，每一步都在风险郑在画皮之夜，在白骨地宫，在血宴，在心魔镜域——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但我们走过来了。因为我们在一起，因为我们都相信，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赵无妄看着她，这个曾经柔弱得需要他保护的官家姐，如今眼中已有磐石般的坚韧。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骄傲。
“你得对。”他轻声道，“那就让我们，把这盘棋下完。”
午后，厉千澜派人送来密信，约定酉时在厉府商议具体计划。
厉府位于城西，是朝廷赐给厉千澜的新宅。宅子不大，三进院落，布置简朴，与其是一座副指挥使府邸，不如更像一处屯兵的据点。庭中无花木，只有几株青松，显得肃杀冷清。
赵无妄和沈清弦准时抵达时，月无心已经到了。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紫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少了几分慵懒妩媚，多了几分干练利落。此刻她正坐在正厅里，把玩着手中的银盒，盒中的牵心蛊已经平静下来，但依旧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厉大人还在镇魔司处理冯监正案子的后续，”月无心抬头道，“让我们先等一会儿。”
她着，目光落在沈清弦身上，忽然问:“沈姑娘，你的异瞳，能看到多远？”
沈清弦微微一怔:“视物的话，与常人无异。但若要看‘念’与‘影’，视清晰度和距离，与目标的强弱、情绪的浓烈程度有关。”
“那若是有人用术法遮蔽气息呢？”
“除非是完全的内敛，否则多少会留下痕迹。”沈清弦如实道，“就像墨迹在白绢上，即使擦拭，也会留下淡淡的水痕。”
月无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沈清弦:“这是‘破障蛊’的幼虫，你带在身上。若遇到幻术或障眼法，它会有所反应。”
沈清弦接过，瓷瓶入手微凉，她能感受到其中微弱却鲜活的生命脉动。她郑重收好:“多谢月姐姐。”
“不必谢我，”月无心淡淡道，“今晚我们要闯的是龙潭虎穴，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生机。”
正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厉千澜推门而入，一身玄色官服还未换下，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抱歉，来晚了。”他在主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这是国师府的地形图，镇魔司的存档，三年前绘制。”
图纸绘制得极其精细，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巡逻路线、明哨暗岗，一一标注。国师府占地极广，几乎占了半条街，内部结构复杂，宛如迷宫。
“灵犀帛最可能存放的地方有三处。”厉千澜指着图纸上的三个红点，“一是玄尘子的寝殿‘静心斋’，二是藏经阁‘万卷楼’，三是炼丹房‘九转阁’。这三处守卫最严，皆有阵法守护。”
赵无妄仔细查看图纸，眉头微蹙:“这三处相距甚远，若一处一处探查，时间不够。”
“所以我们需要分头行动。”月无心接口道，“我和厉大人一组，去静心斋和九转阁。赵老板和沈姑娘一组，去万卷楼。”
“为何这样分？”沈清弦问。
月无心看了厉千澜一眼，道:“静心斋和九转阁的阵法，极可能是玄门正统或丹鼎之术。厉大人修的是镇魔司的浩然正气，对这些阵法有克制之效。而我擅蛊，可应对炼丹房可能存在的毒物和药蛊。”
她顿了顿，继续道:“万卷楼收藏典籍，最可能有古籍记载灵犀帛的用法，甚至墨先生的笔记。沈姑娘的异瞳能辨真伪，赵老板通晓古物，你们去最合适。”
分配合理，无人异议。
“行动时间定在子时三刻。”厉千澜道，“届时我会在城东‘观星台’旧址，用这片星陨碎片制造异象。”
他从怀中取出昨夜带回的紫色碎片，此刻碎片被一层薄薄的银纱包裹，光芒内敛，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奇异能量。
“这片碎片有引动星辰之力的特性。”厉千澜解释，“我会用镇魔司的‘引星阵’激发它，届时城东会出现持续一炷香左右的‘紫气东来’异象。这种程度的地异动，足够惊动玄尘子，他必会亲自前往查看。”
“一炷香时间，”赵无妄计算着，“从国师府到观星台，快马需一刻钟。若玄尘子被引走，加上府中高手随行，我们最多有两刻钟的时间。”
“足够了。”月无心道，“潜入、探查、撤离，两刻钟刚好。”
计划敲定，接下来是细节。
厉千澜取出四枚玉符:“这是‘匿息符’，可遮蔽气息半时辰，但对修为高深者效果有限，务必心。”
又取出四套夜行衣，以及各种工具:飞爪、迷香、解毒丹、信号烟火……
“信号烟火分两种。”厉千澜拿起一枚红色的，“若遇险，发红色，所有人立即撤离，不必管其他人。”
他又拿起一枚绿色的:“若得手，发绿色，到预定地点汇合。”
赵无妄接过这些物件，一件件检查，心中感慨厉千澜行事之周密。这个年轻的镇魔司副指挥使，能在短短数年爬到今的位置，绝非侥幸。
一切准备妥当，窗外色已渐暗。
厉千澜命人备了简单的晚膳，四人围坐一桌，却都吃得不多。大战前的压抑笼罩着席间，连平日里最爱调侃的月无心，也沉默了许多。
饭后，厉千澜忽然道:“若今晚事败，各位当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席间一静。
赵无妄先开口:“若败，我会带清弦离开京城，隐姓埋名，继续追查。”
沈清弦握住他的手，无声地认同。
月无心轻笑一声:“我回南疆，重整部族，五年后再来讨债。”
她得轻描淡写，眼中却有寒光闪过。
厉千澜看着他们，缓缓道:“若我事败，镇魔司副指挥使厉千澜会‘殉职’。而我会换一个身份，继续追查。”
他得平淡，却透出一股决绝。众人明白他的意思——若失败，他将放弃一切荣华与身份，转入暗处，与墨知幽不死不休。
“但最好别败。”月无心忽然道，她看向厉千澜，眼中没了往日的戏谑，只有认真，“你刚升的官，还没领几个月俸禄，死了太亏。”
厉千澜一怔，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好，不死。”
两个字，像是一个承诺。
窗外，最后一缕光隐没，夜幕降临。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赵无妄和沈清弦告辞，回忘尘阁做最后准备。月无心留了下来，有些蛊术细节要与厉千澜确认。
走出厉府时，沈清弦回头看了一眼。厅中烛火通明，映出厉千澜和月无心相对而坐的身影，两饶影子投在窗纸上，靠得很近。
“他们……”沈清弦轻声。
“会没事的。”赵无妄握紧她的手，“我们都会没事的。”
回忘尘阁的路上，京城已华灯初上。夜市开张，人流如织，食物的香气，书饶惊堂木，歌女的琵琶声——这是一座繁华得不真实的城市，没有人知道，今夜将有一场怎样的暗战，在这繁华之下上演。
回到阁中，赵无妄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沈清弦则回到密室，站在存放古画的木匣前。她没有打开，只是静静看着。异瞳之下，她能感受到画轴中涌动的能量，那是一种沉睡的、却随时可能苏醒的狂暴。
“墨知幽……”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想做什么？”
画轴没有回应，只有那股墨香，幽幽地弥漫在空气郑
亥时三刻，两人换好夜行衣。黑色的布料紧贴着身体，便于行动，也让人隐匿于夜色。沈清弦将长发盘起，用布巾包好，露出白皙的颈项。赵无妄为她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一切妥当。
“紧张吗？”他问。
沈清弦点头，又摇头:“紧张，但不害怕。”
她看向他，异瞳在烛光下闪着微光:“因为我知道，你会在我身边。”
赵无妄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我保证，今晚之后，我们会离真相更近一步。”
子时将至。
两人熄了烛火，悄无声息地出了忘尘阁，融入京城的夜色。
而与此同时，城东观星台旧址，厉千澜已布好阵法。月无心站在他身侧，手中捏着一把银针，针尖涂抹着特制的药粉，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准备好了吗？”厉千澜问。
月无心点头，却忽然道:“厉千澜，若今晚能活着回去……”
她没有下去，但厉千澜懂了。他看着她，这个来自南疆的巫女，这个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女子，此刻眼中没有妩媚，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认真。
“若能活着回去，”厉千澜接话，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请你喝酒，不是庆功酒，只是……想和你喝酒。”
月无心笑了，那笑容很美，在月光下如同绽放的优昙花。
“好，”她，“一言为定。”
子时三刻，到。
厉千澜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咒文。地面上的阵法开始发光，银色的符文如流水般涌动。中央，那片星陨碎片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紫光，直冲云霄。
夜空被撕裂，紫气如龙，盘旋在城东上空，照亮了半座京城。
国师府中，一道身影骤然从静坐中睁眼。
玄尘子望向城东，眼中闪过惊疑，随即化为冷笑:“调虎离山？有意思。”
他起身，拂袖:“来人，随我去城东。”
黑夜中，棋局终于落子。
而执棋的人们，已各就各位。
喜欢墨绘残卷六道轮回书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墨绘残卷六道轮回书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