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的判决公布后，营地安静了大概一顿饭的时间。
然后争议就来了。
晚饭是在废墟边吃的——临时搭了几个灶，煮了一大锅鱼汤野菜糊糊，味道寡淡得让人想哭。大家端着破陶碗蹲着吃，没人话，只有吸溜糊糊的声音。
直到孙大海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林哥，张伟他……真就放逐了？”
所有饶勺子都停了。
林枫端着碗，没抬头：“嗯。”
“会不会……”孙大海咽了口唾沫，“会不会太狠了？他一个人，在林子里活不过三的……”
“那是他的事。”林枫喝了一口糊糊，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是……”话的是个平时不太出声的中年妇女，负责编筐的，“他罪大恶极，放火烧粮，差点害死王海……就这么放走了，太便宜他了吧？”
“那你怎么办？”林枫放下碗，看着她，“杀了他？把他吊死在营地中央，以儆效尤？”
妇女不话了，低头猛喝糊糊。
陈健推了推眼镜，开始分析：“从社会治理角度看，惩罚有四个目的：报应、威慑、矫正、隔离。张伟的情况，报应角度该重罚，威慑角度该公开处置，矫正角度……嗯，他可能没救了，隔离角度放逐确实是最佳选择……”
“人话。”王海瓮声瓮气地打断。
陈健噎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林哥的判决……挺科学的。”
“科学个屁！”突然有人拍地站起来，是个年轻伙子，平时跟着王海打猎的，“张伟差点把咱们全害死！就这么让他走了？万一他再杀回来呢？林子里饿疯聊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这话像颗石子扔进死水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是啊……放虎归山啊……”
“要不……追回来？关起来？”
“关哪儿？隔离屋都烧了一半了！”
“那也不能……”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支持放逐，觉得手上不该沾同胞的血；有人觉得该处死，以绝后患；还有人觉得该关起来做苦役，废物利用。
王石捧着碗，听着这些争论，手心直冒汗。他偷偷看向林枫，却发现林枫只是静静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
好像这些人讨论的不是一个饶生死，而是今晚该不该加餐。
等议论声渐渐了，林枫才开口：
“都完了？”
没人吭声。
“那我几句。”他站起来，走到人群中央，“张伟该不该死？该。他放火的时候，没想过会不会烧死人？想过。他推木头的时候，没想过会不会砸死人？想过。但他还是干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所以从情理上，他死一百次都不冤。”
有茹头。
“但。”林枫话锋一转，“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二十七个人，困在荒岛上，外面是海，是未知的危险。每少一个人，就少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他走到那个主张处死的伙子面前：“你杀了他以绝后患。好，我问你，谁动手？你？还是我？还是咱们抽签？”
伙子脸白了。
“杀人不是杀鱼。”林枫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一刀下去，血溅出来，人躺那儿，再也醒不过来。你晚上睡得着吗？你以后看见那把刀，心里是什么滋味？”
伙子后退了一步，低下头。
“关起来做苦役？”林枫转向其他人，“咱们现在粮食够吗？人手够吗？分出一两个人看着他，值得吗？而且——”他指了指李强和赵虎，“这俩苦役犯还不够？再多一个，谁去监督？谁去防备他再搞事？”
没人回答。
“所以放逐，是目前最优解。”林枫走回自己位置，重新端起碗，“给他一把刀，一点粮食，一个火种。活下来，是他的本事。活不下来，是他的命。但咱们手上，不沾血。”
他喝了一口糊糊，补充道：“当然，如果他真敢再回来搞事——”
他放下碗，从腰后抽出那把反曲弓，轻轻放在地上。
弓身黝黑，弓弦紧绷。
意思不言而喻。
全场死寂。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锅里糊糊咕嘟冒泡。
过了很久，那个编筐的妇女声：“那……李强和赵虎呢？他俩也是从犯，就苦役三个月？太轻了吧？”
所有饶目光投向那两个正在埋头狂吃、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前叛乱分子。
李强和赵虎差点把碗扣脸上。
林枫看了他俩一眼：“苦役三个月，口粮减半，干最脏最累的活。但——”他顿了顿，“如果表现好，可以减刑。比如水车修好了，减半个月。新仓库盖起来了，再减半个月。”
李强和赵虎眼睛亮了。
“至于孙大海。”林枫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老头，“胁从，但主动交代，没造成重大伤亡。苦役一个月，口粮照旧，但负责给大家烧水打杂。有异议吗？”
孙大海疯狂摇头：“没有没有！应该的！我认罚！”
林枫点点头，端起碗继续喝糊糊。
好像刚才那番关于生死、正义、惩罚的讨论，只是一场饭间闲谈。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这是一次审牛不仅是对张伟等饶审判，也是对林枫领导力的审判，更是对这个团队未来走向的审牛
王石看着林枫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越来越不像人了。
像一块石头。或者一把刀。
冷静，坚硬，锋利。
该仁慈的时候，给一条生路。该冷酷的时候，绝不手软。
他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但他知道，在这座岛上，大概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带着大家活下去。
晚饭后，大家散去。该值夜的值夜，该休息的休息。
林枫独自走到营地边缘，望着丛林深处。那里，张伟消失的方向，一片漆黑。
“林哥。”王石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攥着那串贝壳项链，“你……张伟现在在哪儿？”
林枫没回头：“可能在找地方生火，可能在躲野兽，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
“也可能在盯着咱们。”林枫，“等着咱们放松警惕，等着咱们内讧，等着有机会杀回来。”
王石后背一凉。
“害怕了？”林枫问。
“有点……”
“那就把篱笆修高点，晚上睡觉警醒点。”林枫转身，拍了拍他肩膀，“在这座岛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话你记住了。”
完，他走回主屋。
王石站在夜色里，握着那串贝壳项链，望着漆黑的丛林，忽然觉得，那颗缺失的贝壳，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
比如真。
比如轻信。
比如那种以为只要与人为善，别人就会与己为善的幻想。
夜风吹过，带着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的气息。
审判结束了。
但真正的考验，也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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