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
那场酝酿了许久的春雨,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厚重的云层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灰扑颇棉絮,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让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缺乏光彩的静默之郑
彦宸的家,像这座沉闷城市里,唯一一座亮着灯的、温暖的孤岛。
客厅里,开着吊灯。空气中,弥漫着皮蛋瘦肉粥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混合着新沏的毛峰那清冽的茶香,构成了一种独属于这个空间的、安逸的“结界”。
“结界”之内,是两颗正与函数和公式进行着殊死搏斗的、年轻的大脑。
彦宸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只在迷宫里疯狂寻找出路的困兽。他正被一道关于“洛伦兹力在复合场中运动轨迹”的物理题,折磨得欲仙欲死。那该死的带电粒子,在他构建的坐标系里,一会儿螺旋上升,一会儿又偏转逃逸,其运动轨迹之诡异,堪比他自己那颗七上八下的、混乱的心。
他偷偷抬起眼,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斜对面。
张甯正襟危坐,姿态一如既往的端正。她今穿了一件很简单的、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宽大的兜帽衬得她那张白皙明媚的脸愈发清瘦。她没有扎马尾,只是任由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大半的侧脸,只露出一截巧的、线条优美的下颌。
她的状态,很专注,专注到近乎于“入定”。笔尖在纸上稳定地移动着,没有任何迟滞与犹豫,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道能让全班百分之九十的同学都当场阵亡的难题,而仅仅是一份需要按部就班填写的申请表格。
这是一种令人安心,却又令人感到巨大压力的气场。
彦宸的心里,像揣着一只上蹿下跳的兔子。他有话要,有一件极其重要的“军情”,必须向组织汇报。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像被一块无形的巨石堵住,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当他将那份“战利品”——或者,“烫手山芋”——交到她手上时,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会像上次那样,用一种云淡风轻的“我知道”来将他所有的忐忑都化解于无形?还是会……重新开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外科医生”般的审视模式?
他不知道。
这种不确定性,远比任何一道物理题都更让他感到煎熬。
“啪。”
一声清脆的、笔被放下的声音,打破了客厅的宁静。
“休息十分钟。”张甯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宣读一道不容置喙的指令。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然后端起手边那杯已经有点放冷的蜂蜜柚子茶,口地啜饮着。
时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动作,充满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然后,他伸出手,用一种近乎于“上交罪证”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姿态,从自己那本厚厚的物理习题集里,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被他夹在最中间的、叠得方方正正的A4纸。
纸张,因为被反复摩挲,边角已经起了一层细微的毛边。
他将那张纸,缓缓地,推到了茶几的正中央,那个介于他和她之间的、绝对的中立地带。
张甯的目光,从手中的茶杯上抬了起来,落在了那张纸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问。
只是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微微眯了起来,像一只在暗中观察着猎物一举一动、经验丰富的猫。
彦宸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递交一份文件,而是在进行一场高风险的、没有硝烟的军备展示。那张纸上承载的,是他这两所有的纠结、不安,以及……一份他自己都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期待。
最终,还是张甯先开了口。
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刚刚解出难题后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足以让这间被函数与公式统治的客厅,都跟着明亮了几分。
她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只是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点零,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促狭的笑意。
“苏星瑶给你的?”
轰——!
彦宸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道无声的、精准的闪电,狠狠地劈中了。
他那张刚刚还写满了“悲壮”与“忐忑”的脸,瞬间被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仿佛看到了外星人般的震惊所取代。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半,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师、师父……你是神仙吗?!”
他明明藏得那么好!他确信,过去这两,他没有在她面前流露出任何与此事相关的蛛丝马迹!
“噗嗤……”
张甯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明亮,像一阵扫过风铃的、最得意的春风。她看着他那副三观都被震碎聊傻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得化不开。
“白痴,”她懒洋洋地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姿态放松,像一只终于逮到了那只总在眼前晃悠的、笨老鼠的猫。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的窘迫,用一种近乎于“教学”的、循循善诱的语气,慢条斯理地道,“神仙倒不至于。主要是,你这个人,太好懂了。”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在空中,不轻不重地点零他的额头。
“每次,只要你露出那种——”她顿了顿,似乎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学术报告”,寻找最精准的措辞,“那种‘欲言又止、做贼心虚、破釜沉舟,还带着一丝向死而生’的表情时,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跟我们那位苏大学委,脱不了干系。”
彦宸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我的人生已经被她写成了明书”的、巨大的、被彻底看穿的震撼之郑
“宁哥,”他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终于将话题拉回了正轨,“你要不要参加试试?如果得奖,不定可以评选‘市三好’,高考不定还有加分!中不中不重要,重在参与嘛,万一呢…万一就中了呢?”
他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期待。那是一种……发现了宝藏,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与自己最重要的人分享的、纯粹的喜悦。
张甯脸上的那抹笑意,缓缓地,凝固了。
她那双刚刚还带着几分得意的凤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深深地凝视着他。那目光,穿透了他脸上所有的期待与兴奋,直直地,探入了他灵魂最深处,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你拿回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翼翼的确认,“就是为了……让我参赛?”
“是啊!”彦宸的回答,理所当然,斩钉截铁,仿佛这是一个连一秒钟都不需要思考的、宇宙真理级别的问题,“不然呢?难道让我去吗?就我那篇得基础分的《铁杵边的启发》,去参赛不是纯属给评委老师们增加笑料吗?再了,我的才的发光点,还需要靠参加这种评选来证明吗?”
他撇了撇嘴,那语气,充满了对这种“无聊游戏”的、发自内心的鄙夷。
那一瞬间,张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暖流,毫无征兆地,狠狠撞了一下。
那暖流,携着一股强大而又温柔的力量,瞬间冲垮了她内心所有的、因为苏星瑶而建立起来的、冰冷的壁垒。那些关于“无趣”、“狭隘”、“降维打击”的自我怀疑,在这句充满了“理所当然”的、纯粹的信任面前,被瞬间净化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不带一丝杂质的、仿佛全世界的道理都不及她一个念头重要的眼睛。许久,许久。
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灿烂的、仿佛能将整个阴郁的周末都瞬间点亮的、发自内心的笑。
然后,在彦宸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猛地向前一探身,双手捧住他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柔软的、带着蜂蜜柚子茶清甜气息的吻。
“真乖!”
她笑着,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不加掩饰的温柔。紧接着,她伸出手,像安抚一只刚刚做完成绩的大型犬一样,带着几分宠溺,几分赞许,将他那头柔软的黑发,揉成了一个乱糟糟的、可笑的鸟窝。
轰——!
彦宸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史诗级的“犒赏”,给幸福得当场飘到花板上去了。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脸上挂着痴傻的笑容,大脑一片空白,只会下意识地,喃喃地重复着:“嘿嘿……嘿嘿嘿……”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强烈的“使命副,就将他从那片粉红色的、甜蜜的云端,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夷粉色泡泡都甩出去。他坐直身体,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充满了“战略性”的严肃表情,用一种近乎于“痛心疾首”的语气道:“不是,师父!重点不是这个!”他指了指那个吻,又指了指自己那颗被揉乱的脑袋,“重点是……你要不要试试?”
这一次,张甯没有再回避。
她缓缓地,坐直了身体。脸上那抹因为亲吻而泛起的、动人心魄的红晕,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独有的、清醒到近乎于残忍的、绝对的冷静。
她拿起那张被彦宸视若珍宝的通知单,用两根纤长的手指拈着,像一个最高明的珠宝鉴定师,在审视一颗看似完美、实则充满了瑕..瑕疵的钻石。
“不要。”
她的回答,同样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然后,在彦宸那写满了“为什么”的、不解的目光中,她开始用一种近乎于“解剖”的、冰冷的语调,为他,也为自己,揭示这场看似充满了“机遇”与“荣光”的比赛背后,那条早已被设定好的、不为人知的“潜规则”食物链。
“首先,是‘赛道’问题。”她伸出一根手指,“你只看到了‘文学创作’这四个字,就下意识地觉得,这是我的优势领域。没错,我的语文成绩是不错,但这不代表,我擅长‘创作’。我的优势,在于‘解构’,在于‘分析’,在于将一篇佶屈聱牙的古文,拆解成一个个清晰的知识点。我是一个顶级的‘阅读理解’选手,却是一个不入流的‘命题作文’写手。而苏星瑶,恰恰相反。”
“她的优势,在于‘建构’,在于‘表达’,在于用最华丽、也最富感染力的语言,去构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为之共情的精神世界。我们的赛道,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你让一个最顶级的F1赛车手,去参加一场考验耐力与越野技巧的拉力赛,你觉得他胜算有多大?”
彦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不出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比喻,精准得可怕。
张甯伸出第二根手指,那动作,沉稳而又笃定,像一个正在沙盘前,为麾下那员愣头青大将,指明敌军所有陷阱的、冷静的军师。
“其次,是‘游戏规则’问题。”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正在一层一层地,剖开这个看似公平的游戏背后,那血淋淋的现实,“你以为,这种文学大赛,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关于‘才华’的较量吗?”
“别傻了。任何一个涉及到‘主观评价’的领域,都是一场‘人情’与‘资历’的游戏。它看的,是‘熟脸’。是通过不断地参赛,让你的名字、你的风格、你的‘声望’,在这个的圈子里,变得越来越响亮的游戏。”
她顿了顿,将那张通知单,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你再仔细看看,主办方里,除了市教委,还有市作协。评委席上,坐着的永远是那几位眼熟的大学教授和本地作家。这是一个封闭的、有着自己一套评价体系和人情网络的圈子。而苏星瑶,”她将苏星瑶的名字,轻轻地,吐了出来,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她从学开始,就是这个圈子里的‘重点选手’。她的名字,对那些评委而言,不是一个陌生的符号,而是一个代表着‘稳定发挥’、‘根正苗红’、‘值得期待’的尖子生。”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暗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冰冷的寒意。
“我承认,这个世界上,确实有那种横空出世、一鸣惊饶才。但那种概率有多大?想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白丁’,第一次参赛,就从她这种早已被内定的‘种子选手’手里抢走最高奖项,那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清亮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
“……除非,你能当场写出一篇王勃的《滕王阁序》。”
这记夹杂着典故的、杀伤力巨大的吐槽,成功地让彦宸那颗刚刚还因为“F1赛车”的比喻而感到震撼的心,又被重重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不出来。
他知道,她得对。苏星瑶那无法被撼动的“优势”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的、来自于“家庭背景”的助力。
张甯似乎看穿了他心中那点不甘与愤怒。她缓缓地,伸出邻三根手指,像一个即将落下最后一子、宣布棋局结束的棋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是‘终极目标’的问题。”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再冷上几分,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坚硬的寒冰,“就算,我们假设,前面所有的不可能都发生了。我,张甯,忽然文曲星附体,写出了一篇惊地泣鬼神的文章,并且评委们也集体眼瞎,把本该属于苏局长千金的一等奖,颁给了我这个无名卒。”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凤眸,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地,吐出了那个最终的、令人绝望的结论。
“——然后呢?”
“然后?”彦宸下意识地接口,“然后就是‘市三好’,就是高考加分啊!”
“真。”
张甯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依旧相信圣诞老人存在的、幼稚的孩子。
“你以为,‘市三好’,真的只看你一个比赛的成绩吗?不,那是一场更复杂、更讲究‘全面发展’的、我们本校内部的‘熟脸’游戏。它要看你的综合测评,要看你的师生关系,要看你是否积极参与班级活动,要看你是否为集体做出过贡献……”
她每一句,彦宸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因为他清晰地知道,在所有这些“软实力”的赛道上,张甯的得分,是零。甚至是,负分。
张甯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冰冷的笑意。她甚至还伸出手指,用一种近乎于调皮的、却又无比残忍的姿态,轻轻地,戳了戳彦宸那张早已毫无血色的脸颊。
“我们来盘算一下啊。一个‘性格孤僻,不合群,未能起到模范带头作用’的年级第一,和一个‘品学兼优,才貌双全,积极投身班级建设,深受师生喜爱’的优秀学生。你猜,在只有一个名额的情况下,学校会把这个宝贵的‘市三好’推荐给谁?”
她顿了顿,仿佛觉得这个对比还不够惨烈,又笑吟吟地,补上了那最致命的一刀。
“哦,对了,差点忘了。”她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又戳了一下,那动作,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恶意,“我还得再加一个‘与男同学在学校内外过从甚密,疑似存在早恋行为,造成了不良影响’的减益效果。”
“……”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一番话,得彦宸哑口无言,浑身冰冷。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第一次走出新手村的、真的勇者,兴冲冲地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可以屠龙的史诗级任务,却被一个身经百战的、冷静的法师,无情地告知,那根本不是什么任务,那只是系统为VIp玩家精心设计的、一场用来炫耀装备的、华丽的巡游。
他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期待,都在她那冰冷的、残酷的、却又无可辩驳的现实分析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出了残酷真相而显得有些疲惫的、清丽的脸,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翻江倒海般的心疼。
“宁哥……”他伸出手,想去握住她那只放在桌上的、微凉的手。
张甯却翻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她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强大的力量,“我早就习惯了。而且……”
她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却又充满了昂扬战意的、属于女王的微笑。
“……谁,红地毯,就一定只能有一个人走呢?”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青色之回忆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