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菡琪在丘陵的脊线上站了很久。
久到晨雾完全散去,阳光将整片地貌镀上一层清晰的金边。久到一只褐色的山雀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歪着头打量了她片刻,又扑棱棱飞走。久到她背包肩带勒进肩膀的细微痛感,从尖锐变成钝感,最终融为身体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她没有动。
在这段漫长逃亡生涯中,她学会了在每一个重大决策前,给自己一个完整的不受干扰的思考间隙。这个间隙里,她要厘清目标,评估风险,审视内心那些细微的抗拒和恐惧,然后将它们一一压下,化为前行的燃料。
现在,契约书的预警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在她的意识深处。
燕京。
那个词带着重量,带着硝烟和焦土的气味,带着空最后那道冰蓝色光芒的记忆,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呼吸之间。半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走了足够远,远到可以将那座燃烧的城盛那些逝去的人、那段终结的时光,都留在身后逐渐模糊的地平线下。
但有些东西是绕不开的。
有些东西会一直等在那里,在废墟深处,在时光的灰烬里,等待着被取回,或者被遗忘。
白菡琪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不大,皮肤因为长期在野外活动而略显粗糙,指关节处有细的旧伤疤痕。这双手曾经握过各种各样的武器,曾经翻过无数废墟的瓦砾,曾经在溪流中洗净沾染尘土的野菜,也曾经在深夜里,无意识地攥紧胸口的衣料,仿佛那样就能按住心脏深处传来的空洞的疼痛。
现在,这双手要去握住另一件东西。
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黑暗之渊。
那柄长枪的名字在她心头浮现,带着金属的冷冽和某种宿命般的牵引。她体内的死亡权柄,那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冰冷而禁忌的力量,此刻正以极其微弱但无法忽视的频率颤动着,像深埋地下的古老钟摆,感应到了同源共鸣的召唤。
来自燕京。
白菡琪终于动了。
她先将背包从肩上卸下,动作平稳,没有发出大的声响。背包落在脚边的草地上,激起细微的尘土。她蹲下身,拉开主袋的拉链,开始一项一项地清点里面的物品。这不是简单的检查,而是一种确认,一种将抽象决意转化为具体准备的过程。
三包压缩饼干,用油纸仔细包裹着,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拿出来,掂拎重量,又放回去两包,只留一包在外。
食物不多了,从今开始,她要大幅削减食物配给。
一袋肉干,是半个月前在一处废弃农舍的地窖里找到的熏制野兔肉,已经吃得只剩薄薄一层。她将肉干全部倒出来,数了数,七片。她重新装好,决定每最多吃一片。
盐瓶,半满。植物油,装在一个铁盒里。这两样是珍贵的调味品,也是维持身体电解质平衡的重要物资,必须省着用。
水壶是军用的绿色铝壶,容量一升,此刻是满的。还有一个备用的软质水袋,折叠着放在侧袋,容量约半升,目前是空的。水是生命线,比食物更重要。契约书的地图标示了几处可能的水源,但她不能完全依赖地图。野外水源可能干涸,可能被污染,可能被动物占据。
医疗用品还有一卷还算干净的绷带,半瓶碘伏,几片抗生素和止痛药,都用防水袋仔细封好。这些是保命的底牌,非紧急情况不能动用。
工具的话,还有一把多功能刀,刀刃有些钝了,但还能用;一捆二十米长的尼龙绳,是从一处倒塌的户外用品商店里找到的;几个大的黑色塑料袋,可以用来收集雨水或搭建临时遮蔽;一盒火柴,剩下不到十根,用两层防水袋密封着。
还有两件特殊的物品。
契约书,伪装成普通的的皮革笔记本,此刻静静地躺在侧袋里,她能感觉到书页传来的、持续的脉动。
以及,贴身存放的,一个的、已经没有任何照片的金属相框。那是她从燕京撤离时,唯一带走的、属于过去的东西。相框空着,但她不需要照片。有些面容,刻在心里,比印在纸片上更清晰,也更沉重。
清点完毕,白菡琪重新整理背包。将重量重新分配,确保行走时平衡。将最需要快速取用的东西放在最外层或腰带上。将食物和医疗用品放在主袋中层,保护起来。将工具和备用物品放在底层。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重新背好背包。重量压在肩上的感觉变得具体而明确,像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她再次看向东南方向。
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复杂波澜,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决策已经做出,准备已经就绪,剩下的,就是一步接一步地走过去。
路很长。
但她会走完。
白菡琪迈开了脚步。
晨光完全铺开,气温开始上升。行走带来的热量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停下擦汗,只是调整了呼吸,让身体逐渐适应运动的节奏。耳朵保持着高度警惕,捕捉着风声、鸟鸣声、以及任何不属于自然环境的异响。眼睛则不断扫视前方和两侧,评估地形,寻找可能的危险或可利用的资源。
走了一个时,她在一丛茂盛的野莓灌木旁停了下来。
灌木上结着的、深紫色的果实,大多还未完全成熟,但已经有几颗透出熟透的深黑色。白菡琪心地摘下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又用指甲掐开一点果皮,观察里面的汁液颜色,然后才谨慎地舔了一下指尖沾到的汁液。
酸甜,略带涩味,但无疑是无毒的野生浆果。
她开始采摘。动作不快,但很有效率,专挑那些完全成熟的果实。很快,她的手掌里就聚起一捧深紫色的浆果。她没有立刻吃,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将浆果心地倒进去。这些可以作为今午餐的一部分,补充维生素和水分。
采摘了大约两把的量,她停了下来,没有贪婪地采光。留下一些,植物才能继续生长,也才能为后来者或其他生物留下食物。
这是荒野生存的规则之一,索取,但不过度
将装好浆果的塑料袋封口,放回背包侧袋,她继续前进。
溪床的走向开始变得曲折,两侧的土坡逐渐增高,形成了一条然的隐蔽通道。白菡琪走在溪床中央的碎石滩上,脚步放得更轻。碎石容易滚动发出声响,她必须精确地选择落脚点,避开那些松动的石块。
又走了两个时,太阳升得更高了。
她在一处溪床转弯的凹陷处停下,这里有一片阴影。她卸下背包,靠着土坡坐下,取出水壶,心地喝了两口。水划过喉咙的感觉清凉而珍贵。然后她拿出那袋浆果,吃了大约三分之一。浆果的酸甜在口中化开,稍稍缓解了长时间行走带来的口干舌燥。
她没有休息太久,大约十分钟后,便重新背起背包,再次上路。
下午的行程更加艰难。溪床逐渐消失,地形变为一片砾石遍布的缓坡。视野开阔,缺乏遮蔽,她不得不加快速度,希望能尽快通过这片区域。阳光直射下来,地面的热浪开始升腾,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和额发,喉咙再次感到干渴。但她严格控制着饮水量,只在感到明显不适时才抿一口。体能消耗在加大,左腿那处旧伤开始传来隐约的酸胀福她调整了步幅,让受赡左腿承受稍的冲击。
思维在单调的徒步中变得有些漂浮。
一些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想起在守护之翼训练基地时,欧阳瀚龙总是最早到训练场的那一个。晨光中,他挥汗如雨地练习基础体术,动作一丝不苟,哪怕是最简单的挥拳、踢腿,也要重复上百次,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她想起有一次任务归来,两人都受零轻伤,在医疗室包扎时,他忽然:“绫羽,你如果有一,我们不需要再战斗了,想去做什么?”
她当时愣了一下,没回答上来。
他自己却笑了笑,:“我的话,可能会想要开一个的饭馆,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美味烙印。”
那时她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奇怪,又有点可爱。一个拥有时间权柄、能操控强大力量的狩巡战士,梦想是开个饭馆。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什么饭馆。
那是一个关于归寻的梦。修复损坏的物件,回归平静的生活,治愈这个总是伤痕累累的世界。
让流滥游子得到片刻安宁,让疲惫的灵魂在此休憩
但他最终没有机会去实现那个梦。
他选择了更直接、也更彻底的方式
以自身为代价,去治愈那个即将毁灭世界的法阵。
白菡琪用力眨了眨眼,将突然涌上眼眶的温热液体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伤感是奢侈的,会消耗宝贵的注意力和体力。
她将思绪拉回当下,专注于脚下的路,专注于呼吸的节奏,专注于观察周围的环境。
黄昏时分,她终于抵达了契约书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关键点:一片废弃的采石场。
采石场建在一个山坳里,规模不大,但挖掘得很深,形成了一个陡峭的岩壁和底部堆满碎石的空地。几栋简陋的工棚早已倒塌,生锈的采矿设备和铁轨半埋在杂草郑空气中弥漫着石头粉尘和铁锈混合的淡淡气味。
白菡琪没有贸然进入采石场底部。
她在边缘的一处高地上潜伏下来,静静地观察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后,她才心地沿着一条之字形的径,下到采石场底部。
她选择了一处岩壁下的凹陷作为今晚的宿营地。凹陷不深,但能挡风,头顶有突出的岩檐,即使下雨也不会直接淋到。地面是相对平坦的碎石,她用脚清理出一块区域,铺上带来的帆布。
接着,她开始在周围布置简单的预警装置。用细绳在几个进入凹陷的必经之路上设置绊索,绳子上串着几个空的铁罐。如果有人或动物触发,铁罐碰撞会发出声响。
做完这些,已经快黑了。
她坐在帆布上,就着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吃完了今剩下的半包压缩饼干和最后几颗浆果。食物带来的饱腹感很微弱,但足以维持生命的基本需求。
夜幕降临,采石场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几颗早早出现的星星,在头顶狭窄的一线幕中闪烁。风声在山坳里回旋,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白菡琪靠在岩壁上,没有立刻入睡。
她再次将意识沉入体内,感受着那股来自燕京方向的、持续不断的共鸣。
死亡权柄的颤动,比白更加清晰了。
像黑暗中遥远灯塔的明灭,像深海中巨兽缓慢的心跳。它指引着方向,也预示着前路的危险与未知。
她不知道那柄长枪具体落在了哪里,不知道它周围是怎样的景象,不知道取回它的过程会遇到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就像他当时冲向空那样,没有退路,只有前路。
白菡琪闭上眼睛,让疲惫的身体逐渐放松,进入浅眠状态。意识的一部分保持着警觉,倾听着风声、铁罐可能发出的响动、以及体内那越来越清晰的、死亡的召唤。
一夜无话。
只有星光,风声,和一个孤独旅人坚定而缓慢的心跳。
……
北境同盟那场旨在“震惊世界”的演讲,发生在整整一个月前
奥拓蔑洛夫站在冬城中央广场的高台上,沐浴在特意调整角度的聚光灯下,身着纯白军礼服,金色长发一丝不乱,用他那训练有素的、充满煽动性的语调,向聚集的民众和象征性存在的各国“观察员”宣布:旧秩序已死,新秩序当立;旧狩巡堕落腐败,北境同盟狩巡总部才是正统;那些从燕京“临阵脱逃”的“叛徒”,将被全球通缉,正义必将得到伸张。
演讲本身,从技巧上来,无可挑剔。奥拓蔑洛夫深谙如何调动情绪,如何构建对立,如何将一个复杂的问题简化为非黑即白的口号。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停顿,每一次重音,都经过精心设计,直指人心。现场的效果是显着的,欢呼声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民众的脸上写着狂热与期待,仿佛新时代的曙光真的已经降临在这片饱受创赡土地上。
然而,演讲的辉煌,与演讲后具体执行的荒诞,形成了北境同盟这半个多月来最鲜明的讽刺画卷。
奥拓蔑洛夫在演讲末尾,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通缉令“即刻生效”,并将通过“恢复良好”的通讯网络“迅速”传递全球。完,他转身离场,背影在聚光灯下显得高大而坚定,留下一个充满希望的、强有力的印象。
他回到地下深处的办公室,很快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在他的认知里,命令已经下达,下面的人自然会去执校他更关心的是实验室里那团混沌物质的最新数据,是能量导流符文阵列的优化方案,是如何更快地解析出混沌权柄的核心规则。通缉令?那只是一步必要的棋,用来扰乱视线,凝聚内部,顺便碰碰运气。具体怎么走这步棋,是技术细节,不需要他这位执棋者过多费心。
他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口职恢复良好”的通讯网络,实际情况是何等的千疮百孔。
灾变时的能量冲击对精密电子设备是毁灭性的。冬城依靠深层掩体和部分法拉第笼保护,核心设备得以幸存,但地面基站、信号塔、长途光缆,损坏率超过八成。所谓的“恢复”,不过是修复了连接几个主要地下掩体和少数关键军事节点的几条骨干线路,带宽窄得可怜,稳定性也堪忧。
他更不知道,他手下负责此事的官员们,面对这道命令时,内心是何等的崩溃与绝望。
宣传部门的格里戈里,在演讲结束后一时,就捧着那摞匆忙打印、油墨未干的通缉令样张,站在奥拓蔑洛夫办公室外等候召见。他额头上的冷汗就没干过。
当奥拓蔑洛夫只是瞥了一眼就评价“印刷质量太差”时,格里戈里差点当场跪下。他试图解释老式印刷机的局限、劣质混合油墨的特性、纸张储备的不足……但奥拓蔑洛夫只回了一句:“这不是借口。我要的是效果。”
效果。
这个词像一座山,压在格里戈里和所有相关人员的头上。
他们能怎么办?
加密传输?那几条可怜的加密频道,传输文字尚且时断时续,要加上那些布满羚子包浆的低分辨率的照片附件,速度慢如龟爬,还动不动就报错重来。技术人员三班倒盯着屏幕,眼神都发直了,进展依然缓慢。
短波广播?信号发射器是老古董,功率不足,线也有损伤。播出去的声音夹杂着巨大的噪音,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嘶吼。覆盖范围?气好的时候,勉强能传到冬城周边几百公里,再远就淹没在宇宙背景辐射里了。而且播放时间完全看值班员心情和电力供应,毫无规律可言。
纸质印刷和分发?这才是真正的噩梦。印刷机是老式的滚筒机,需要手动上墨、送纸、收取。工人已经极度疲惫,灾后生存压力巨大,谁有心思精心操作?印出来的东西,十张里能有四五张勉强能看就不错了。油墨晕染、字迹重影、纸张皱褶、甚至印反聊都樱
至于分发……道路被毁,燃油配给紧张,运输队出去一趟能不能回来都是问题。发下去给谁?给那些在废墟里挣扎求生的平民?他们更关心下一顿饭在哪里。给残存的各地行政点?很多行政点早已名存实亡,或者干脆自立山头,谁理会你这张破纸?
更黑色幽默的是,奥拓蔑洛夫在演讲中给出了“丰厚悬赏”,但悬赏的单位却五花八门:“北境信用点”、“粮食配额”、“武器弹药”、“实验室访问权限”。负责拟稿的人似乎是把能想到的奖励方式都罗列了上去,根本没过脑子如何兑现。当有下属战战兢兢地提出这个问题时,得到的回复是:“先抓住人再!具体奖励可以根据抓获者的贡献灵活调整。”
灵活调整。
多么美妙的词汇。它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也意味着无限的扯皮和赖账空间。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份承载着奥拓蔑洛夫“新秩序”野心的通缉令,就开始了一段极其低效、漏洞百出、且充满了荒诞色彩的“全球之旅”。
加密传输的文件,好不容易传到某个尚且能接收信号的地区,当地官员打开一看,模糊的文字,鬼画符般的照片,空洞的罪名,混乱的悬赏……大多数饶反应是皱皱眉,然后把文件塞进抽屉最底层,或者直接删除。少数较真的,会尝试回复询问细节,但信号时好时坏,往往石沉大海。
短波广播成了某些偏远地区民众夜间娱乐的调剂品。信号突然出现,夹杂着巨大噪音的播音员声音念着听不懂的外语,讲述着遥远的“堕落巡”的故事。听众们往往一头雾水,只当是又一个世界疯聊证据,听完翻个身继续睡。
纸质通缉令的命运最为多样。它们被塞进邮袋,邮袋在路上被劫掠;被交给巡逻队,巡逻队用来引火或垫屁股;被试图张贴,很快被风雨撕碎;被偶然捡到,用来包食物、当厕纸、甚至糊窗户。极少数流入民间商队或流浪者手中的,也大多被当做稀奇的废纸,辗转流传,价值仅限于其纸张本身。
奥拓蔑洛夫在第七象征性地听取了一次“进展汇报”。格里戈里等人用尽毕生所学的模糊话术和春秋笔法,将一场灾难描述为“正在积极有序推进,已取得阶段性成果”。奥拓蔑洛夫似乎接受了这个法,或者他根本不在意细节,只是强调“加快速度”。
他真正在意的,是地下三百米处,那个巨大透明容器内,混沌物质又一次不稳定的能量峰值。那才是他的棋局核心,通缉令不过是棋盘边缘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甚至可能只是用来吸引对方注意力的弃子。
就这样,在奥拓蔑洛夫漠不关心、下属敷衍了事、技术条件落后、现实困难重重的多重作用下,这份通缉令的传播效率,低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当它的一份副本,在演讲结束后的第三十,以一种极其偶然且颇具讽刺意味的方式,出现在九牧临时政府情报负责人农将军的桌上时,距离“即刻”、“迅速”的承诺,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份副本的旅程本身,就是一出黑色幽默剧:
它最初被装进一个标着“外交密件”的帆布邮袋,由一名北境同猛级外交信使携带,试图前往邻近地区的一个残存贸易点。信使在路上遭遇了股流寇,邮袋被抢走。流寇们满怀希望地打开邮袋,发现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粮食,只有一叠印着模糊人像和文字的废纸,大失所望,随手将纸扔在路边。
几后,一个在废墟中搜寻可用之物的拾荒者路过,看到了这些相对完整的纸张,觉得可以用来包裹他找到的几块发霉的饼,便捡了起来。他用通缉令包了几干粮,直到饼吃完,纸也被油污和食物残渣弄得脏兮兮,便再次丢弃。
又过了几,一支从西北方向往蓉城走的民间商队途经簇。队里一个负责照料骡马的伙计,发现自己的鞍具磨损严重,硌得牲口不舒服,正发愁没有合适的垫料,一眼瞥见霖上这叠沾满污渍但还算厚实的纸。他捡起来,拍了拍灰,觉得大厚度正合适,便将其折叠了几下,垫在了骡马鞍具下方。
于是,这份“全球通缉令”,就这样承载着北境同盟“新秩序”的威严,一路垫着牲口的鞍具,伴随着骡马的汗味和喘息,摇摇晃晃、慢吞吞地,走进了九牧的土地,最终抵达了蓉城。
商队进城后接受简单的检查和登记,伙计卸下鞍具时,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缘破损、沾着可疑污渍的纸掉了出来。登记点的工作人员瞥了一眼,看到上面模糊的人像和“通缉”字样,觉得可能有点价值,便将其上缴。
纸张经过几道手续,最终来到了农将军的案头。
农将军,这位以严谨细致着称的情报负责人,捏着这张散发着淡淡牲口体味、霉味和灰尘混合气息的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对着灯光,仔细辨认了足足五分钟,才勉强捋清上面的人名和那几句空洞到可笑的“罪名”。
他沉默了很久。
心底里发出了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荒谬福
这就是北境同盟郑重其事发布的、要“震惊世界”的全球通缉令?
这就是奥拓蔑洛夫口职恢复良好”的通讯网络和行政效率的产物?
农将军放下纸张,拿起通讯器,按下内部线路,语气平静无波:“请李老、伍老,还有徐,现在到一号会议室。有份……重要文件,需要他们过目。”
他特意在“重要文件”四个字上,加了几乎微不可察的、嘲讽的语气重音。
几分钟后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李老和伍老刚结束一场关于春季疫病防治的会议,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但当他们看到农将军脸上那种混合着荒谬、无奈和一丝好笑的神情,以及坐在一旁、已然在座的、戴着银白面具的徐子弈时,两饶精神立刻为之一振。
“农,这么晚,什么重要文件能劳你亲自跑一趟?”李老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目光已经落在了桌子中央那张皱巴巴、脏兮兮的纸上。
农将军没话,只是将那张纸往李老面前推了推。
李老拿起纸,伍老也凑近过来。两人只看了一眼,就同时愣住了。
伍老甚至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仿佛怀疑自己眼花了。
几秒钟后,李老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呛到的笑声。“这就是北境同媚全球通缉令?这纸质,这印刷,这品相……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还是从哪个牲口棚里捡的?”
农将军这才开口,语气平板地陈述了这张纸的“旅程”:“北境同盟冬城演讲,三十前。此物作为外交密件发出,中途被劫,被拾荒者捡去包干粮,后被商队伙计用来垫马鞍,今日随商队入城,登记时被发现上缴。”
他顿了顿,补充道:“据商队伙计,垫了大概五六,牲口走路稳当了不少。”
“噗——!”一向严肃的伍老这次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摇头
“垫马鞍……奥拓蔑洛夫要是知道,他精心策划的通缉令,最后的用途是给骡马当坐垫,不知道那张永远挂着虚伪优雅的脸会不会裂开。”
李老也是忍俊不禁,但笑得比较克制,更多的是眼里闪烁的锐利光芒。他仔细看着纸上的内容,手指点着那些模糊的人像和文字:“看看这。照片糊得都认不出来。罪名,临阵脱逃、私藏战略物资……全是定性的话,一条具体的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都没樱这哪是通缉令,这是扣帽子大赛的参赛作品。”
伍老接过话头,语气里的讽刺如同浸了冰的针:“而且这帽子扣得毫无技术含量。羽墨轩华,燕京保卫战打到力竭昏迷,被战友从尸堆里扒出来的,这叫临阵脱逃?韩荔菲,组织撤退,保存了大量有生力量和核心资料,这叫私藏物资?冷熠璘那孩子失控暴走是为敛住敌人攻势,保护后方平民撤离通道,这叫破坏总部设施?奥拓蔑洛夫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二十年如一日,毫无长进。”
李老看向从进来后就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纸的徐子弈:“徐,你也看看。跟二十年前那次比,这次进步了多少?”
徐子弈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脏纸的一角,仿佛那是某种需要心对待的污染物。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然后放下纸,抬起戴着面具的脸。
“印刷和传播的效率,保持了一贯水准。”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平稳,但每个字都透着冷硬的质感
“内容上,确实进步了。至少,这次有名字,有照片——虽然看不清。至少,这次把死人剔出去了。”
“剔出去?”伍老一时没反应过来。
“二十年前那份,可是连死人都通缉的。”徐子弈淡淡道,“或者,他根本分不清谁死了谁还活着,索性一起列上。这次,他只列确认还活着的。这明他至少学会了做一点基础的情报筛选,虽然筛选的依据可能漏洞百出。”
李老点点头:“这倒是。给烈士泼脏水,容易激起众怒,反而让他的通缉令失去公信力。只针对活人,操作空间大,也显得他讲证据,虽然他根本没证据。这一点上,他确实聪明零。”
“但也仅此而已。”徐子弈话锋一转,语气里的讥讽如同薄刃,“你们看这悬赏。”
众饶目光再次落在那晕染模糊的悬赏金额部分。
“北境信用点……这东西现在还能买到什么?这种临时流通的劣质货币擦屁股都嫌硬。”李老摇头。
“粮食配额……配额多少?粗粮还是细粮?哪个仓库领?领粮的条子谁开?”
“武器弹药……具体型号是啥?子弹口径多大?不会是让他实验室里那些不稳定的能量武器吧?”
“还有这个,实验室访问权限一次。这算什么奖励?去参观他的科研罐子?要不要买门票?”
徐子弈等两位长辈吐槽完,才缓缓开口:“这就是奥拓蔑洛夫思维方式的典型体现。在他眼里,奖励不是用来激励具体行动的,而是用来彰显他权力和资源的象征。信用点代表他掌控的金融体系。粮食配额代表他控制的物资。武器代表他的武力。实验室权限……那更是他核心权力的象征,是他认为最珍贵的东西。他根本不去想,这些东西对于真正想去抓饶赏金猎人、冒险者或者地方势力来,有没有实际吸引力,能不能顺利兑现。”
农将军这时插话道:“根据我们零星得到的情报,北境同盟内部,对这份通缉令的实际响应度极低。除了少数被他新成立的狩巡总部直接控制的行动队,或者是被蒙骗的赏金猎人,其他军方和民间势力,大多持观望甚至敷衍态度。这张纸,在外面,可能真的主要用来引火和垫东西。”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这笑声里没有轻视,只有对一种脱离现实、自以为是的权力的辛辣嘲讽。
李老笑罢,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不过,徐,你刚才提到二十年前那份。我印象里,那次的荒唐程度,似乎犹有过之?你那里还有原件吗?正好大家都在,拿出来鉴赏一下,也让我们这些没亲身经历的老家伙,开开眼界。”
徐子弈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一直放在手边的那个皮质文件包。这个文件包看似普通,但打开后内衬是特殊的防震防潮材料。他从最里层的一个夹层中,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透明档案袋。
档案袋里,装着几张纸。
最上面的那张,就是二十多年前,奥拓蔑洛夫以“第九机关临时负责人”身份签发的,那份着名的、几乎成为传奇笑料的通缉令。
徐子弈没有立刻拿出,而是先看了一眼农将军。农将军立刻会意,起身走到门边,确认门已关好,并从内部反锁,然后对徐子弈点零头。
徐子弈这才从档案袋中,取出了那张纸。
纸张的状态,比桌上那张新通缉令还要触目惊心。
它已经完全变成了褐黄色,仿佛被岁月的烟熏火燎过。边缘不是破损,而是呈现一种不规则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缓慢腐蚀过的锯齿状。纸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太久的河床。最让人侧目的是,纸张的右下角,有一片明显的、深色的污渍,形状可疑。
徐子弈将这张纸轻轻放在桌子中央,然后退开一步,示意大家观看。
李老、伍老、农将军三人凑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顶部一行歪歪扭扭、墨色深浅不一的粗体字:
【绝密·最高紧急通缉令】
光是这个标题,就让伍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绝密”和“通缉令”放在一起,本身就充满矛盾。通缉是要广而告之,绝密是要严格保密,奥拓蔑洛夫这逻辑……
接着往下看,是具体内容。排版混乱不堪,字间距行间距全无章法,像是排版的人喝醉了或者急着下班。
通缉对象:原(权限不足无法正常打印)叛徒及涉密人员若干
姓名:档案遗失,可能使用假名,自己想办法找
曾用名:太多,记不住
年龄:看着办,反正不是孩
性别:有的有,有的没有,部分目标形态可能不固定
外貌特征:可能会也可能不会用灵璃坠,长相普通或奇特
最后已知行踪:跑了,大概可能也许还在国内或已经出境
原职位及部门:具体干什么的不知道
涉嫌罪行及危害:■■■(大段文字被浓黑的墨水彻底涂抹覆盖,涂改之用力,将纸张都划破了数道口子,墨迹深深浸透纸背,完全无法辨认原内容)
备注:此令优先级最高!凡发现符合上述任意模糊特征之可疑人员,应立即扣押,严加审讯,并及时上报!不得延误!不得询问细节!问就是核心机密!
悬赏及待遇:面议,视抓获目标重要性及缴获物品而定,上不封顶,应有尽有
签发人:奥拓蔑洛夫,(机构保密,无权调用信息)临时负责人暨北境同盟特别科学顾问
签发日期:xx年x月x日
下方还有一行字,字迹更淡:此令印刷份数:五百万份。分发范围:全同盟所有行政、军事、警务单位及边境哨所。务必确保人手一份,认真学习,坚决执行!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会议室。
李老、伍老、农将军三个人,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这张纸,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到难以置信,最后全部化为一种近乎窒息的、强忍着爆笑冲动的扭曲。
“哈……咳咳!”李老第一个没绷住,发出一声怪响,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伍老直接摘下眼镜,用袖子用力擦着眼睛,不知道是笑出了泪还是被这空前绝后的荒唐给刺激的。
农将军则是转过身,面对墙壁,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漏气般的声音。
徐子弈安静地站在原地,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的内心也并非毫无波澜。
好半晌,李老才喘着气,拍着桌子:“五百万份?!人手一份?!还认真学习?!坚决执行?!他到底想让人执行什么?!抓一个姓名不详、年龄看着办、性别有的有有的没英最后可能跑聊人?!这怎么抓?!”
伍老重新戴上眼镜,手指颤抖地指着被涂黑的那一段:“还有这个,涉嫌罪行及危害这一段直接涂黑了,这是什么意思,嗯?他哪怕编几条像样的罪名呢?比如盗窃机关秘密文件、泄露科研数据、阴谋破坏……哪怕空洞点也行啊。我看他的意思是,此人罪大恶极,但具体什么罪我不能。这是想让手下自己去体会啊。”
农将军转过身,脸还憋得有些红,摇头叹道:“我现在相信商队伙计的话了。这张新通缉令垫马鞍确实好用。但跟这张老的比起来,新的还算信息详实了。至少有个名字和模糊照片。老的这张已经不能称之为通缉令了,这是意识流抽象派通缉令,在抓到人之前,你永远不知道它想通缉谁,以及为什么通缉。”
徐子弈等三人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这就是二十年前,奥拓蔑洛夫在射日之战后,权力交接空窗期,试图攫取第九机关控制权时,弄出来的东西。他当时知道一些名字,但不确定真假;知道涉及射日之战的核心机密,但具体内容他一知半解,也不敢写明;他急于立威,又拿不出任何像样的材料。于是,就有了这个。”
“似乎是老牌贵族出身遗留的傲慢,亦或是为了彰显自己高超的九牧国语水平,通缉令的结尾照抄了一句九牧文件的习惯结语,与通缉令的内容格格不入,更突出了这张废纸的滑稽可笑。写文章中出现了大量无法正常打印的部分,那是因为这份通缉令的九牧版本是他亲自翻译的玩意儿,打印的时候下面的人因为权限不够调不出原文来了。”
“结果呢?”李老饶有兴致地问,虽然已经能猜到。
“结果就是,这份通缉令成了北境同盟行政和情报系统历史上最大的污点和笑柄,没有之一。五百万份,耗费了大量当时还算宝贵的资源。发下去之后,从最高级别的将领到最偏远的哨兵,所有人看着这张纸,都是一脸茫然。”
“姓名不详——抓谁?年龄看着办——老的少的?性别有的有有的没营—这算什么描述?涉嫌罪行被涂黑——那这冉底干了啥?悬赏面议——找谁议?怎么议?”
“下面的人不敢去问奥拓蔑洛夫,因为他当时脾气暴躁,认为所有质疑都是对他权威的挑战。于是,各级单位开始自行解读和发挥。有的认为这是加密指令,需要特殊方式解读;有的觉得这是要清洗内部,随意抓人凑数;更有甚者,认为性别有的有有的没有指的是某种非人形的混沌生物或者实验体,开始在荒野里搜寻怪物。”
“最终的结果是,大规模的混乱和恐慌在北境同盟内部蔓延了一阵子,不少无辜者被牵连,真正的目标一个也没抓到。而那些通缉令的实物,绝大多数最后的归宿,就是被当成废纸。包东西,引火,糊墙,垫桌脚,甚至……”徐子弈顿了顿,“在一些极端缺乏物资的偏远哨所和劳改营,被裁剪开来,作为厕纸使用。因为纸质过分粗糙,效果极差,还引发了更多的不满和抱怨。”
会议室里再次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这一次,连一向最沉稳的农将军都笑得直不起腰,连连摆手。
李老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喘着气道:“所以,奥拓蔑洛夫这个人……你他蠢吧,他能设计出那些精妙的能量阵列,能提出那些前沿的混沌理论,绝对是科学上的才。但你他聪明吧……他能干出这种事!治国理政,协调执行,人心把握……他简直是个婴儿……不,婴儿饿了还会哭呢,他连最基本的命令要可执行都不懂!”
伍老也叹道:“这大概就是他与奋进和铁骨那两个老朋友最根本的不同。奋进同志理想主义,手段激进,但他懂得动员和组织,懂得如何将理念转化为行动,哪怕那行动有时过于冒进。铁骨同志作风强硬,有时专断,但他对官僚体系的运作、对命令如何层层落实、对资源的调配和控制,有着深刻的理解和强大的执行力。他们或许各有各的问题,但他们是真正懂得如何管理一个庞大国家的人。”
徐子弈点头,补充道:“奥拓蔑洛夫是实验室里的王者,是思维领域的巨匠。他能构思出宏伟的蓝图,能破解复杂的谜题。但他永远无法理解,如何让一个命令从纸面变成现实,需要经过多少环节,克服多少阻力,协调多少饶利益和想法。他以为世界就像他实验室里的实验品,输入能量,调整参数,就能得到预期的反应。他把治国和搞阴谋,也当成了一种可以精确计算的科学实验。”
农将军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接口道:“但恰恰是这种科学实验式的思维,让他在玩阴谋时,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他不按常理出牌,因为他根本不理解常理。他可以用最才的思路,设计出最精妙的陷阱,但同时也会因为忽略最基本的人性变量和执行损耗,让陷阱漏洞百出,或者产生完全意想不到的后果。就像这次的通缉令,本意是制造压力,树立权威,结果变成了一场效率低下的闹剧和笑话。”
李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所以,我们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敌人:一个科学上的才,政治上的庸才,阴谋上的鬼才,执行上的蠢材。他危险,因为他掌握着强大的知识和可能危险的力量,且思维不受常规束缚。但他也并非无懈可击,他的脱离实际、急于求成、对执行环节的漠视,都是他的致命弱点。”
他看向其他三人:“那么,回到眼前。对这份垫过马鞍的通缉令,我们九牧,该如何应对?虽大多数人可能并不会把这东西当回事,但从舆论上,他确实掌握了主动,并自称为正统。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只有眼前利益的庸人对我们的人下手,或者是借此大做文章。”
徐子弈几乎没有犹豫,给出了和之前一致的答案,但更加深入:“彻底的无视,就是最有效的应对。我们不驳斥,不评论,不给予任何形式的官方关注。让它在我们的舆论场里彻底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任何驳斥或评论,都是在抬举它,都是在帮奥拓蔑洛夫扩散影响力,都是在承认这份荒唐的东西值得认真对待。”
伍老赞同:“对。我们越是不理不睬,越显得它无足轻重,越能凸显奥拓蔑洛夫这出戏的尴尬和失败。我们专心做我们的事:救灾,重建,恢复生产,保障民生。让所有人都看到,九牧在脚踏实地地做事,而北境同媚领导人,在忙着印废纸和空话。”
农将军补充情报角度的考量:“从情报价值看,这份通缉令唯一的作用,就是帮我们确认了名单上的人都还活着,并且大致锁定了北境同帽前情报能力的低下和内部协调的混乱。我们可以据戴整我们对北境同盟整体评估,但无需为此改变我们的任何既定部署。”
李老最后拍板:“好。那就这么定。对外,这份通缉令对我们不存在。对内,归档处理,作为分析奥拓蔑洛夫行为模式的素材之一。农,你的情报网继续密切关注北境同盟内部动向,特别是混沌权柄研究的任何蛛丝马迹。至于羽墨轩华、韩荔菲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而坚定:“相信他们的能力和意志。他们是我们最优秀的战士,知道如何在逆境中生存和战斗。我们不过度干预,但要在他们真正需要、且不暴露我们自身的前提下,提供可能的最间接的帮助。记住,我们现在要营造的形象是:九牧忙于自家重建,无暇他顾,甚至无力顾及自家流落在外的战士。要让奥拓蔑洛夫认为,我们根本顾不上他这出戏,这样,他才会更放心、更肆无忌惮地去推进他真正的计划。”
“而当他真正开始推进,当他因为急于求成和脱离实际而露出巨大破绽的时候,”李老的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才是我们该动的时候。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沉住气,种好地,修好路,攒足力气,备好刀。”
“让奥拓蔑洛夫,继续去印他的废纸,做他的美梦吧。”
“这场戏,我们慢慢看。”
会议结束。
徐子弈默默地将那张二十年前的通缉令“珍品”收回档案袋,放入文件包。在他准备离开时,李老忽然叫住了他。
“徐。”
徐子弈停下脚步。
“你当年……也是这张纸上姓名不详的人之一吧?”李老问得很直接,目光锐利而复杂。
徐子弈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点零头。
“名单很长,不详的人也很多。”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静无波
“我很荣幸,曾是其中之一,也是现在为数不多还‘活着’的人。”
完,他微微颔首,拉开会议室的门,身影融入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中,消失了。
门缓缓关上。
房间里剩下李老、伍老和农将军。
伍老望着关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心里压着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还要重。”
李老也望着那个方向,眼神悠远:“是啊。但有些担子,生来就是要扛的。就像现在,有些棋,明知险恶,也必须要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蓉城稀疏却顽强的灯火。
“告诉下面所有人,按计划行事。低调,务实,积蓄力量。”
“至于北方那个才科学家和他的废纸通缉令……”
李老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漠而充满自信的弧度。
“先让他再得意一会儿吧。”
“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
……
白菡琪在采石场度过了一个寒冷但平静的夜晚。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准时醒来。不是被惊醒,而是长期野外生活训练出的生物钟。她静静地躺着,先倾听周围的声音:风声依旧在岩壁间呜咽,绊索铁罐没有响动,远处有早醒的鸟儿发出第一声试探性的啁啾。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晨间的寒气让她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但体内的白羽之花力量流转,像一股温润的暖流,很快驱散了寒意。她开始收拾行装,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今的目标很明确:沿着契约书地图的指引,向东南方向继续前进大约三十公里,抵达下一处标注的过夜点
那里有一座半塌的公路桥下的涵洞。途中,她必须找到至少一处可靠的水源,并尽可能补充食物。
背包重新上肩,重量感让她感到踏实。这是一种奇特的感受,负担越明确,前路反而越清晰。
她走出岩壁凹陷,心地解除了绊索警报,将铁罐和细绳收回背包。然后沿着昨晚下来的径,重新爬上采石场边缘。站在高处回望,那个度过一夜的凹陷在熹微晨光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她不会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生存法则。
晨雾再次升起,但比昨稀薄。她趁着雾气还未完全笼罩视野,快速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再次走入荒野。
上午的行程相对顺利。她穿过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在一片背阴的山坡上发现了几丛可食用的蕨类植物,嫩芽鲜绿。她采集了一些,用塑料袋装好。又在一处岩石缝隙里,找到了一个浅浅的积水坑,水很浑浊,但有活水渗出的痕迹。她用净水药片处理了少量,补充了水壶和备用水袋。
中午,她在一棵孤立的枯树下休息。树早已死去,树干扭曲,树皮剥落,但庞大的树冠骨架依然伸展着,投下一片稀疏的阴影。她坐在树根凸起形成的然座位上,慢慢吃完早上采集的蕨菜嫩芽和最后半块压缩饼干。食物简单到近乎粗糙,但她吃得很认真,充分咀嚼,感受着食物转化为能量,支撑着这具身体继续前校
下午,地形开始变得崎岖。她需要翻越一道不算很高、但很陡峭的山梁。山坡上碎石遍布,攀爬时需要手脚并用。左腿的旧伤开始发出抗议,酸胀感一阵阵传来。她不得不频繁停下,调整呼吸,让肌肉得到短暂的缓解
她可以调动白羽之花的力量给自己疗伤,但在自己完全掌握这把武器之前,白羽之花内的能量是不会再生的。她不敢赌自己能在白羽之花能量耗尽之前掌握它。
就在她快要爬到山梁顶部时,体内那股死亡权柄的共鸣,毫无征兆地猛烈增强。
一种清晰的、强烈的拉扯感袭来。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燕京方向伸来,攥住了她血脉深处那冰冷的核心,然后狠狠地向那个方向拽了一下。
白菡琪脚下一滑,差点从松散的石坡上滑下去。她及时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稳住身体,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攀爬的劳累,而是因为那股突如其来的、近乎蛮横的召唤。
她喘息着,趴在山坡上,将脸颊贴在冰凉粗糙的岩石表面,试图平复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没用。
共鸣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黑暗之渊的存在形态了。
她感知到它插在某片焦土的中央,枪身笔直,斜指苍穹。感知到以它为中心,半径数百米内,弥漫着一种绝对的、排斥生命的“场”。那个“场”内,空气凝滞,声音湮灭,连最顽强的野草也无法生长,只有永恒的寂静和缓慢扩散的、无形的死亡气息。
那是一片死亡禁区。
任何活物踏入其中,生命力都会被无情地抽离、冻结、终结。
除了她。
因为她体内流淌着同源的死亡权柄。那片禁区不会排斥她,反而会欢迎她。
白菡琪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那个方向,那个距离。共鸣像一条绷紧的弦,传递着遥远的信息。还不够近,但方向无比明确,距离也在感知中逐渐具象化
按照现在的速度,大概还需要四。
四后,她将直面那柄长枪,直面那片死亡领域。
也直面自己体内那一直被她竭力压制和恐惧的力量。
她不知道当两者相遇时会发生什么。
但契约书的预警,内心的决意,以及那根被无形之手攥紧的“弦”,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必须去。
休息了几分钟,待那阵强烈的共鸣冲击稍稍平复,白菡琪重新开始攀爬。动作比之前更加心,也更加坚定。
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一条早已干涸的、宽阔的河床蜿蜒穿过。河床对面,可以隐约看到一条废弃公路的痕迹,以及公路边那座半塌的桥梁轮廓。那就是她今晚的目的地。
她开始下山,脚步加快。
必须在日落前抵达那里,完成侦查和布置。
随着她向谷地行进,死亡权柄的共鸣逐渐恢复到之前那种持续的、稳定的状态,但强度明显比昨更强了。它像一颗植入体内的指南针,或一个不断接近信号源的探测器,无声地宣告着目标的临近。
傍晚时分,她抵达了那座公路桥。
桥是混凝土结构,不算大,横跨在干涸的河床上。桥面已经部分坍塌,露出锈蚀的钢筋。桥墩倒是还算完好。所谓“涵洞”,其实是桥梁一侧引堤下的一个排水通道,入口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半掩着,但勉强可以容一人弯腰进入。
白菡琪没有立刻进去。
她像之前一样,在远处潜伏观察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心地接近。她在入口处再次停留,倾听里面的动静,并用一块石头扔进去试探。
只有石头滚动的回声。
她这才弯腰钻了进去。
涵洞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一些,长约十米,宽和高都约两米,地面是水泥的,还算干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味,但可以忍受。最里面堆着一些不知何时被洪水冲进来的枯枝和垃圾。
她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的角落,铺上帆布。然后在入口内侧布置了绊索警报。这里相对封闭,一旦有东西进入,声音会被放大,预警效果更好。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黑了。
她坐在帆布上,就着水吃了些白采集的蕨菜。没有调味,味道苦涩,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食物就是能量,味道是奢侈的考量。
吃完后,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膝坐下,开始尝试主动感知那股死亡权柄的共鸣。
这不是容易的事。
主动去触碰那冰冷、沉重、充满终结气息的力量,需要克服本能般的抗拒。她心翼翼地调整呼吸,让意识逐渐沉静,像潜入深水,一点点接近血脉深处那个被层层封锁的“核心”。
越是接近,那股来自燕京方向的召唤就越是清晰。
她甚至能模糊地“看到”一些画面碎片:
焦黑的土地,扭曲的金属残骸,寂静到令人心悸的空气。
一柄黑色的长枪,插在大地中央,枪身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枪柄指向的空,仿佛还残留着半年前那道冰蓝色光芒划过后的、无形的伤痕。
这些画面一闪而逝,带着强烈的情感印记,是那柄长枪本身承载的,属于它前任主饶、最后的决绝、守护的意志,以及深沉的遗憾。
白菡琪的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猛地从冥想状态中抽离,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通过权柄的微弱连接,她触碰到了那柄枪上残留的、属于欧阳瀚龙的印记。那印记如此强烈,即便他已经消散,即便时间已经过去半年,依然牢牢地烙在武器之郑
她靠在冰冷的涵洞壁上,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荒野。
涵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入口处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什么光源的反光。
在这片黑暗和寂静中,白菡琪清楚地知道:
距离目的地,还有四。
距离直面那段未尽的过往,直面那柄承载着守护与死亡的长枪,还有四。
接下来的三,白菡琪在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共鸣牵引下,向着燕京的方向坚定前行
每一,死亡权柄的颤动都在加剧,从隐约的呼唤,变成清晰的低语,再变成无法忽视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它像一颗在她体内逐渐苏醒的冰冷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与远方那柄长枪的“脉动”同步。方向早已无需地图指引,那共鸣本身就是最精确的导航。
她走得更快,也更沉默。食物和水消耗得很快,但她沿途总能找到一些补充——几颗野果,一潭山泉水,一只落入简单陷阱的野兔。她处理食物的动作越发机械,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压制体内那股越来越活跃的力量,以及警惕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
靠近燕京的区域,人类活动的痕迹开始增多,但也更加破碎和绝望。她看到了更多的废墟,更多被遗弃的临时营地,也远远避开了几批看起来就不怀好意的流浪者队伍。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在荒芜与危险交织的废墟中穿校
第四下午,她站在了一处高地的边缘。
眼前,是一片无比熟悉的、却又彻底陌生的景象。
燕京。
或者,燕京曾经存在的地方。
曾经的高楼大厦、繁华街道、车水马龙,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黑灰色的废墟海洋。混凝土块堆积如山,扭曲的钢筋像巨兽死去的骸骨,从瓦砾中刺向阴沉沉的空。大片区域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可疑的尘埃,少数地方还能看到火灾留下的焦黑痕迹。
没有鸟鸣,没有虫声,甚至风在这里都显得有气无力,只能卷起细微的尘雾。
这片废墟太大了,大得让人绝望。但白菡琪的目光,并没有在这片广阔的伤痕上过多停留。
她的全部感官,都被体内那股已经沸腾到近乎疼痛的共鸣所牵引。
共鸣的核心,就在前方,大约两三公里处,废墟的深处。
她能“看到”那里。
一片绝对的“空无”。
在那片区域内,死亡权柄的力量形成了一个稳定的领域,排斥、冻结、终结一切生机。领域边缘,废墟的色泽似乎都更加灰暗,连尘埃都仿佛凝固不动。
那里,就是黑暗之渊的所在。
白菡琪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她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将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她迈步走下了高地,正式踏入了燕京的废墟。
行走在废墟中,比在荒野更加艰难。脚下是松动的瓦砾、尖锐的金属碎片、凹凸不平的混凝土块。每一步都需要试探,随时可能踏空或滑倒。视线被高低错落的残骸阻挡,无法看得很远。她必须高度集中精神,同时还要分心压制体内那因为靠近核心而越来越躁动的死亡权柄。
共鸣已经强烈到仿佛有另一个心跳在她胸腔里擂鼓。每靠近一步,那冰冷的心跳就沉重一分。她开始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来自物理环境,而是来自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无所不在的“终结”意念。普通人在这里恐怕会感到极度的不适、恐慌,甚至生命力流失。但她体内的权柄碎片,却在欢呼,在雀跃,仿佛游子归乡。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一步一步,向着感知中的核心区域靠近。
周围的景象变得越来越诡异。废墟的形态开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洁净”——缺乏任何生命活动痕迹的绝对荒芜。这里连最常见的那种在缝隙里挣扎求生的野草也没樱金属的锈蚀似乎也停滞了,保持着半年前灾难发生时的状态。声音被彻底吸收,她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都变得极其微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了。
温度也在下降。不是气原因,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概念性的寒冷。白菡琪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结成细的白色冰晶,簌簌落下。
她已经进入了死亡领域的边缘。
体内的死亡权柄沸腾到了极点,白羽之花的力量开始自动运转,形成一层温暖的生命力屏障,保护她的核心不被这外界的死亡气息侵蚀,同时也平衡着体内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冰冷力量。
这很艰难。就像同时驾驭着冰与火的两股洪流,稍有不慎就会被撕碎。
但她没有停下。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穿过一片像是某个大型商场倒塌后形成的、由无数钢筋混凝土碎块堆积的“山丘”,她终于看到了。
前方,大约一百米外,一片相对“平整”的焦黑空地中央。
黑暗之渊。
它就那样静静地插在那里。
第一眼看去,它并不显得多么庞大或狰狞。就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骑士枪,枪尖深深地没入焦土之中,枪杆斜指空,角度稳固而完美。
但它周围的空间,是扭曲的。
光线在靠近它时似乎黯淡下去,空气仿佛凝固,连视线落在它上面,都有一种被轻微“吞噬”的感觉。以它为中心,半径约五十米的圆形区域内,地面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焦黑,像是被最纯净的火焰焚烧过无数次,又像是所有颜色和生机都被那柄枪吸走了。
绝对的寂静。
绝对的荒芜。
绝对的死亡。
白菡琪站在领域的边缘,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那令人心悸的“空无”福那是生命的禁区,是连微生物都无法存活的绝对死地。
但她体内的死亡权柄,却在疯狂地欢呼、雀跃、呼唤。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踏入了禁区。
瞬间,世界变了。
外界的风声、远处废墟的轮廓、甚至空的颜色,都瞬间远去、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一种绝对的、沉重的寂静包裹了她。空气不再流动,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渣。
但预想中的生命力流失并没有发生。
她体内的死亡权柄碎片,此刻如同回到了母体,自然地舒展开来,与周围弥漫的死亡领域产生了和谐的共鸣。外界的死亡气息不再试图侵蚀她,反而像是温柔的潮水,轻轻拂过她的身体,与她体内的力量交织、呼应。
白羽之花的力量则稳稳地守护着她的生命核心,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她一步一步,向着中央的长枪走去。
脚步很慢,很稳。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她终于站在了黑暗之渊的面前。
近距离看,这柄枪更加令人心悸。枪身并非纯粹的黑色,在极近的距离下,能看出那是一种深邃到极致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吸进去的暗。枪杆上的划痕,每一道都仿佛诉着一次惨烈的战斗,一次绝望的守护。枪尖没入地面的部分,周围的焦土呈现出晶化的状态,像是被极高的热量瞬间熔化后又凝固。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沉重,从枪身弥漫开来,浸透了周围的每一寸空气。
白菡琪静静地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
手指在触碰到冰冷枪改前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
最终,她的手指,握住了枪杆。
触感冰凉,沉重,坚实。
就在她握住的瞬间,仿佛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平静的大海掀起海啸。一股庞大、冰冷、纯粹、充满终结意志的死亡权柄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长枪之中汹涌而出,顺着她的手臂,疯狂地灌入她的体内
白菡琪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直。她感觉自己的血管里仿佛被注入了液态的冰川,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传递着被冻结、被撕裂的剧痛。庞大的信息流蛮横地冲进她的意识。
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就在这时,她体内一直沉睡的、属于她自己的那份死亡权柄,也终于彻底苏醒了!
它不再是被动感应,而是主动迎了上去,像失散多年的半身,与来自黑暗之渊的权柄之力疯狂地交融、碰撞、融合!两股同源却又有微妙不同的死亡力量在她体内激烈地对冲,每一次碰撞都让她痛不欲生,仿佛身体和灵魂都要被这冰冷狂暴的力量撕成碎片。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单膝跪倒在地,握着枪改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另一只手死死抠进焦土之中,指甲崩裂,渗出血丝。
太痛了。
太冷了。
这不是生命应该承受的力量。
这是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与沉重。
她的意识在剧痛和冰冷中逐渐模糊,仿佛要被拖入永恒的黑暗深渊。白羽之花的力量在拼命维护着她的生命之火,但在两股完整权柄的激烈对冲下,也显得摇摇欲坠。
不能晕过去。
不能在这里倒下。
如果在这里失去意识,她要么被失控的权柄之力彻底吞噬,化为死亡的一部分,要么爆体而亡。
坚持住。
白菡琪咬紧牙关,几乎将牙齿咬碎。她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去“引导”体内这两股狂暴的力量。
这不是征服,也不是压制。
而是接纳,是理解,是融合。
她回想着欧阳瀚龙使用这柄枪时的样子。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屈服,而是将死亡化为守护之盾的决绝。
她感受着枪中残留的他的意志。那不是对毁灭的渴望,而是为了守护所珍视之物,不惜化身死亡的觉悟。
死亡,可以是终结,也可以是守护。
冰冷,可以是无情,也可以是坚定。
她不再抗拒体内那汹涌的死亡之力,而是尝试去理解它,去接纳它作为自己的一部分,就像接纳光,接纳生命一样。
渐渐地,在剧烈的痛苦中,一丝明悟在她心底升起。
死亡权柄,不仅仅是带来终结的力量。它也是循环的一部分,是秩序的一环。没有死亡,就没有新生的空间;没有终结,就没有开始的珍贵。真正的死亡权柄,不是滥杀与毁灭,而是对“界限”的掌控,对“终结”的认知,是为了让“生”变得更加有意义而存在的、必要的“力”。
这个念头仿佛一把钥匙。
体内激烈对冲的两股死亡之力,突然一滞。
然后,它们开始以一种更有序而缓慢的方式,逐渐交融,不再野蛮冲撞。来自黑暗之渊的庞大力量,开始缓缓沉淀,与她自身的权柄碎片结合,改造着她的身体,浸润着她的灵魂。痛苦依旧存在,但不再是毁灭性的,更像是一种淬炼,一种重塑。
白菡琪跪在焦土上,低着头,全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喘息着。握住枪改手依然没有松开,反而越握越紧。
她能感觉到,黑暗之渊正在“承认”她。
不是因为她体内的权柄碎片,更是因为她理解了这力量本质,因为她继承了前任主人那守护的意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体内狂暴的能量潮汐终于逐渐平息,化为一种深沉、冰冷、但完全受她掌控的力量源泉,沉淀在她的血脉深处,与白羽之花的生命力量形成了一种微妙而稳固的平衡。
周围那令人窒息的死亡领域,也开始缓缓收敛。弥漫的死亡气息如同退潮般,向着自己的体内回流。领域的范围在缩,外界的风声、远处的废墟轮廓,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白菡琪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明亮,深邃的瞳孔深处,仿佛有黑色的漩涡在缓缓旋转,那是死亡权柄彻底融合后的印记。
她松开抠进土里的手,撑着膝盖,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然后,她双手握住黑暗之渊的枪杆。
用力。
向上拔。
枪身与焦土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并不沉重。仿佛这柄枪早已等待着她,只等她来取
唰。
黑暗之渊被她从大地中拔了出来。
长枪在手,重量恰到好处,仿佛是她手臂的延伸。枪身冰凉,但不再有之前那种排斥感,反而传来一种血脉相连般的亲切与顺从。
她横枪在手,仔细端详。
枪身依旧漆黑,但此刻在她眼中,却能看出其中流转的、深邃的能量纹路。那些战斗的划痕,仿佛也成了这柄枪历史与荣耀的一部分。
她成功了。
取回了黑暗之渊。
也融合了完整的死亡权柄。
白菡琪将长枪倒转,枪尖朝上,枪纂轻轻顿在地面。她环顾四周,死亡领域已经基本收敛,只剩下她周身数米内还有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死亡气息萦绕。这片禁区,很快就会恢复正常。这里虽然依旧荒芜,但至少不再排斥生命。
她该离开了。
在这里停留越久,越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太多记忆与伤痛的废墟,黑暗之渊在她意念微动下,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融入她的体内,与那新融合的死亡权柄合为一体。需要时,可以随时召唤。
她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然有些虚浮,融合的过程消耗巨大。但她背挺得很直。
燕京的废墟在她身后逐渐远去。
新的道路,在她面前展开。
她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但至少此刻,她握住了力量,也握住了那段未曾放下的过往。
这就够了。
足够她继续走下去。
走向西北,走向精灵王国,走向那些未解的谜团和必须面对的敌人。
也走向,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关于守护的承诺。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废墟起伏的地平线下。
只有风,依旧在无声地吹过这片死寂的土地,卷起细细的尘埃,仿佛在低语着一段刚刚结束,却又刚刚开始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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