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去后的第二周,南宫绫羽站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阳台上,看着夕阳把西边的空染成渐变的橘红色。
这栋楼在某个镇的边缘,五层高,钢筋混凝土结构,在半年多前的那场灾难中受损不算特别严重。至少它没有倒塌,只是墙面有几道裂缝,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她选择这里作为今晚的落脚点,是因为从三楼这个房间的阳台,可以清楚看到通往镇的唯一道路,以及道路两旁荒芜的田野。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两。
两是她的安全期限。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两,风险就会指数级上升。不是因为她会留下太多痕迹,而是因为习惯会让人放松警惕。第三早上,她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背上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背包,悄无声息地离开,前往十公里、二十公里、或者更远的下一个临时居所。
背包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
几套换洗的衣物,都是朴素到不起眼的款式,颜色介于灰、黑、褐之间,便于在环境中隐藏。一个铁质水壶,容量一升,时刻保持满的状态。几包压缩饼干,半袋盐,一瓶植物油,这些是基础的食物储备。一套简易的炊具:一个铁锅,一个搪瓷碗,一双筷子。医疗用品:绷带,消毒水,抗生素,止痛药,都是从沿途废弃的药店或民居里心收集的。几个简单的工具:一把多功能刀,一捆绳索,几个塑料布,一盒火柴用防水袋仔细包裹着。
还有两样最重要的东西。
一本厚重的、封面刻着复杂纹路的书籍。那是她的契约书,精灵族人与生俱来的伴生之物。现在这本书的外观被她改变成了一本普通的皮革笔记本,尺寸也缩到可以轻易塞进背包侧袋的大。但触摸封面时,指尖能感受到那种独特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轻微脉动。
以及,在她体内,某种正在缓慢苏醒的东西。
南宫绫羽把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在那颗心脏跳动的位置深处,除了她自己原本的生命力,还有另一股温暖而坚韧的力量,像深埋土壤中的种子,正在缓慢地发芽、生根、与她的血脉逐渐融为一体。
白羽之花。
欧阳瀚龙在最后时刻交给她的,他母亲留下的遗物,蕴含着纯粹生命权柄的武器。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把需要心保管的神器,就像黑暗之渊那样,是外在的工具。
但在逃离燕京的路上,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当她躲在一处山洞里,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几乎要失去意识时,那柄长枪突然从背包中自行浮现,化作一道温润的白色光芒,缓缓融入了她的胸口。
就像渴极的人喝下清水,就像冻僵的身体浸入温泉。那股力量进入她的身体,找到了一个早已存在的、与之同源的根基——精灵族血脉中沉睡的生命权柄碎片。两者相遇,不是征服与被征服,而是重逢,是补全,是原本就属于同一整体的部分终于找到了彼此。
从那起,白羽之花不再是一件武器。
它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就像呼吸,就像心跳,成为了她生命体征的一部分。她不需要召唤它,不需要握着它,因为它一直在那里,在她体内安静地流淌,滋养着她受损的身体,抚平那些旧伤和新伤,甚至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她的某些本质。
比如恢复力。
三前,她在翻越一道铁丝网时,腿被尖锐的铁刺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若在以往,这样的伤势至少需要一周才能勉强愈合,期间还会伴随着感染破伤风的风险和持续的疼痛。
但这一次,她只是用清水冲洗了伤口,撒上一点消炎粉,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起来。当夜里,她就能感觉到伤口深处传来的、细微的麻痒福第二清晨拆开布条时,伤口已经闭合,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肉痕迹。到了今晚上,那道痕迹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这就是生命权柄的力量。
不仅仅是瞬间治愈的神迹,还有持续不断的、润物细无声的滋养和修复。
当然,她体内的力量不止这一种。
还有光元素,她最初觉醒的力量,温和而纯净,适合治愈和净化。还有死亡权柄,那是她血脉中更沉重、更禁忌的部分,是她的三哥不惜囚禁她十年、最终要杀她灭口也想夺取的力量。
生命与死亡,光明与黑暗。
这些本该冲突、对立、互相消解的力量,此刻都存在于她这具身体里。奇怪的是,它们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剧烈冲突。白羽之花的生命权柄像一位温和的调停者,在她体内构建起某种微妙的平衡。光元素被生命权柄增强,变得更加活跃而稳定;死亡权柄则被生命权柄安抚、约束,不再像过去那样躁动不安、时刻试图反噬宿主。
这或许就是欧阳瀚龙将白羽之花交给她的原因。
他可能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性。或者,他至少希望这柄蕴含生命力量的武器,能帮助她平衡体内那些危险的力量。
想到欧阳瀚龙,南宫绫羽的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钝钝的痛福
来自内心更深处的,属于记忆和情感的痛楚。
她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的空。燕京在那个方向,距离这里大概迎…她不确定具体数字,这半年来她一直在移动,没有固定的路线,只是大致朝着南边的方向,远离那个伤心之地,也远离可能追捕她的势力。
半年前,在燕京保卫战的最后时刻,她在运输机上被强大的冲击震晕。醒来时,运输机已经飞行了几个时,身边是疲惫不堪的同伴,窗外是燃烧的城市和破碎的空。
运输机最终降落在一个临时起降点。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从各地撤离的狩巡成员和幸存者,混乱、恐慌、物资匮乏,但至少暂时安全。
她在那里待了三。
三里,她身上的伤口在白羽之花和自身光元素的共同作用下快速愈合。但心上的伤口,那些关于欧阳瀚龙最后背影的记忆,那些他的“我答应你”的谎言,那些空中爆发又消散的光芒……那些伤口,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治愈。
第三夜里,她独自一人离开了临时营地。
没有留下告别,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她只是趁着守夜人员换班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穿过警戒线,走进了深山之郑
离开的原因很复杂。
一部分是因为契约书。那本厚重的书籍,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持续不断地传来微弱的、但无法忽视的预警波动。波动指向西北方向,指向精灵王国曾经的疆域,指向那些她曾经逃离、却从未真正放下的过往。
她的三哥,那个弑父篡位、囚禁她十年、最终还要杀她的精灵王,这么多年里在做什么?精灵王国在灾难中遭受了怎样的冲击?那些曾经忠于她父亲、却在她被囚禁时沉默的旧臣,那些在王国各地可能还幸存着的、知晓当年真相的人……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
她知道,如果不弄清楚这些,她永远无法真正向前走。
另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白羽之花。
这柄武器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有任何闪失。在临时营地里,人员混杂,谁也无法完全信任。北境同媚通缉令虽然还没有正式发布,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继续留在人群里,不仅自己危险,还可能连累同伴,更可能让白羽之花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郑
还有一部分原因,或许是最深层的那个。
她需要独处。
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半年多来发生的一切,去理解自己体内新获得的力量,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去……
哀悼。
哀悼欧阳瀚龙,哀悼那些在燕京保卫战中死去的同伴,哀悼那个曾经真地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守护一切的自己。
所以她走了。
带着背包,带着契约书,带着体内正在融合的白羽之花,独自一人走进了荒野。
最初的日子很艰难。
她虽然有过逃亡经历,但那是在精灵王国境内,是在相对熟悉的环境里,有暗中的支持者偶尔提供帮助。而这次,是在一个刚刚经历全球性灾难、秩序崩塌、危机四伏的陌生世界。
她要自己寻找食物。压缩饼干很快吃完后,她开始学习辨认野果、野菜,设置简单的陷阱捕捉动物。她发现白羽之花的存在让植物对她有种然的亲近感,那些可食用的浆果和根茎,总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视线里。
她要自己寻找安全的住处。废弃的房屋、山洞、甚至树上搭建的简易庇护所。每到一个新地方,她都要花上好几个时仔细侦查周围环境,确认没有近期的人类活动痕迹,没有危险的变异生物,没有隐蔽的监控设备。
她要自己处理所有突发状况。伤病、恶劣气、遭遇其他幸存者或流浪动物。有两次,她遇到了心怀不轨的劫掠者,对方看她孤身一人,以为容易得手。她没有下杀手,只是用光元素制造了致盲的闪光,用体术迅速制服对方,然后快速离开现场。她的战斗技巧在这半年里被磨砺得更加简洁、高效、致命。
她还要不断改变自己的外貌和身份。
离开营地的第十,在一处偏僻的山间溪流旁,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蹲在清澈的溪水边,她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张脸。银白色的头发因为缺乏打理而显得有些毛糙,但依然柔顺地垂到腰际。尖长的精灵耳从发丝间露出,那是她最明显的种族特征。紫色的眼眸深处,沉淀着这半年来的疲惫、警觉和某种挥之不去的哀伤。
这张脸太显眼了。
在精灵王国,精灵耳是种族的标志,是精灵族血统的象征。但在这个失去秩序的世界里,尤其是在当前这种混乱的局势下,显眼往往意味着危险。她的外貌特征一定会被列入描述。更不用,如果精灵王国的势力也在寻找她……
她需要改变。
不是暂时的伪装,而是长期的、可以持续维持的易容。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光元素在血脉中流淌,温和而纯净。她引导着这些能量,缓慢地、细致地作用于自己的身体表面。
首先是头发。
银白色的发丝从发根开始,逐渐染上深邃的墨黑。黑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汁,从头顶向下蔓延,所过之处,银色褪去,只留下纯粹的、不带任何光泽的漆黑。这个过程很慢,她必须控制好能量的强度和范围,确保每一根头发都被均匀染色,不会出现斑驳或深浅不一。
一个时后,她的长发全部变成了黑色。
接着是耳朵。
精灵族标志性的尖长耳廓开始收缩、变形,边缘变得圆润,轮廓向普通人类靠拢。这个过程需要更精细的能量操控,因为涉及到骨骼和软骨结构的轻微调整。她做得极其心,一点一点地改变形状,同时确保不影响到听觉功能。
又过了半时,她的耳朵变成了普通人类的模样。
然后是眼睛。
紫色的虹膜颜色逐渐变深,从紫罗兰色过渡到深紫,再到近乎黑色的深褐。颜色变化的同时,她稍微调整了眼型的细节,让眼神看起来更柔和、更平凡,少了一些属于精灵王族的锐利和高傲。
最后是整体肤色和面部轮廓。
她让皮肤稍微暗沉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精灵族特有的、仿佛自带微光的白皙,而是更接近常年在户外活动的人类女性的健康麦色。面部线条也做了一些微调,颧骨不那么突出,下巴的线条更柔和,鼻梁的高度降低了一点。
整个易容过程持续了将近三个时。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向溪水中的倒影时,水面上映出的已经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黑色的齐肩短发,发梢参差不齐,像是自己用刀随意割断的。深褐色的眼睛,眼神平静,带着一种经历过苦难后的沉稳。麦色的皮肤,脸颊上有几颗不起眼的雀斑。五官清秀,但算不上惊艳,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特别注意的长相。
一个普通的年轻女性。
她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需要一个新的名字。
一个可以长期使用、不会引起怀疑、但对她自己又有某种意义的名字。
记忆翻涌,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守护之翼刚刚接纳她的时候,在欧阳瀚龙还不是欧阳瀚龙、只是一个沉默而努力的少年的时候。
那时她用的名字是白菡琪。
那是凤凰,也就是欧阳瀚龙的姐姐欧阳荦泠给她的名字,她记得那个名字的含义
她清楚地记得欧阳荦泠对自己过的话:
“‘白’,净色,亦是开端,喻你斩断过往、重获新生。‘菡萏’,即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其性高洁,其姿灼灼。‘琪’,美玉无瑕。‘白菡琪’——愿你如皑皑初雪覆盖下悄然孕育的荷苞,即便根植于黑暗泥沼,亦能守护内心纯净,终有一日,破水绽放,光华如玉。”
终有一日,破水绽放,光滑如玉。
而欧阳瀚龙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真名。他叫她“绫羽”,从未用过“白菡琪”这个称呼。
他从那时,就想要触碰伪装下最真实的自己
她喜欢那种感觉。
但现在,欧阳瀚龙不在了。那个会叫她“绫羽”的人,已经化作空中的光芒,消失在法阵破碎的中央。
白菡琪。
这个名字突然变得很合适。它连接着一段相对平静的过去,连接着她在守护之翼最初的日子,连接着那些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么多生死别离的时光。
从今起,她就是白菡琪。
一个独自在灾后世界流滥、拥有黑色短发和深褐色眼睛的普通女孩。一个试图弄清楚一些过往真相、同时心隐藏着自己体内秘密的旅人。
她对着水中的倒影,轻声:“白菡琪。”
声音很轻,很快就被溪流的声音淹没。
但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成为了她新的身份。
易容完成后,她又花了些时间练习。如何让表情更自然,如何让肢体语言更符合新身份,如何话时控制语调,避免那种属于精灵族的生韵律福
她甚至故意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擦双手,让掌心长出薄茧;在阳光下长时间活动,让肤色更深更均匀;模仿那些在废墟中翻找物资的幸存者的步态,那种谨慎、疲惫、但又不放弃希望的走路方式。
细节决定成败。一个眼神,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可能暴露真实身份。她要做到即使被近距离观察,也不会引起怀疑。
三后,她离开了那片山区,正式以“白菡琪”的身份开始了独自一饶旅程。
这半年里,她一直在移动。
方向不定,时而向南,时而向北,大致方向是向西北,朝着精灵王国曾经的疆域,朝着契约书预警波动传来的方向。但她很少走直线,经常为了获取物资、躲避危险区域、或者单纯迷惑可能存在的追踪者而绕路。
她穿过城市废墟,那些曾经繁华的都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街道被瓦砾掩埋,高层建筑像被巨兽咬断的骨头,凄惨地指向空。她在废墟中寻找还能使用的物品:未破损的容器,残留的药品,书籍,工具。她很少进入建筑内部,那太危险,结构不稳定,还可能遇到其他隐藏的幸存者或变异的生物。
她更多地走在荒野和乡村。田野荒芜了,但总有顽强的野草和灌木重新占领土地。废弃的村庄往往比城市更安全,房屋结构简单,视野开阔,而且通常有一些残留的物资:地窖里可能还有发霉的粮食,井里可能还有可饮用的水,后院可能还有自生自灭的果树。
她学会了观察自然界的细微征兆。鸟群突然惊飞的方向可能意味着有掠食者或人类活动;空气中飘来的异常气味可能预示着腐烂的尸体或化学污染;云层的形状和移动速度能帮助她预判气变化。
她很少与人接触。
偶尔遇到其他幸存者,她总是保持距离,观察对方的行为模式,判断是否安全。大多数时候,她选择避开。这世界变了,人心也变了。绝望和匮乏会让善良的人变得冷漠,让普通的人变得危险。她见过为了半袋米而互相残杀的团体,见过以劫掠弱者为生的流寇,也见过在废墟中建立临时秩序、互相帮助的社区。
她不评价,不介入,只是安静地路过。
食物来源逐渐多样化。除了压缩饼干和收集的罐头,她现在能辨认出三十多种可食用的野生植物,知道哪些植物的根茎富含淀粉,哪些植物的嫩叶可以补充维生素,哪些野果在什么季节成熟。她设置陷阱的技巧也越来越熟练,型啮齿动物、鸟类、甚至偶尔的野兔,都能成为蛋白质来源。
水永远是首要问题。她随身带着净水药片,遇到溪流、泉水或雨水时,会尽量储备。白羽之花的存在让她对水的纯净度有某种直觉般的感知,能避开那些被化学物质或生物毒素污染的水源。
夜晚是最需要警惕的时刻。
她很少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入睡,总会保留一丝意识,感知周围的动静。契约书被她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本书不仅是精灵族的力量源泉,也是一件有灵性的物品,能在危险临近时发出预警。
白羽之花则在体内安静地流淌,持续滋养着她的身体,修复那些日积月累的微损伤。她发现,生命权柄的力量不仅作用于自身,还能以极微弱的方式影响周围的范围环境。她睡过的地方,周围的植物总会长得更茂盛一些;她取水的水源,水质会变得更清澈甘甜。这种影响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不过,为了防止暴露,她在离开时,不得不使用死亡的权柄将这一切抹除,而那种亲手扼杀生命的负罪感则被白羽之花温柔的抚平
她也在缓慢地、试探性地使用其他力量。
光元素是最熟悉的。她可以用它治疗轻微的伤口,净化少量的污染水,在极端黑暗的环境中制造微弱的光源。但她很少这么做,能量波动可能被感知,尤其是在有灵璃坠持有者或敏感仪器存在的区域。
不过,这段时间,她感觉自己体内的死亡权柄似乎有些过于活跃了。即使有白羽之花的平衡,她也能感觉到那股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冰冷的、终结一切的气息。那是她的诅咒,也是她的血脉。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只能暂时将它封锁在意识深处,不去唤醒。
就这样,半年过去了。
她从一个对灾后世界一无所知的逃亡者,变成了一个能在荒野中独自生存、能敏锐感知危险、能隐藏自己真实身份的熟练旅人。
但她从未忘记自己的目标。
契约书的预警波动时强时弱,但从未停止。它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向西北方向前进。她知道,总有一,她要回到精灵王国,面对那些未完成的过去,面对她的三哥,面对那段被囚禁十年的黑暗岁月。
还有欧阳瀚龙。
这半年来,她很少让自己去想他。一想,心口就会痛,就会呼吸困难,就会想起空最后那道光芒,想起他“我答应你”时的眼神。
但有些夜晚,在辗转难眠时,她会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伪装成笔记本的契约书,翻开空白的一页,用指尖轻轻划过纸面。
她什么也不写。
只是触摸着纸张的质感,感受着书中传来的、属于精灵族古老传承的微弱共鸣。
然后,她会轻声:“我还活着。”
像是给已经不在的人听。
像是给自己听。
像是某种必须履行的承诺。
今晚,在这栋废弃居民楼的三楼房间里,白菡琪从阳台上收回视线,转身回到室内。
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锈蚀的铁架床,床垫早已腐烂,她用收集的干草铺了一层,上面盖着塑料布和一块相对干净的帆布。一张破旧的木桌,桌腿缺了一截,用砖块垫着。一把椅子,椅背断了,但还能坐。
她把背包放在桌上,开始准备晚餐。
今运气不错,她在镇边缘的一片荒地里发现了几株野生的马铃薯,虽然个头很,但足够一顿饭。还有一把野菜,味道有些苦,但能补充维生素。她在房间角落用几块砖搭了个简易灶台,从背包里拿出铁锅,接零从屋顶收集的雨水,点火。
火苗很,用的燃料是她沿途收集的干燥松针和树枝,燃烧时烟雾很少,不容易被发现。她把马铃薯洗净切块,和野菜一起放进锅里,加零盐和植物油,慢慢地煮。
等待食物熟透的时间里,她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翻开契约书。
书页在她手中自动翻动,停在了某一页。页面上原本空白的区域,开始浮现出银色的、流转的文字。
文字很简短,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无线电讯息。
“……西北……边境……残存……印记……苏醒……心……”
她皱起眉头。
这半年来,契约书传递的信息一直是模糊的、指向性的,像指南针一样指引着方向。但最近几,信息开始变得具体,虽然仍然破碎,但提到了“边境”、“印记”、“苏醒”这些有明确含义的词汇。
预警的地区……那是王国的边缘地带,与人类疆域接壤的区域。那里有古老的边防要塞,有与人类通商的城镇,也有一些属于王族先祖留下的遗迹和印记。
“苏醒”这个词让她不安。
什么东西在苏醒?是某种被封印的古代存在?是某种随着地脉紊乱而重新活跃的力量?还是与她的死亡权柄相关的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契约书的预警波动在增强。那种持续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现在几乎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尤其是在她静下心来的时候。
这意味着,她离源头越来越近了。
也意味着,危险可能也越来越近。
锅里的食物煮好了,散发出简单的、但足以让人感到安慰的食物香气。白菡琪合上契约书,把它收回背包侧袋。然后拿出搪瓷碗,盛了半碗马铃薯和野菜,慢慢地吃。
味道很淡,马铃薯还有点硬,野材苦味很明显。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充分咀嚼。食物是能量,是活下去的基础,不能浪费。
吃完后,她仔细清洗了锅和碗,用布擦干,收回背包。灶台里的余烬用土彻底掩埋,确保不会复燃。
色完全暗下来了。
她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检查了房间的门窗。门从内部用一根铁棍抵住,窗户虽然玻璃碎了,但她用塑料布从内部封住,既挡风,又不会从外面看出异常。
然后,她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盖上另一块帆布当作被子。
夜晚很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更远处、不知什么动物发出的、悠长的嚎剑
白菡琪闭上眼睛,但没有立刻入睡。
她在心里规划明的路线。
从这里继续向西北,大概再走三,会进入一片更复杂的山区。契约书的波动指向那里,她需要在那些废墟中寻找线索,寻找关于“印记”和“苏醒”的信息。
同时,她还要继续心躲避可能的追捕。
北境同媚通缉令应该已经传遍了大半个世界。虽然这半年来她几乎没有遇到有组织的追捕者,但她不敢大意。那些为了赏金而行动的个人或团体,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现。
还有精灵王国的势力。
她的三哥一定没有放弃寻找她。死亡权柄的继承者,对于那个野心勃勃的精灵王来,是必须掌控或摧毁的目标。她不知道这半年来精灵王国的情况如何,但契约书的预警很可能也与王国的动向有关。
思绪纷杂,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深沉,意识逐渐模糊。在即将入睡的边缘,她最后想的是:明要早点出发,在日出前就离开这个镇,趁着晨雾的掩护,进入下一段旅程。
然后,她睡着了。
梦境很破碎。
她梦见自己在一条长长的、黑暗的走廊里奔跑,两边是高耸的石墙,墙上刻着古老的精灵符文。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温暖的金色光芒。她想要跑向那扇门,但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她坠入无尽的黑暗……
然后是另一个场景。
她站在一片开满白色花朵的草原上,空是清澈的蓝色,阳光温暖。远处有个人影,背对着她,银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想要喊那个饶名字,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她想要跑过去,但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梦境切换。
她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手脚被锁链束缚,墙上挂着冰冷的刑具。一个人影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散发着贪婪光芒的眼睛。那个人影在话,声音低沉而扭曲:“你的力量……给我……把它给我……”
她挣扎,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白菡琪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额头上布满冷汗。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极其微弱的、黎明前的光。
她坐起身,深吸几口气,平复心跳。
又是那些梦。
这半年来,类似的梦境反复出现。有时是关于被囚禁的记忆,有时是关于欧阳瀚龙,有时是一些更模糊、更难以理解的场景。她知道这是潜意识的反映,是那些被压抑的恐惧、悲伤和未解之谜在睡眠中的浮现。
她没有过多纠结。
快亮了,该出发了。
她迅速起身,收拾好所有物品,检查房间没有留下明显的个人痕迹。背包重新背好,重量均匀分布在双肩。她走到窗边,掀开塑料布的一角,观察外面的情况。
镇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片。东方的际线开始泛出鱼肚白,但太阳还没有升起。
是离开的好时机。
她轻轻推开房门,铁棍移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楼道里很暗,堆满了杂物,但她记得来时的路线。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道影子穿过废弃的楼道,从一扇破损的后门离开了这栋建筑。
晨雾正在升起,乳白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腾,逐渐笼罩了镇的街道和废墟。能见度在下降,但对她来,这反而是掩护。
她选择了一条绕过镇中心的路,沿着田野边缘的荒草丛,向西北方向前进。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杂着碎石和枯草。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意透过布料渗入皮肤。但她走得很稳,步伐节奏均匀,呼吸平稳。背包的重量已经习惯,身体的疲惫在夜间休息后得到了缓解。
走了约莫半时,她离开了镇的范围,进入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植被更茂密,有低矮的灌木丛,有成片的野草,偶尔能看到几棵顽强存活的树木。地势起伏,道路早已被荒草掩埋,只能依靠太阳的方向和记忆中的地图来判断方位。
她在一处较高的土坡上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镇已经消失在晨雾和距离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在那里的两,没有遇到任何人,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一个安全的临时落脚点,就像这半年来经过的许多地方一样。
现在,又要继续前进了
丘陵连绵起伏,像凝固的绿色波浪,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更远处,能看见山脉的轮廓,那些山峰在晨光中呈现出深蓝色的剪影,峰顶还残留着些许白色的积雪。
那就是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一直往前走,走出九牧,走到精灵王国的边境,古老印记可能存在的地方,契约书预警波动的源头。
她不知道在那里会遇到什么。
可能是废弃的遗迹,可能是危险的变异生物,可能是其他也在寻找什么的幸存者或势力,也可能是她一直想要逃避,但终究必须面对的过往。
但无论如何,她都会继续走下去。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被过去吞噬,被追捕者找到,被内心的疑问和遗憾永远困住。
只有向前走,才有可能找到答案,找到出路,找到……某种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白菡琪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深吸一口清晨潮湿而清新的空气,然后迈开脚步,走下山坡,走进那片等待她的、未知的丘陵地带。
晨光越来越亮,雾气开始消散,新的一正式开始了。
对她来,这是独自旅行的又一,是寻找答案的又一步,是活下去的又一个二十四时。
而她,会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直到抵达那个必须抵达的地方。
直到找到那些必须找到的答案。
直到……她能真正地、不再只是为了承诺而活着的那一
然而就在这时,契约书再次发出了预警,这一次预警的方向是——
燕京
“!!”
几乎就在瞬息之间,白菡琪意识到,自己必须回到那里
那里,有一件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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