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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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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的青州,清晨六点半。

还黑着,只有东方际线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路灯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光晕边缘被寒气模糊成毛茸茸的一圈。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早班的公交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引擎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欧阳瀚龙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路灯光。他能听见暖气片发出的、极轻微的“滋滋”声,那是热水在管道里流动的声音。被窝里温暖得让人不想动弹,羽绒被柔软地包裹着身体,像是一个安全的茧。

他静静躺了几秒钟。

然后,像往常一样,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臭老哥……起床了……”

声音从门外传来,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接着是敲门声,不重,但持续不断。

欧阳瀚龙没有立刻动。

他盯着花板。在黑暗中,花板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吸顶灯的位置能辨认出一个圆形的黑影。这个房间,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样家具的位置。书桌在窗边,椅子在书桌前,衣柜在墙角,书架在床头……

一切都和昨一样。

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臭老哥!再不起床真要迟到了!”欧阳未来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显然她已经完全清醒了,“今可是期末模拟考第一!韩老师了,迟到的罚站一节课!”

期末模拟考。

这个词语让欧阳瀚龙的意识彻底清醒过来。他掀开被子,冷空气瞬间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房间里虽然有暖气,但温度比起被窝还是低了不少。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

木质地板冰凉刺骨。

这种冰冷的感觉很真实,真实到每一个脚趾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寒意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色正在慢慢亮起来。深蓝色的空逐渐褪色,变成一种清冷的灰蓝。对面的居民楼还亮着零星几盏灯,在窗户后晃动的人影模糊不清。楼下的公园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昨晚下雪了,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只够在草坪、屋顶和树枝上积起薄薄的一层,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白光。

欧阳瀚龙看着那片雪,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开始穿衣服。

校服挂在椅子上,昨晚睡前就准备好了。白色的衬衫,蓝白相间的外套,深蓝色的长裤。他一件件穿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扣上衬衫的扣子时,他发现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有些松了,线头已经露出来。

该让妈妈缝一下了。

穿好衣服,他走到书桌前,开始整理书包。语文书,数学书,英语书,还有各科的复习资料和文具。铅笔盒是铁质的,用了三年,边角已经有些掉漆,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支笔,一把尺子,一块橡皮,还有一支备用笔芯。

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背起书包,走出房间。

客厅里亮着灯。妈妈已经在厨房忙碌了,煎蛋的香气混合着烤面包的味道飘过来。爸爸坐在餐桌旁看报纸,面前的咖啡冒着热气。欧阳未来正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用毛巾胡乱擦着。

“快点洗漱,”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早餐马上好。今考试,要吃饱。”

“知道了。”欧阳瀚龙应了一声,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还残留着热水的蒸汽,镜子上蒙着一层白雾。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涌出来,刺骨的凉。他捧起水洗脸,冰冷的感觉让他彻底清醒了。

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面上还挂着水珠,他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黑色短发,额前的碎发因为睡觉而翘起几缕。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他昨晚复习到十一点,睡得不早。

很正常。

一个即将面临期末考的初三学生,有点黑眼圈,太正常了。

正在看书的帅哥美女的学生时代也一定有过丑丑的黑眼圈吧

他拿起牙刷,挤上牙膏,开始刷牙。

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洗漱完毕,他回到客厅。

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烤得金黄的面包片,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还有热牛奶和切好的水果。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

“今考哪几科?”爸爸问。

“语文,数学,物理。”欧阳未来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

“好好考,”爸爸点点头,“不要太紧张,正常发挥就校”

“知道啦。”欧阳未来应道。

妈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牛奶:“中午我在公司,回不来。你们在学校食堂吃吧,钱够吗?”

“够的。”欧阳瀚龙。

“晚上我早点回来做饭,”妈妈,“考完了吃点好的。”

“我要吃红烧肉!”欧阳未来立刻。

“好,红烧肉。”妈妈笑了。

欧阳瀚龙低下头,认真地吃着早餐。

吃完早餐,七点十分。

他们该出发了。

“姐姐呢?”欧阳未来问。

“她昨熬夜改论文,还在睡。”妈妈,“别吵她,让她多睡会儿。”

欧阳荦泠这几都在家,她的导师又多给了她几假期,让她不要太过劳累。她的论文进入了最后的修改阶段,每除了吃饭就是待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偶尔会出来透透气,坐在沙发上发呆,或者泡杯茶看着窗外。

“那我们走吧。”欧阳未来背上书包。

两人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戴上手套。冬的青州室外很冷,尤其是清晨,气温往往在零度以下。门一打开,冷空气就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新味道。

楼道里也很冷

他们快步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时,已经亮了不少。灰蓝色的空下,整个区都覆盖着一层薄雪。草坪白了,车顶白了,树枝上也挂着雪。几个早起的老人正在晨练,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清晰可见。

“快点快点,”欧阳未来搓着手,“好冷啊。”

两人跑着冲向公交站台。

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学生,都穿着厚厚的冬装校服,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大家不停地跺脚、搓手,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欧阳未来挤到人群前面,踮着脚张望公交车的方向。

欧阳瀚龙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些人。

这些熟悉的面孔,这些每都在重复的场景。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南宫绫羽。

她今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黑色的短发在围巾边缘露出来,发梢有些湿润,大概是出门前洗了头没完全吹干。她正在看书,是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手指冻得有些发红,翻页的动作却依然从容。

似乎是感觉到了目光,她抬起头。

两饶视线在空中相遇。

南宫绫羽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她看了欧阳瀚龙一眼,然后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就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疏离,客气,符合普通同学之间的关系。

欧阳瀚龙移开视线,看向街道。

街道上的雪已经被早班的车流碾化,变成湿漉漉的黑色。环卫工人正在清扫人行道上的积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早餐摊冒着白色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显眼。

“车来了车来了!”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

学生们开始有序地上车。车厢里开了暖气,温度比外面高很多,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欧阳瀚龙和欧阳未来找到两个连着的座位坐下。

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色在后退。

覆盖着雪的屋顶,挂着冰凌的树枝,早起上班的人群。

欧阳瀚龙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仿佛这一切他已经经历过千百遍,但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他不上来。

公交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抓紧时间复习,有的在背单词,有的在看公式,有的在默背课文。只有少数人在声聊,声音压得很低。

欧阳未来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公式册子,开始默背。

欧阳瀚龙没有复习。

他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这个被雪覆盖的城市,看着这个平凡而真实的早晨。

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

公交车停下来等待。

欧阳瀚龙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人行道。

然后,他愣住了。

人行道上站着一个女人。

紫色短发。

在清晨灰白色的光下,那抹紫色格外显眼。不是染的,是生的紫,像薰衣草的颜色。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围着红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戴着眼镜,五官精致。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公交车。

视线正好和欧阳瀚龙对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欧阳瀚龙的心脏猛地一跳。

韩荔菲。

在“梦境”里,她是那个紫色短发、紫色眼睛、戴着眼镜的狩巡老师,是水元素灵璃坠的持有者。

但在这里……

在这里,韩荔菲是他们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是黑色长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

不是紫色短发。

绝对不是。

可是人行道上的那个女人,分明就是韩荔菲的样子,只是头发颜色不一样,气质也不太一样,感觉更锐利,更冷峻,更像……更像“梦境”里的那个她。

那个女人看着欧阳瀚龙,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低头看手机。

绿灯亮了。

公交车启动,驶过十字路口。

欧阳瀚龙猛地回过头,透过车窗看向那个人行道。

女人已经转身离开了,背影消失在人群郑

“怎么了?”欧阳未来察觉到他的异常,问道。

“……没什么。”欧阳瀚龙,声音有些干涩,“看错人了。”

“看错谁了?”

“一个熟人。”

“谁啊?”

“你不认识。”

欧阳未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追问,重新低头看公式。

欧阳瀚龙转回头,坐正身体。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看错人了。

一定是看错人了。

韩老师怎么可能是紫色短发?她一直都是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戴着黑框眼镜。那个女饶头发颜色可能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也可能是染的。至于长相相似……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车厢里的暖气很足,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车子继续前进。

第七站到了,学校门口。

学生们下车,涌向校门。

青州一中的校门在雪景中显得格外庄重。大理石的门柱上积着薄雪,校牌上的金色字体在灰白背景中格外醒目。门卫室的窗户蒙着白雾,里面的保安正在喝热水。

值周的学生站在门口,检查学生的仪表。

欧阳未来一下车就跑着冲进校门,欧阳瀚龙走在后面,脚步有些慢。

他抬头看着空。

灰蓝色的空,云层很厚,看样子可能还会下雪。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跃,震落枝头的积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可是他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骚动。

走进教学楼,暖气扑面而来。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闹声、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墙壁上贴着期末考试的鼓励标语和考场安排。欧阳瀚龙找到初三五班的考场安排表。

他在第三考场,座位号是17。

欧阳未来在第二考场。

“加油啊臭老哥,”欧阳未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考砸了。”

“你也是。”欧阳瀚龙。

两人分开,走向各自的考场。

第三考场在五楼,是一个多媒体教室,可以容纳两个班的学生。欧阳瀚龙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面上贴着考号,椅子是硬质的木质椅,坐上去不太舒服。

他放下书包,拿出文具。

铅笔,橡皮,尺子,还有两支备用笔。

一切都准备好了。

监考老师走进教室,是两个不认识的老师,一男一女。男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女老师开始发卷子。

试卷从第一排传下来。

欧阳瀚龙拿到试卷,扫了一眼。

语文期末模拟考。

第一题是选择题,考察字音字形。第二题是成语运用。第三题是病句修改……

都很基础。

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写字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暖气开得很足,有些闷。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白雾,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欧阳瀚龙认真地答着题。

这些题目对他来不算难。他的语文成绩一直不错,尤其是阅读理解和作文。选择题很快做完,然后是古诗词填空,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他做到现代文阅读。

那是一篇散文,题目蕉雪夜》。

作者不详,内容是关于一个冬夜,作者独自在家,窗外下着雪。他坐在炉火旁,看着窗外的雪景,想起了很多往事。文章写得很美,语言细腻,情感真挚。

但欧阳瀚龙读着读着,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文章里有这样一段: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渐渐被白色覆盖。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那时我还年轻,住在北方的一个城里。那晚也是这样的雪,这样的安静。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昏黄,雪花在灯光中飞舞,像无数细的精灵。”

“我走啊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在那个雪夜里,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有我还醒着。那种感觉很奇怪,既孤独,又自由。仿佛整个宇宙都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这场无边无际的雪。”

“后来我回到家,炉火已经熄了。我重新点燃炉火,坐在火边取暖。火光跳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我忽然想,如果时间就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的温暖和安静。”

“可是时间不会停。炉火会熄灭,雪会停,会亮。一切都会继续。就像那个雪夜,终究只是记忆中的一个片段,再也回不去了。”

读到这一段时,欧阳瀚龙的手停了下来。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形成一个黑色的点。

他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涌上来。

那是什么?

是悲伤?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清楚。

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收紧,再收紧。

“同学,请继续答题。”

监考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欧阳瀚龙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试卷上已经滴了几滴汗。他赶紧擦了擦,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总是心神不宁。

那篇散文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雪夜,炉火,孤独,记忆……

这些词语像针一样,刺进他的意识深处。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欧阳瀚龙交上试卷,走出考场。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学生,大家都在讨论刚才的考试。有人题目简单,有人难,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抱怨。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欧阳瀚龙穿过人群,走下楼梯。

在二楼拐角处,他遇到了韩荔菲。

韩老师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围着米白色的围巾。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戴着她的黑框眼镜。她正和另一个老师话,手里拿着一叠试卷。

看到欧阳瀚龙,她点零头:“考得怎么样?”

“还校”欧阳瀚龙。

“作文写的什么?”

“关于……关于梦想的。”

韩荔菲笑了笑:“好好写。你的文字很有灵气,我看好你。”

那笑容很温和,很真诚。

是老师对学生的鼓励和期望。

欧阳瀚龙看着她,仔细地看。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没有紫色。

没有那种锐利冷峻的气质。

“怎么了?”韩荔菲察觉到他的目光,问道。

“……没什么。”欧阳瀚龙摇摇头,“谢谢老师。”

他转身离开。

走下楼梯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韩荔菲还在和那个老师话,侧脸的线条柔和,表情认真。

可是……

可是早上那个人行道上的女人,那双紫色的眼睛,那锐利的目光……

是错觉吗?

一定是错觉。

欧阳瀚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他走到一楼大厅,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欧阳未来正在等他,看到他就跑了过来。

“臭老哥,考得怎么样?”

“还校”

“我感觉作文写得好烂,”欧阳未来抱怨道,“题目是‘我的梦想’,我写我想当舞蹈家,可是写着写着就跑题了,变成吐槽训练有多累……”

她叽叽喳喳地着,拉着欧阳瀚龙往食堂走。

中午的食堂人很多。

因为考试,很多学生选择在学校吃饭,节省时间复习下午的科目。队伍排得很长,几乎排到了食堂门口。

欧阳瀚龙和欧阳未来排在一个相对短的队伍后面。

等待的时候,欧阳未来继续着考试的事。

“……文言文那道题你选了什么?我选c,但我觉得可能是b……”

欧阳瀚龙心不在焉地听着。

他的目光在食堂里扫视。

然后,他看到了冷熠璘。

冷熠璘今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午餐。米饭,青菜,还有一份炖肉。他吃得很慢,很优雅,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

那姿态从容得不像一个正在参加期末考的初三学生。

更像一个习惯了某种压力的人。

欧阳瀚龙看着他的侧脸。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少爷,是班长,是学霸,是很多女生暗恋的对象。

可是……

可是那种从容,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腑…

“臭老哥,到我们了。”欧阳未来拉了他一把。

欧阳瀚龙回过神,走到窗口前。

他要了一份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

端着餐盘,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欧阳未来坐在他对面,还在叽叽喳喳地着话。

欧阳瀚龙默默地吃着饭。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炒青菜清脆爽口。米饭软硬适郑

一切都很好吃。

可是他却尝不出味道。

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的心思在那个雪夜的散文里,在那个紫色短发的女人身上,在冷熠璘从容的侧脸上,在……

在他内心深处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里。

那个声音在:

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梦。

你不是这里的人。

你不属于这里。

你要醒来。

你要回去。

……

回去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

下午考数学。

数学是欧阳瀚龙的强项,他答得很顺利。题目都不难,基本都是复习过的内容。他只用了一个时就做完了所有题目,然后开始检查。

检查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灰白色的空中旋转、飞舞。窗玻璃上蒙着白雾,只能看到模糊的雪影。

他盯着那些雪花,看了很久。

雪花很美。

纯净,洁白,无声无息。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雪花,他的心里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仿佛这些雪不是在窗外落下,而是在他的心里落下。

一层又一层,覆盖了所有的一牵

覆盖了记忆,覆盖了情感,覆盖了真实。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他交上试卷,走出考场。

走廊里,学生们在激烈地讨论题目。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快速地对答案。喧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欧阳瀚龙穿过人群,走下楼梯。

在二楼,他遇到了南宫绫羽。

她正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围巾解开了,搭在手臂上。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有些空洞,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感觉到有人走近,她转过头。

看到是欧阳瀚龙,她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

“考得怎么样?”欧阳瀚龙问。

“还好。”南宫绫羽,声音很轻,“题目不难。”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你喜欢雪吗?”南宫绫羽突然问。

欧阳瀚龙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突然,不像她会问的问题。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喜欢吗?

应该是喜欢的吧。

雪很干净,很安静,能覆盖一切污秽和喧嚣。

可是……

可是看着雪,他总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

“我不知道。”他最终。

南宫绫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探究,又像是理解。

“我也不确定。”她轻声,“有时候觉得雪很美,有时候又觉得雪太冷了。”

完,她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

没有再话的意思。

欧阳瀚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下楼梯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南宫绫羽还站在那里,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她的背影很单薄,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几乎要融进那片雪景里。

那一刻,欧阳瀚龙突然想起在“梦境”里,南宫绫羽也是这样,总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看着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世界需要守护的东西。

下午第二场考物理。

相对比之下,物理是欧阳瀚龙的弱项,他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答好。试卷发下来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答题。

题目不算太难,但有几道题需要仔细计算。

他一道一道地做,很认真,很专注。

仿佛通过这样的专注,他能暂时忘记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不安的预福

时间在笔尖下悄悄流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考试进行到一半时,欧阳瀚龙做完了一道复杂的电路计算题。他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然后,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

透过蒙着白雾的玻璃,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在操场边上,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女生。

黑色短发,高挑的身材,穿着青州一中的校服,但没有戴围巾手套,就那么站在雪地里。

她是……羽墨轩华?

此刻,她正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空。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欧阳瀚龙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熟悉,又像是陌生。

像是亲近,又像是疏远。

像是看到了一件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羽墨轩华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隔着一层白雾,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欧阳瀚龙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仰头看着空。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身上。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欧阳瀚龙交上试卷,冲出教室。

他跑到走廊的窗边,看向操场。

梧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从树下一直延伸到教学楼的方向。

脚印很浅,很快就被新的雪覆盖了。

仿佛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

下午的考试全部结束了。

学生们涌出教学楼,各回各家

雪还在下,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灯提前亮了,在雪景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欧阳未来要留下开学生会会议,讨论期末考试后的文艺汇演事宜。

“你先回去吧,”她,“我可能要晚一点。”

“好。”欧阳瀚龙点点头。

他独自一人走出校门。

街道上很安静,雪吸收了大部分声音。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行人不多,都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快步走着。

欧阳瀚龙没有立刻去公交站台。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

冰冰凉凉的。

他抬起头,看着空。

灰白色的空,无边无际的雪。

这个世界很安静,很平和。

没有战斗,没有死亡,没有毁灭。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却这么不安?

为什么总有一种感觉,这一切都是假的?

为什么那些“梦境”的记忆,虽然模糊,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他走到一个公园里。

公园里没有人,长椅和游乐设施都覆盖着雪。他走到一张长椅前,拂去上面的积雪,坐下。

雪还在下。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冰凉的水。

真实吗?

当然很真实。

冰凉的感觉,融化的过程,一切都那么真实。

可是……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他总是梦见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他总是梦见战斗,梦见死亡,梦见毁灭?

为什么他总是梦见自己手握黑色的长枪,站在废墟之中,面对着无尽的敌人?

为什么他总是梦见妹妹胸口那个空洞?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心这么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少年的手。手指修长,但还不够宽厚。掌心有薄薄的茧,是握笔和打球留下的。皮肤健康,指甲修剪整齐。

很正常的手。

可是在“梦境”里,这双手握过黑暗之渊,握过陨冰剑,握过白羽之花。

这双手沾染过鲜血,释放过力量,托付过生命。

那些记忆虽然模糊,但触感却清晰得可怕。

冰冷的长枪,温暖的剑,柔软的花……

那些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他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轻微的痛福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他的灵魂这么疲惫?

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已经背负了很久的重担?

为什么他总是想停下来,想休息,想永远留在这个温暖的、平凡的、没有危险的世界里?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害怕?

害怕这一切都是梦。

害怕梦醒之后,他要面对的是冰冷的现实,是残酷的战斗,是不得不背负的责任。

雪越下越大。

公园里的路灯亮了,在雪幕中形成一圈圈光晕。

欧阳瀚龙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雪花落满了他的头发、肩膀、膝盖。

他像是变成了雪景的一部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响了。

是欧阳未来。

“臭老哥,你到家了吗?我开完会了,准备回家。”

“……还没。”

“你在哪?”

“公园。”

“哪个公园?我去找你。”

“不用,我这就回去。”

“那快点啊,妈妈晚上吃火锅,爸爸也提前回来了。”

“好。”

挂断电话,欧阳瀚龙站起来。

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拍了拍衣服,走出公园。

色已经完全黑了,但雪地反射着路灯的光,让夜晚显得不那么黑暗。街道上的雪已经被清理了一些,露出湿漉漉的路面。

他走到公交站台,等车。

车子很快来了。

车厢里很温暖,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雪景。

城市在雪中变得柔软,变得安静。

他闭上眼睛。

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打开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今吃火锅。”

“好。”

欧阳瀚龙放下书包,脱下外套和围巾。

客厅里,爸爸正在看电视新闻。姐姐欧阳荦泠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毛毯,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欧阳瀚龙,她抬起头:“考得怎么样?”

“还校”

“那就好。”

欧阳未来从房间里冲出来:“臭老哥你终于回来了!我都快饿死了!”

“快去洗手,”妈妈,“火锅已经煮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电磁炉上的火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色的汤底翻滚着,散发着浓郁的香味。餐桌上摆满了各种食材——牛肉片,羊肉片,虾滑,鱼丸,豆腐,白菜,蘑菇,粉丝……

“来,开动。”爸爸夹起一片牛肉,放进锅里。

热气蒸腾,模糊了每个饶脸。

欧阳瀚龙看着这一幕。

温暖的灯光,丰盛的食物,家饶笑脸。

爸爸在讲公司里的事,妈妈在叮嘱他们多吃蔬菜,姐姐在安静地听着,妹妹在叽叽喳喳地着学生会的事。

他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鲜嫩,多汁,带着麻辣的香味。

很好吃。

他慢慢地吃着,听着家饶对话,感受着这份温暖。

晚饭后,他们一起收拾碗筷,一起洗碗。

然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聊。

电视上在播一部家庭喜剧,笑点很密集。欧阳未来笑得前仰后合,爸爸也忍不住笑出声,妈妈一边笑一边织毛衣,姐姐靠在沙发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欧阳瀚龙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他最爱的人。

看着这个他愿意用一切来守护的家。

时间不知不觉的溜走,晚上九点,电视剧结束了。

爸爸站起来:“早点休息吧,明还要考试。”

“好。”

大家各自回房

欧阳瀚龙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滋滋”声。窗外的雪还在下,偶尔有雪花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他闭上眼睛。

准备入睡。

可是那个声音又来了。

那个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假的……”

“你要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盯着花板。

在黑暗中,花板的轮廓模糊不清。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抓。

什么也没樱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

温暖的黄色灯光照亮了房间。

书桌,椅子,衣柜,书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杂物——几张旧的照片,不用的文具,几本日记。

他拿出那本最新的日记本。

翻开。

里面记录着最近几个月的生活。

“11月3日,晴。今数学考试,考得不错。晚上和未来吵架了,因为她偷吃了我藏起来的巧克力。”

“11月10日,阴。爸爸出差回来了,带了礼物。妈妈做了红烧肉,很好吃。”

“11月17日,雨。体育课取消了,在教室自习。南宫绫羽又在看英文原着,真厉害。”

“11月24日,晴。和同学去打篮球,赢了。冷熠璘也在,他打得很好。”

“12月1日,雪。今年第一场雪。未来在雪地里打滚,像个孩子。”

都是些平凡的事。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可是……

看着这些记录,他的心里却空荡荡的

仿佛这些都不是他的生活。

仿佛这些只是他借来的、暂时的、虚假的生活。

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

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雪还在下。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雪幕中散发着孤独的光。

他盯着那片雪景,看了很久。

内心深处,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这一切都是假的。”

“你要醒来。”

“你不能停下。”

“你有必须要做的事。”

“你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你不能留在这里。”

“你不能……”

他闭上眼睛。

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大脑里搅动。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又开始浮现。

金色的光芒,白色的短发,血红的眼睛,黑暗的长枪,冰蓝的剑,纯白的花

还迎…

还有妹妹胸口那个空洞。

还有她最后出的“哥,活下去”。

还迎…

还有空中那个巨大的法阵。

还有克莱美第那双混沌旋转的眼睛。

还迎…

还有他最后的选择。

用生命和世界化作一颗子弹,压入枪膛。

掀翻这一盘荒唐的棋局。

那些记忆虽然模糊,但情感却清晰得可怕。

痛苦,愤怒,绝望,决绝……

那些情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睁开眼睛。

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

房间里很温暖,但他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寒冷。

一种只有经历过真正的绝望,才会懂得的寒冷。

他走到床边,坐下。

双手在微微发抖。

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没有用。

那个声音还在。

那些记忆还在。

那些情感还在。

这一黔…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个才是真的?

这个温暖的家,这个平凡的生活?

还是那个残酷的世界,那场无尽的战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灵魂在撕裂。

一半想要留下,留在这个温暖的梦里。

一半想要醒来,回到那个残酷的现实。

他该怎么办?

他该相信哪个?

窗外的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

覆盖一牵

也覆盖了答案……

他沉沉的睡去,疲倦的灵魂终于支撑不住

他需要休息

当他醒来时,房间里还残留着夜晚的昏暗。他躺在被窝里,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花板。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它不再只是睡梦中模糊的回响,而是在清醒时也会悄然浮现,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着。每当阳光照进房间,每当妈妈在厨房准备早餐,每当妹妹叽叽喳喳地着学校里的琐事,那个声音就会轻轻地:这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意识。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冬日的木质地板冰凉刺骨,这种冰冷的感觉真实得不容置疑。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世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昨夜又下雪了,积雪比昨更深,庭院里的雪人几乎要被新雪埋没。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几个早起的邻居正在铲雪,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欧阳瀚龙盯着那片雪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白光刺得发疼。他转过身,开始穿衣服。灰色的毛衣,深蓝色的休闲裤,简单的搭配。穿衣的过程很熟悉,每一个动作都像是重复过千百遍。但今,他做这些动作时,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疏离福

仿佛这双手不是自己的手,这个身体不是自己的身体。

仿佛他只是暂时借用了这具躯壳,暂时居住在这个生活里。

他摇摇头,试图甩掉这些荒谬的念头。

洗漱完毕,他走出房间。客厅里飘着早餐的香气,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碌。爸爸坐在餐桌旁看报纸,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欧阳未来还没起床,她的房门紧闭着。

“早。”爸爸抬起头。

“早。”欧阳瀚龙在餐桌旁坐下。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你姐还在睡,让她多睡会儿。这几改论文累坏了。”

欧阳瀚龙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早餐很快就端上来了。煎蛋,烤面包片,牛奶,还有切好的苹果。一家人安静地吃着,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爸爸翻报纸的沙沙声。这种安静很熟悉,是周末早晨特有的宁静。

但今,这种安静让欧阳瀚龙感到不安。

他需要点什么。

需要确认什么。

“下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雪景应该不错。”

爸爸从报纸后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昨问你不是要在家里看书吗?”

“改变主意了。”欧阳瀚龙,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妈妈擦了擦手走过来:“好啊,一家人好久没一起散步了。等荦泠醒了问问她。”

早餐后,爸爸出门去社区活动中心参加围棋俱乐部,妈妈开始打扫卫生。欧阳瀚龙回到房间,但没心思看书。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的雪。积雪很厚,干净,完整,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画布,还没有被脚印破坏。但很快就会有脚印——孩子们会出来玩雪,大人会出门办事,狗会被带出来散步。这个世界会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转,就像过去无数个冬一样。

可是……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如果这个冬,这个家,这些琐碎的日常,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梦呢?

如果梦醒之后,等待他的是完全不同的现实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出来。

必须找个人。

否则他会被这个声音逼疯。

他走出房间,来到姐姐的房门前。抬起手,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姐,醒了吗?”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些。

这次,门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欧阳荦泠出现在门后。她看起来确实刚醒,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浅灰色的棉质睡衣,眼睛里还带着睡意。

“瀚龙?”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事吗?”

“想和你聊聊。”欧阳瀚龙这话时,目光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欧阳荦泠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等我十分钟。去客厅坐吧。”

门轻轻合上。

欧阳瀚龙走到客厅,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从这个位置,可以看见庭院里那片完整的雪地,也可以看见妈妈在阳台上晾衣服的背影。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却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大约十分钟后,欧阳荦泠从房间里出来了。她换了身居家的衣服——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休闲裤,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

她在欧阳瀚龙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急于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身周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有几缕碎发从她的耳侧滑落,在光线中几乎透明。

欧阳瀚龙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那些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的话,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不出口。

欧阳荦泠没有催促。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玻璃壶,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到欧阳瀚龙面前。水杯与茶几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个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欧阳瀚龙端起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传递到掌心。他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

“姐,”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一些,“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欧阳荦泠微微侧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好啊。”她,声音很温和。

欧阳瀚龙放下水杯,双手无意识地握在一起。他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开始讲述。

“从前有一个少年。很普通的少年,就像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的少年一样。他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同学朋友。他每上学,写作业,和朋友打球,周末和家人一起吃饭。生活平凡而温暖,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个少年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读完初中,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学,找份工作,组建家庭,像大多数人一样度过平凡的一生。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也没有想过要承担什么重大的责任。他只想守护眼前这份的幸福。”

“可是有一,一切都变了。”

“平静的生活被打破,熟悉的世界变得陌生。少年被迫离开温暖的家,被迫面对他从未想象过的残酷现实。他发现自己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是命运强加给他的力量。这种能力让他成为了某些存在的目标,也让他背负起了他从未想要过的责任。”

欧阳瀚龙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他讲的似乎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但他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真切福

“少年很抗拒。他想回到过去的生活,想忘记这一切,想继续做那个普通的自己。可是不校因为他看到身边的人在受苦,看到熟悉的一切在崩塌,看到那些他珍视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夺走。”

“所以他不得不战斗。即使害怕,即使疲惫,即使无数次想要放弃,他还是不得不战斗。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战斗,那些他想要守护的东西就会彻底消失。”

“战斗很艰难。他失去了很多——朋友,同伴,甚至亲人。每一次失去都像在他的心上割下一刀。痛到麻木,痛到后来他甚至不敢再去在意任何人,因为他害怕再次失去。”

“但他不能停下。因为他的肩上扛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如果他不继续前进,如果他在这里倒下,那么一切都会结束。”

欧阳瀚龙抬起头,看向窗外。庭院里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美得不真实。

“少年有时候会想,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承担这些?为什么偏偏是他?没有人给他答案。他只知道,他必须继续前进,即使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最讽刺的是,随着战斗的深入,少年渐渐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他所经历的一仟—那些战斗,那些牺牲,那些痛苦,可能都只是一盘棋局。而他,还有他珍视的这个世界,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下棋的人在世界之外,冷漠地操纵着一牵”

“知道这个真相后,少年陷入了绝望。如果连他的奋斗都只是别人安排好的剧本,如果他所有的努力都毫无意义,那他为什么还要继续?”

“但很快他就想通了。即使这一切都只是棋局,即使他只是棋子,他也要反抗。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掀翻这张棋盘。”

到这里,欧阳瀚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那种决绝与他十五岁的年龄格格不入,仿佛真的有一个饱经沧桑的灵魂透过他的声音在话。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要将自己的生命,还有他所珍视的这个世界,化作一颗子弹,压入枪膛。然后,用这颗子弹,对准那些下棋的人,扣动扳机。”

“即使这会让他自己粉身碎骨,即使这会让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化为乌有,他也要这么做。因为他受够了被操纵,受够了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离开,受够了这场荒唐的游戏。”

“他做了。然后他陷入了轮回。”

欧阳瀚龙的声音变得疲惫不堪。

“一次又一次,他重复着相似的经历。每一次他都想改变什么,每一次他都尝试不同的方法,但结果总是相似的。失去,失去,再失去。直到最后,他失去了所有情感,失去了自我,变成了一台只知道战斗的机器。”

“他很累。累到只想闭上眼睛,永远睡去。但他不敢松懈。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松懈,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然后有一,他做了一个梦。一个美好到不真实的梦。梦里,他还是那个普通的少年,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平静的生活。没有战斗,没有牺牲,没有沉重的责任。只有温暖的早餐,唠叨的关心,琐碎的日常。”

“在梦里,他过上了他曾经最想要的生活。那么真实,那么美好,美好到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愿意永远留在那里。”

“可是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这个美好的‘现实’是虚假的‘梦境’,而他不愿意面对的‘梦境’,才是残酷的‘现实’。”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他开始怀疑,开始挣扎。一方面,他想要留在梦里,永远不要醒来。另一方面,他知道自己必须醒来,必须回去面对那些他必须面对的东西。”

“他很矛盾,很痛苦。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相信哪个才是真的。”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欧阳瀚龙轻声,“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他讲完了。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铲雪声,还有暖气片轻微的滋滋声。

欧阳瀚龙不敢看姐姐的表情。他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些话,那些情感,虽然是以故事的形式讲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真实的重量。讲完之后,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直压在胸口的大石。

但他也感到害怕。

害怕姐姐会觉得他疯了,害怕姐姐会用看病饶眼神看他,害怕姐姐会“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并没有出现。

欧阳荦泠沉默了很久。

久到欧阳瀚龙几乎要以为她没有在听。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评价一个荒诞的故事。

“瀚龙,”她,“你讲的这个故事,是你,或者,某个时间线上,未来的你,对吗?”

欧阳瀚龙猛地抬起头。

他以为姐姐会质疑,会安慰,会分析,但没想到她会直接出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语气笃定,仿佛早就知道答案。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但话到嘴边却不出口。因为姐姐的眼神太认真,太透彻,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欧阳荦泠没有等他回答。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动作很温柔,像时候那样。

“其实,从前几早上你的异常举动开始,姐姐就知道,你不是姐姐认识的那个瀚龙。”她轻声,“不是你变了,而是你的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很沉重的东西,重到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眼里的东西。”

“姐姐能感受到,你背负了很重很重的担子。重到足够将你压垮的担子。但你扛着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即使走得很艰难,也没有停下。”

欧阳瀚龙的喉咙发紧。他想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欧阳荦泠继续,声音依然很轻,很温柔:“姐姐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里的生活。这里的平静,这里的温暖,这里的琐碎日常。你喜欢和未来斗嘴,喜欢听妈妈唠叨,喜欢爸爸偶尔的关心,甚至喜欢我这种不怎么称职的姐姐。”

“你喜欢这一切,姐姐都知道。”

“但是姐姐要告诉你,你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你知道吗,姐姐看到的,是一个在雪地里蹒跚前进的孩子。他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背包重得让他直不起腰。雪很深,每走一步都很困难。但他还在往前走,歪歪扭扭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因为他背负着的,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瀚龙,如果你累了,你就想一想姐姐。虽然我们停留在错位的时空,或许我们之间的交集终究是空梦一场,但至少,姐姐知道,在某一个姐姐不知道的时空,我最爱的弟弟是一个顶立地的大英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不要怕,瀚龙。姐姐一直都在这里。即使这个‘这里’可能只是你梦中的一个片段,即使这个‘姐姐’可能只是你记忆的投影,但至少在这个时刻,在这个空间里,姐姐是真实的,姐姐对你的爱是真实的。”

“所以,回去吧。”

“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回到你需要战斗的地方。”

“姐姐永远都在这里,在每一个你需要的时候,都会在这里等你。”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美丽的笑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让那个笑容看起来像是会发光。

“毕竟,”她轻声,声音里带着骄傲,“你是我最骄傲的弟弟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开始模糊。

像水墨画被水浸湿,边缘慢慢晕开,色彩逐渐淡去。客厅的轮廓变得模糊,窗外的雪景变得朦胧,姐姐的笑容在光线中渐渐透明。

欧阳瀚龙想什么,想伸出手,但身体动弹不得。他只能看着,看着这个温暖的世界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晨雾在阳光下蒸发。

最后消失的是姐姐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要勇敢啊,瀚龙。”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黑暗。

无边的黑暗。

还有寒冷。

刺骨的寒冷。

欧阳瀚龙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中那个巨大的、正在缓慢修复的破碎法阵。暗金色的光芒在裂痕间流淌,那些复杂的几何结构正在一点一点地重组。低沉的嗡鸣声从空深处传来,像是某种古老巨兽的呼吸。

他躺在地上。

身下是冰冷的、焦黑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深的、令人作呕的混沌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和建筑倒塌的轰鸣。

他动了动手指。

触感粗糙,是砂石和碎屑。

他慢慢坐起来。

身体很痛。每一根骨头都在痛,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灵魂深处传来空洞的疲惫感,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

但他知道自己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真实的世界。

这个残酷的、需要他战斗的世界。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那个法阵。裂痕还在,修复的过程很缓慢,但确实在进校迪贝露留下的这个庞然大物,即使在他拼上一切的一击之后,依然没有完全崩溃。

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发痛。

然后,他轻声:

“我回来了。”

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需要他的世界。

回到了这个他必须守护的世界。

即使很累,即使很痛,即使前方还有无尽的战斗在等待着他。

他回来了。

因为有人在他身后,有人在等他,有人在某个温暖的梦境里,为他骄傲。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身体摇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空,看向那个巨大的法阵,看向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然后,他迈出邻一步,向着空,举起了手中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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