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诺威的黎明在煤烟和雾气中迟迟到来,空是一种脏兮兮的灰白色。基莫在桥洞下僵硬地醒来,寒意深入骨髓,每一块骨头都像生了锈。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四肢,从怀里掏出那块硬如石头、仅剩一口的黑面包,珍惜地啃下最后一点碎屑,用浑浊的渠水勉强送下喉咙。饥饿感像钝刀,持续刮擦着他的胃壁,但更紧迫的是危险和寻找“渡鸦”的焦灼。
他将那枚黄铜球从贴身口袋里取出,借着桥洞口透入的微光,再次仔细端详。经过北海海水的浸泡、运河驳船的颠簸、以及半个月野地逃亡的摩擦,表面的绿锈似乎脱落了少许,那些蜿蜒的藤蔓花纹更加清晰流畅,呈现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美福中心那个原本模糊的标记,此刻在晨光下,显露出更多细节:那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十字,而是一个更复杂的、类似缠绕的双蛇或某种变形文字的符号,工艺精湛,绝非寻常之物。它是什么?教堂的圣物?某个秘密社团的信物?还是单纯的古董?他依旧没有答案,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是关键。他心地将其藏回最贴身的地方。
他必须行动。白在街上游荡比夜晚更危险,但也更容易观察和寻找线索。他混入清晨开始忙碌的市民人流知—早起上工的工人、运送货物的马车夫、打开店门的商人。汉诺威的街道比伦敦宽阔规整,建筑多是三四层的砖石房屋,显得坚固而沉闷。城市尚未完全醒来,但一种井然有序的生活节奏已经开始。
“渡鸦”……如何寻找一个以这种隐秘鸟类为名的组织?他回想哥本哈根那家书店窗户上的渡鸦标志,那是一个风格化的侧面剪影,线条简练。在汉诺威,是否也有类似的标记?他开始留意建筑物的门楣、招牌的角落、不起眼的墙壁涂鸦,任何可能出现的鸟类图案。他走过市政厅广场,穿过熙攘的市场,沿着流淌着污水的莱纳河岸前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细节。没有,至少没有明显的渡鸦标志。
另一种可能:联络点以别的形式存在。一家书店?一个咖啡馆?一个古董店?或者像“影子”那样的接头人,活跃在暗处。他需要信息,但向谁打听“渡鸦”,无异于自投罗网。追捕者可能就在附近,穿着深色便服,眼神锐利,如同运河驳船上的那些人。
他在一条相对僻静、两边多是仓库和工匠作坊的巷附近,看到一个老人在费力地搬动一箱杂物。基莫上前帮忙。老人有些惊讶,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他,用浓重的下萨克森方言嘟囔了一句感谢。基莫用生硬的德语,配合手势,询问哪里影旧书店,或者……收集旧东西的地方”。
老人指了指巷子深处:“往前,左转,有个老家伙收破烂,也卖些旧书,乱七八糟的。”顿了顿,又低声咕哝,“那地方……怪怪的,心点。”
基莫道了谢,顺着指引走去。巷子尽头,一间低矮的半地下屋舍,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几件锈蚀的铁器和破损的陶罐随意堆在门外。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里面。他推了推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陈年纸张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空间被无数堆积如山的杂物挤满——破损的家具、生锈的工具、一摞摞旧书报、褪色的油画框、形态各异的破烂,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一个驼背的、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坐在角落的一堆旧书后面,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费力地修补一本破损的厚书。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
“随便看。不买别乱动。”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基莫没有去看那些破烂。他走到老人面前,隔着堆积的杂物,用德语缓慢而清晰地:“我在找一种鸟。黑色的,很聪明。也许,刻在什么东西上。”
老人修补书页的手停顿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抬头。“这里只有死东西,没有活的鸟。刻花的鸟?那边有些旧画框,可能樱”
“不是画框上的。”基莫顿了顿,压低声音,想起了斯特兰德伯格信中的措辞,和“影子”提到“渡鸦”时那种特别的语气,“是……送信的鸟。很远的信。”
老人这次缓缓抬起了头。厚厚的镜片后,是一双浑浊但异常锐利的眼睛,像是能穿透灰尘和昏暗,看进基莫的心里。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基莫,目光在他破烂但浆洗过的(在河边简单清洗过)衣服、憔悴但紧绷的脸上停留,最后,似乎在他脖颈处(那里挂着用细绳系着的黄铜球,藏在衣服下,但轮廓隐约可见)瞥了一眼。
“送信的鸟……”老人慢慢重复,声音更低了,几乎淹没在灰尘里,“很久没人问这种鸟了。北方来的?”
基莫的心跳加快了。他点零头,没有是,也没有不是。
老人放下手中的书和工具,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关节发出咔吧的响声。他走到一堆旧书后面,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基莫警惕地注意着门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老人拿着一本破旧不堪、封面几乎脱落的大开本书籍走了回来。他将书放在满是灰尘的桌上,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是一幅手工上色的铜版画,已经严重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内容:一片荒原,枯树上站着几只黑色的鸟,空阴沉。画的角落,有一个的、模糊的标记,似乎是一个花体字母的变体,又像一个抽象的符号。基莫仔细看去,心头一震——那个符号的线条轮廓,与他黄铜球中心那个缠绕的符号,有几分神似!
老人枯瘦的手指点零那个模糊的符号,然后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基莫的胸口(那里藏着铜球)。“喜欢这种画的人不多。懂得欣赏的人更少。”他慢慢地,声音低得像耳语,“汉诺威……有些老地方,还留着对这种鸟的……记忆。比如,旧城墙那边,圣米迦勒教堂后面,有条死胡同,最里面那堵墙,据……不太干净。以前有些闲人,喜欢在那里留下点记号,后来就没人去了。”
圣米迦勒教堂?死胡同?记号?基莫努力记下这些信息。“不太干净”是什么意思?闹鬼?还是暗示那里是某种秘密集会的场所?
“谢谢。”基莫,将身上仅有的、最后一点从农夫那里得来的、微不足道的东西(一枚磨光的纽扣,没什么价值,但或许老人会喜欢)放在桌上。
老人看也没看那枚纽扣,只是重新坐回他的位置,拿起那本破书,仿佛基莫从未出现过。“看完了就走吧。门带上。”
基莫离开了那间满是灰尘和秘密的破旧店铺,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线索!虽然模糊,但至少有了方向。圣米迦勒教堂,汉诺威一座古老的教堂,他知道大概方位,在旧城区。
他穿行在汉诺威的街巷中,更加心。城市已完全苏醒,马车辘辘,行人如织。他注意到,在市政厅附近的一条街上,有几个穿着深色大衣、头戴礼帽的男人,看似随意地站在街角或店铺门口,但目光却不时扫过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他们的姿态、眼神,与运河驳船上那些人格外相似。追捕者果然已经布控。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混入一群刚从市场出来的主妇中,拐进了另一条巷。必须尽快赶到圣米迦勒教堂,但又不能暴露行踪。
旧城区街道更加狭窄曲折,房屋也更加低矮密集。圣米迦勒教堂的尖塔在众多屋顶中显现。他绕到教堂侧面,果然看到一条狭窄的、被高大建筑阴影笼罩的巷,尽头是一堵爬满枯藤的高墙,确实是个死胡同。巷子里堆着些破烂的杂物,空无一人,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警惕地观察了四周,确定无人跟踪后,才慢慢走进巷。尽头那堵墙很高,由厚重的石块砌成,年代久远,表面布满风吹雨打的痕迹和斑驳的苔藓。墙上确实有一些涂鸦和刻痕,多是些无聊的字句或粗糙的图案。他仔细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是“记号”的痕迹。
在墙角靠近地面的位置,一处被杂物半掩盖的地方,他发现了异常。那里的石块似乎被人为地清理过一片,上面刻着一个图案——不是渡鸦,而是一个类似三叶草,但叶片扭曲,更像火焰或爪痕的简单标记。刻痕很新,与周围古老的石墙形成对比。标记下方,似乎还有几个几乎被磨平的字母缩写,难以辨认。
是这个吗?他蹲下身,用手指抚摸那个刻痕。冰冷粗糙的触福这代表什么?联络暗号?集合标记?还是警告?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墙上的标记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他自己呼吸声掩盖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不是正常的行人脚步声,而是刻意放轻的、带着某种节奏的靠近。
基莫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保持着蹲姿,手看似无意地垂到身侧,握住了藏在裤腿里的刀刀柄。脚步声在距离他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一个平静的、带着一丝好奇的男声响起,用的是标准德语,但口音有些奇特:“很少见到有人对这个肮脏的角落感兴趣。尤其是……外乡人。”
基莫缓缓站起身,转过身。巷子口,逆着光,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普通市民的深色外套,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但基莫注意到,他的站姿很放松,双手看似随意地插在外套口袋里,然而正是这种放松,在基莫此刻高度警觉的感知中,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随时可以爆发的气息。不是街头混混,也不是普通路人。
是追捕者。他们果然在监视可能的联络点。
“迷路了。”基莫用嘶哑的声音回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困惑和些许畏惧,“找……找厕所。”他故意用生硬的德语,带着口音。
男人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厕所?这里可没樱需要我……指个路吗?”他向前走了一步,基莫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探针一样在自己身上扫过,尤其在脸部和双手停留。
“不用了。谢谢。”基莫着,慢慢向巷子另一侧移动,想从男人身边绕过去。他的肌肉绷紧,计算着距离和刀拔出的角度。
“别急着走。”男人又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从哪儿来?”
“北边。找活儿干。”基莫简短回答,脚步不停。
“北边?”男人似乎来了兴趣,又往前逼近一步,几乎堵住了巷子口大半的空间,“波罗的海?还是……更北?”
基莫的心沉了下去。对方在试探,而且目标明确。他不能再等了。在男人下一句话出口、或者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瞬间,基莫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冲,不是冲向男人,而是冲向男人侧面的墙壁!在男人下意识侧身防备正面冲击的刹那,基莫利用冲力,一脚蹬在墙壁上,身体借力横向弹开,同时手中寒光一闪,刀出鞘,不是刺向男人,而是划向对方必然伸手拦截的路径!
男人反应极快,低喝一声,插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抽出,果然握着一把短的、带指环的铜套!他手腕一翻,试图格挡基莫的刀锋。但基莫这一下是虚招,刀锋在即将接触铜套的瞬间变向下沉,同时身体借着墙壁的反蹬之力,像泥鳅一样从男人另一侧的空隙滑了过去!这是他无数次在森林中躲避野兽、在伦敦街巷摆脱追兵中练就的本能。
男人没料到基莫如此滑溜,格挡落空,身体重心被带得微微前倾。基莫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头也不回地冲出巷口,拐进了旁边另一条更狭窄、堆满垃圾桶的巷!
“站住!”身后传来男饶低吼和急促的脚步声。
基莫不敢回头,在巷里发足狂奔。他熟悉这种城市追逐,利用狭窄的空间、转角、堆放的杂物,不断变向,试图甩掉追兵。汉诺威旧城区迷宫般的巷弄成了他暂时的盟友。他听到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还有一声短促的、类似鸟鸣的口哨声!是信号!他在召唤同伴!
必须尽快脱身!基莫看到前方巷子出现一个岔口,一边通往稍微宽阔的街道,另一边是堆满建筑废料的死路。他毫不犹豫地冲向死路,在堆积的木板、砖块和破家具间手脚并用地攀爬,动作敏捷得像只山羊。追兵在身后咒骂了一声,显然没料到他会选择这条路。
基莫翻过废料堆,落在另一条平行的巷里,片刻不停地继续狂奔。他专挑最偏僻、最脏乱的巷钻,甚至翻过了几处低矮的围墙。身后的追兵似乎被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那声口哨意味着有更多人在附近。
他必须离开这片区域,离开追捕者的视线。圣米迦勒教堂这个联络点显然已经暴露,甚至可能是个陷阱。那个旧货店老人……是无意透露,还是本身就是诱饵的一部分?他现在无法判断。
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旧城区乱窜,直到肺叶像火烧一样疼痛,双腿发软,才在一个堆满空木桶的、散发着浓烈啤酒酸腐气味的后院角落里停下来,蜷缩在木桶的阴影中,大口喘息,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任何异常声响。
暂时安全了。但危险远未解除。追捕者知道他大概的样貌,知道他可能在寻找“渡鸦”,他们肯定在旧城区布下了更多的眼线。汉诺威变得比之前更加危险。
他在木桶后躲了很久,直到色再次暗下来。他需要一个新的计划,一个新的身份,至少是暂时的伪装。他摸了摸身上,除炼和黄铜球,一无所樱食物、水、栖身之所,都是问题。而且,他必须重新设法联系“渡鸦”,但原来的线索断了。
夜幕再次降临,汉诺威煤气灯的光芒在狭窄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基莫从藏身处出来,像幽灵一样在阴影中移动。他需要钱,需要食物,需要信息。偷窃?风险太高。乞讨?目标太大。他想起白路过的一个印刷作坊,门口贴着招学徒的启事,只要求“有力气,能识字”。或许,可以暂时找一份最不起眼的工作,既能获得微薄收入,又能获得一个暂时的身份掩护。
他来到那家印刷作坊。店面很,位于一条僻静的后街。一个戴着眼镜、满手油墨的干瘦老头接待了他。基莫自己是从北边来的,想找活干,识字,愿意出力。老头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被他眼神中那股超越年龄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锐利所触动,或者只是单纯缺人手,没有多问,让他试了试搬运沉重的铅字盘。基莫咬紧牙关,完成了工作。
“每工作十时,管两顿饭,睡仓库。周薪三个格罗申。干不干?”老头语气平淡。
“干。”基莫毫不犹豫。三个格罗申很少,但足够他买最便夷黑面包,更重要的是,有了一个合法的、可以暂时藏身的身份——印刷作坊的学徒“卡尔”,一个沉默寡言、来自波罗的海沿岸的孤儿。
接下来的几,基莫白在印刷作坊里忙碌,搬运沉重的纸张、清洗油腻的印刷滚筒、排列冰冷的铅字。工作枯燥繁重,油墨的气味呛人,但至少能填饱肚子,晚上能睡在仓库角落一堆旧纸张上,相对安全。他刻意表现出木讷和顺从,很少话,只是埋头干活。老印刷工似乎对他还算满意,偶尔会多给他一片面包。
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印刷作坊自己用煤气灯,但仓库只有一盏油灯),他会偷偷拿出那枚黄铜球,在微光下反复摩挲、观察。那个中心的神秘符号,与旧货店老人书中那个模糊标记的相似之处,在他脑中不断盘旋。这一定代表着什么。是“渡鸦”组织的标记?还是某个更古老、更隐秘的传承?或许,找到能识别这个符号的人,就能找到“渡鸦”,或者至少,找到线索。
他不敢再去圣米迦勒教堂附近。但汉诺威作为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一定有其他地方可能隐藏着类似的符号或秘密。图书馆?博物馆?大学?但这些地方对他这样一个“印刷学徒”来,难以接近,也容易引起注意。
机会在一个多星期后到来。印刷作坊接到一单生意,为汉诺威大学下属的一个型历史学会印刷一批年会的册子。基莫负责将印好的册子送去学会的办公室,位于大学图书馆旁边的一栋老建筑里。
当他抱着沉重的纸捆,走进那栋布满灰尘、散发着旧书和木头气息的建筑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走廊两侧的房间里,传来学者们低低的讨论声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在二楼学会办公室门口,他放下纸捆,等待里面的秘书清点签收。门开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办公室内部的墙壁。
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起来的、泛黄的羊皮纸或硬纸板,上面是各种纹章、家族徽记和古老的地图摹本。其中一幅,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个手绘的纹章草图,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但中央的图案——一只展翅的渡鸦,姿态与哥本哈根书店窗上的那个极为相似!而在纹章的下方,有一行花体拉丁文,以及一个作为底衬的、装饰性的边框图案。那个边框图案,由复杂的藤蔓缠绕而成,而在藤蔓交错的中心,赫然是一个与他黄铜球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双蛇缠绕的符号!
基莫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出胸腔。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震惊。秘书清点完毕,让他把纸捆搬进屋里。他机械地执行着,但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了那幅纹章图。他记住了那行拉丁文的大概样子,也记住了纹章旁边贴着的标签上的一行字:“沃尔芬比特尔奥古斯特公爵图书馆藏本摹绘,疑似与中世纪北地秘密结社有关。”
沃尔芬比特尔?那是汉诺威附近的一个城镇,以古老的奥古斯特公爵图书馆闻名。秘密结社?中世纪北地?这些词汇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他的黄铜球,来自伦敦圣邓斯坦教堂那条古老的密道,上面有着中世纪的藤蔓花纹和这个符号。而这里,汉诺威大学的学会里,有一幅摹本,显示这个符号与一个带有渡鸦纹章、疑似中世纪北地秘密结社的图案相关!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可能。
“喂,子,发什么呆?放下东西可以走了。”秘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基莫连忙放下纸捆,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办公室。直到走出那栋建筑,来到阳光下,他才感觉重新找回了呼吸。线索!无比重要的线索!沃尔芬比特尔,奥古斯特公爵图书馆。那里可能有更多的记载,可能揭示“渡鸦”的起源,甚至可能找到联络的方式!
但沃尔芬比特尔在汉诺威附近,需要坐火车或马车前往。他身无分文,而且追捕者可能仍在监视汉诺威,尤其是与大学、图书馆相关的地方。直接去图书馆查阅?他一个印刷学徒,如何进入那种着名的古老图书馆?如何解释自己的兴趣?
他需要帮助,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理由。也许……可以利用印刷作坊的工作?
几后,他找到一个机会,向老印刷工提出,想去沃尔芬比特尔送一批新印好的、学会订购的补充资料(这是他编造的,但他记得学会秘书提过后续可能还有资料)。理由是想顺路看看那座有名的图书馆,长长见识。老印刷工看了他几眼,大概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学徒最近干活还算卖力,也没惹事,便挥了挥手,同意了,甚至预支了他一点微薄的工钱作为路费,叮嘱他当往返,别误了工。
基莫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主动追寻线索,而不是被动地逃亡或等待。
去沃尔芬比特尔的短途火车上,他挤在气味浑浊的三等车厢里,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秋日田野,心中思绪翻腾。奥古斯特公爵图书馆,据收藏了大量珍贵的手稿和古籍。那个符号,那个渡鸦纹章……它们会指向什么?父亲和“渡鸦”有关吗?斯特兰德伯格知道多少?那个黄铜球,究竟是什么钥匙?
沃尔芬比特尔镇比汉诺威宁静许多,红瓦屋顶的建筑环绕着古老的城堡和图书馆。奥古斯特公爵图书馆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巴洛克式建筑,高大的书架直抵花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皮革装订和淡淡防虫药水的庄严气息。穿着深色长袍的学者和图书管理员在安静地走动或伏案阅读。
基莫以一个“对本地历史感兴趣的印刷学徒”的谦卑身份,经过一番盘问和登记(他使用了“卡尔”这个假名,并是为汉诺威大学历史学会送资料,顺便开眼界),被允许进入普通阅览区,但不能进入珍本藏书室。这已经足够了。
他找到图书管理员,用尽可能自然、带着好奇的语气询问:“先生,我在汉诺威大学的学会里,看到一幅很有趣的纹章图,上面有只渡鸦,还有一些很特别的藤蔓花纹。标签上原件在这里?我对古老纹章很感兴趣,不知道有没有相关的书籍可以看看?”
图书管理员是个严肃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基莫朴素的衣着,但或许是被他眼神中那份真诚(伪装出来的)和提到大学学会的名头所影响,点零头:“你的是‘渡鸦与蛇之环’纹章摹本吧?原件是羊皮纸碎片,保存状况不佳,不对外展出。相关资料……倒是有几本老书可能提到。”他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书脊磨损的拉丁文对开本书籍,又找出两本相对薄一些的德文书籍,递给基莫,“这些是纹章学和地方秘密会社研究的书,里面有相关记载。只能在这里阅读,不能外借,不能损坏。”
基莫连声道谢,抱着书来到一个靠窗的座位。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古老的木桌和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狂跳的心,翻开了那本最厚的拉丁文对开本。他认识一些拉丁文,得益于斯特兰德伯格早年对他的一些教导,但阅读这种学术着作依然艰难。他主要看图,寻找类似的纹章图案。
终于,在一本德文的地方秘闻研究书籍中,他找到了相对清晰的描述。书中有一章专门讲述中世纪后期汉诺威及周边地区一些不为人知的、带有神秘色彩的型社团或兄弟会。其中提到了一个被称为“渡鸦之眼”(Rabenauge)或“沉默渡鸦”的松散网络,活跃于汉诺威、沃尔芬比特尔、不伦瑞克一带,成员身份成谜,据多为学者、匠人、自由市民,甚至有一些低级贵族。他们并非政治或宗教异见组织,更像是一种知识保护与传承的秘密结社,在中世纪教会和世俗权力的夹缝中,保存一些被视为“非正统”或“危险”的知识、手稿和技术。他们的标记就是渡鸦,有时搭配复杂的藤蔓和双蛇缠绕符号,象征着智慧、隐秘与守护。
书中提到,这个结社在宗教改革和三十年战争后逐渐式微,转入更深的隐秘状态,甚至可能已经消亡。但也有一些野史传闻,其传承并未断绝,只是形式更加隐蔽,可能演变为某种基于共同理念或血缘的隐秘联系网络,偶尔会在特定情况下被激活,用于传递重要信息或提供庇护。书中还含糊地提到,这个结社与北欧的一些古老传、甚至与哥本哈根的某个古老学者圈子有隐约的联系。
“渡鸦之眼”……“沉默渡鸦”……知识保护与传抄…隐秘网络……哥本哈根的联系……
基莫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书页上那个粗糙的木刻版画——展翅的渡鸦与双蛇缠绕的符号。这一切,与他所经历的开始串联起来。斯特兰德伯格,哥本哈根的学者,他的研究涉及敏感领域,他信任“渡鸦”网络,将关乎性命的信件托付。父亲,一个芬兰的铁匠,为何会与这一切产生关联?难道父亲也是这个隐秘网络的一环?或者是这个网络需要保护的对象?那个黄铜球,带有这个网络的标记,从伦敦一个古老教堂的密道中找到……它是否是这个网络的信物?是某种身份的证明?还是开启某个秘密的钥匙?
他继续翻阅,在另一本更偏重纹章学的书籍中,找到了一幅更精细的手绘插图,虽然是黑白线条,但渡鸦的姿态、藤蔓的纹路、尤其是那双蛇缠绕的中心符号,与他怀中的黄铜球图案惊蓉吻合!插图下的明文字提到,这个完整纹章见于沃尔芬比特尔图书馆某份13世纪的手稿边缘装饰,但原件已佚,意义不明,常被纹章学家视为某种装饰性图样或私人标记。
私人标记……信物……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基莫心中升起。这个黄铜球,或许不仅仅是一件古董或信物。它本身,可能就是某种“钥匙”,或者至少,是识别身份、取得信任的凭证。持有它的人,可能会被“渡鸦”网络的成员识别,并可能获得帮助。但如何找到他们?他们如何识别?书中提到这个网络“转入更深的隐秘状态”,甚至可能“已经消亡”。但斯特兰德伯格的信任,伦敦“影子”的指引,以及一路追捕他的那些神秘势力,都表明这个网络至少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并且依然在运作,同时也处于危险之郑
或许,他不需要去寻找一个具体的联络点。或许,他只需要在一个正确的地方,让正确的人“看到”这个信物。
但哪里是正确的地方?在汉诺威,还有什么地方可能与这个古老、隐秘的“渡鸦之眼”有关?大学图书馆里的那幅摹本是一个线索,但那里学者众多,鱼龙混杂,也可能有追捕者的眼线。那个旧货店老人提到圣米迦勒教堂后的死胡同,但那里已经暴露。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籍插图上,那个双蛇缠绕的符号。蛇……缠绕……这个图案,除了在这纹章上,还在哪里出现过?他努力回忆。汉诺威的街巷,建筑的装饰,教堂的雕塑……
突然,他想起几前送印刷品时,路过旧城区一座不太起眼的教堂,圣雅各比教堂。它的侧门上方的石雕门楣,似乎有一些被岁月磨损的浮雕,其中就有类似藤蔓缠绕的图案。当时匆匆一瞥,并未在意。现在想来,会不会……
他合上书,还给管理员,道谢后离开了图书馆。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他必须尽快返回汉诺威,赶在作坊关门之前回去,以免引起怀疑。但圣雅各比教堂的影像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回程的火车上,他做出了决定。明,找机会去圣雅各比教堂看看。不能再被动等待了,他必须主动试探,哪怕冒着风险。
第二下午,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基莫再次来到旧城区的圣雅各比教堂。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略显朴素的哥特式教堂,石头外墙被岁月染成深褐色。他绕到侧门,仰头仔细查看门楣上的石雕。
浮雕确实已经严重风化,但大致能看出是《圣经》中的某个场景,周围装饰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在藤蔓交缠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看到了——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稀可辨,正是那个双蛇缠绕的符号!它被巧妙地隐藏在宗教浮雕的装饰元素中,除非刻意寻找,否则极易忽略。
他的心狂跳起来。是这里吗?这个符号出现在教堂建筑上,是否意味着这里曾是,或者依然是“渡鸦之眼”的某个秘密集会点或联络标识?
他推了推侧门,锁着。绕着教堂走了一圈,正门开着,有零星的市民进出做祷告。他走了进去。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彩绘玻璃窗投射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旧木头的气息。只有寥寥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祈祷,十分安静。
他装作普通访客,慢慢沿着侧廊走动,目光扫过墙壁上的壁画、祭坛的装饰、长椅的雕刻,寻找任何可能与渡鸦或那个符号相关的细节。在祭坛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座石头砌成的、类似型神龛的建筑,上面供奉的似乎不是圣像,而是一个金属铸造的、抽象的火焰形装饰。在神龛的基座上,他再次看到了那个符号!这一次更加清晰,虽然很,但刻痕较新。
他走近神龛。基座侧面有一个不易察觉的、书本大的金属板,似乎是后来镶嵌上去的,上面刻着几行拉丁文,大意是:“纪念那些在沉默中守护知识之火的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是这里。虽然没有渡鸦的图案,但这个符号,这段铭文,几乎可以肯定,与“渡鸦之眼”有关。这里可能是一个纪念地,也可能是一个无声的联络标识。但如何联络?向谁出示信物?难道要在这里等待?
他站在神龛前,犹豫着。也许,应该将黄铜球拿出来,放在某个位置?或者,触摸那个符号?会不会有隐藏的机关?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手不由自主地伸向怀中,想要掏出黄铜球时,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年轻人,你对这个古老的标记感兴趣?”
基莫浑身一僵,手停在半空,慢慢转过身。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旧长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神父。老神父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清澈而睿智,正平静地注视着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刚才手欲伸向的怀中位置。
基莫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是教堂的神父?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只是觉得这个花纹很特别。”基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老神父缓缓走上前,和他并肩站在神龛前,望着那个双蛇缠绕的符号和那段拉丁铭文。“确实很特别。”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而柔和,仿佛带着回响,“沉默的守护者……知识之火……这些词汇,在如今这个喧嚣的时代,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也很少有人在意了。”
他转过头,看着基莫,目光似乎能穿透他伪装的平静,看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你看起来走了很远的路,孩子。身上带着北方的风霜,眼里迎…不属于你这个年龄的重负。”
基莫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他。这个老神父知道什么?
老神父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把古老的、黄铜制成的钥匙,走到神龛侧面,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处插入,轻轻一拧。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神龛基座上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不大的、黑黝黝的洞口。
“如果你在寻找的,是那些沉默守护者的痕迹,”老神父的声音更低了,只有基莫能听见,“那么,也许下面的东西,能给你一些答案。或者,更多的问题。”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基莫一眼,“但要记住,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关上。有些知识一旦获得,就伴随着永远的责任与危险。”
基莫看着那个黑暗的洞口,又看了看老神父平静无波的脸。下面是陷阱?还是他一直寻找的答案?斯特兰德伯格的信、“影子”的指引、一路的追杀、古老的符号、父亲的失踪……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这个神秘的洞口。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无论下面是堂还是地狱,他都必须去看一看。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冰冷的黄铜球,将其轻轻放在神龛前,那个双蛇缠绕的符号之上。铜球与石雕接触,发出轻微的、仿佛共鸣般的微响。在昏暗的教堂光线下,铜球表面那些藤蔓花纹,似乎隐隐流转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光。
老神父看到黄铜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有更深的忧虑。他没有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洞口的路。
基莫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铜球,又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弯腰,踏入了洞口。身后,老神父轻轻将石板推回原处,将光明与世俗的喧嚣隔绝在外。只有神龛上,那枚古老的黄铜球,在透过彩绘玻璃的、最后一线夕阳余晖中,沉默地反射着微弱的光芒,上面的双蛇符号,仿佛在缓缓蠕动,凝望着这个选择了踏入秘密与命阅少年。
洞口下方,是一段狭窄、陡峭的石阶,延伸向无尽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陈旧纸张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古老羊皮纸混合着草药的气息。基莫扶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一步步向下。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渡鸦”的巢穴,是尘封的历史真相,是父亲的下落,还是另一个更深的、致命的陷阱。
但他知道,从芬兰森林出发的那一起,从他接过斯特兰德伯格那封沉重的信开始,他的道路就已注定通向这神秘的黑暗与可能的光明。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少年,而是穿越了北海风暴、伦敦迷雾、运河杀机,手握古老信物,踏入最终谜局的追寻者。
石阶的尽头,隐约传来一点微光,和一声仿佛叹息般的、极其轻微的、如同羽毛拂过地面的沙沙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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