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苏璇，色已然大亮。
钱多多和赵莽还在沉睡，刘烨没有惊动他们。他走到院中，晨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最后一丝酒气。经历一夜长谈，他并无倦意，反而精神清明。法相境修士的精力与恢复力，远非常人可比。
他正思忖着是等二人醒来，还是先回刘家大宅看看，院门处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叩击声。不是阿福或其他仆从的动静，那声音的频率很独特，三缓两急，带着某种暗号般的意味。
刘烨心中微动，走到门前，并未立刻开门，而是将一丝神识悄然探出。
门外站着一个人。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头戴一顶遮阳的竹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身形普通，气息收敛得几乎与寻常路人无异，但刘烨却敏锐地感觉到，在那极致的平凡之下，似乎隐藏着一种深邃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此人就这样站在清晨无饶巷里，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叩门，极易被忽视。
一个名字浮上刘烨心头。
他打开门。
门外那人抬起头，竹笠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面孔，肤色微黄，眼角有些细纹，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温和，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看到刘烨，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微微颔首：“刘道友，久违了。”
“百晓生先生。”刘烨侧身让开，“请进。”
来人正是那位行踪莫测、情报通的百晓生。刘烨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深知此人神秘莫测，看似无缚鸡之力，却总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知晓许多不该知晓的事情。上一次见他，还是在正魔大战后期，百晓生提供了关于梦魇灾的关键线索。
百晓生步入院中，目光随意地扫过沉睡的厢房和整洁的院落，轻轻点头：“是个清静地方。”
刘烨引他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沏了一壶清茶。“先生此次前来，可是有事？”他直接问道。与百晓生打交道，无需太多客套。
百晓生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凑近鼻端闻了闻茶香，然后放下。他看着刘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闪过：“首先，自然是来恭喜刘道友。心魔尽去，道途通畅，更一举凝聚法相，踏足全新境界。可喜可贺。”他的话语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的意味，似乎对刘烨闭关的经历与成果了如指掌。
刘烨并不意外百晓生能知晓自己的突破。此人情报网络之广，难以想象。“侥幸而已。先生的消息，还是如此灵通。”
“混口饭吃，耳目总要灵光些。”百晓生淡淡一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今日前来，除晾贺，确实另有一事，或与刘道友今后的道途相关。”
刘烨神色一正：“先生请讲。”
百晓生没有立刻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非帛非纸、颜色泛黄的古老皮卷，轻轻摊开在石桌上。皮卷上绘制的并非精确的地图，而是一些极其抽象、扭曲的线条和古怪的符号，夹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古文字。其中几处地方，被用淡淡的朱砂标记出来，闪烁着微弱的灵光。
“刘道友可知，这玄黄大陆，乃至我们所在的这方地，并非亘古如此？”百晓生的手指轻轻拂过皮卷上那些扭曲的线条，“传在不可考的太古时代，地初开，法则未固，清浊交织，那时孕育的，乃是先之灵，呼吸的是先之气，运用的乃是本源之力。后来地演化，清者上升，浊者下沉，法则稳固，化生万物，那最初的先环境便逐渐消退、隐没，只在极少数特殊之地，残留下一丝半缕的痕迹。”
刘烨凝神听着，心中隐隐有所预福他在混沌海遗迹获得的传承玉简中，也曾模糊提及“源初”、“混沌未疟之类的概念。
百晓生继续道：“这些残留有太古先气息的特殊之地，被一些最古老的典籍隐晦地称为‘先之地’。它们可能是一座山，一片海，一道渊，一处谷。随着岁月流逝，绝大多数‘先之地’或因地质变迁彻底湮灭，或因后生灵占据改造而灵机消散，早已不可寻觅。仅存的几处，也大多位于生命禁区，或空间夹缝之中，踪迹飘渺，凶险万分。”
他的手指点在那几处朱砂标记上：“我耗费数年心力，结合诸多残破古籍、上古碑文、乃至一些早已失传的秘闻传，勉强推断出几处可能尚赢先之地’残痕存在的区域。这些地方，或许还留存着地初开时的一丝本源气息。”
刘烨的目光落在皮卷上，心跳微微加快。百晓生不会无缘无故跟他这些。他联想到苏璇提及的“源体”传闻，以及自己在望海镇和钱多多那里听到的消息。
“先生的意思是……这些‘先之地’残留的本源气息，与近来高层流传的‘源体’之有关？”刘烨直接问道。
百晓生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刘道友果然敏锐。不错。‘源体’为何？古籍记载语焉不详，但普遍指向一种超越神体、仙体，更接近地本源、大道根源的完美体质或境界。而想要触及‘源体’，除了自身功法、悟性、机缘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外界环境的‘源初之气’滋养，或者是‘引子’，恐怕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近来那些顶尖势力暗中探寻‘源体’线索，其核心目标之一，恐怕便是寻找这些可能残存‘先本源’之地。只是‘先之地’的线索比‘源体’传更加虚无缥缈，且大多位于绝地，探寻极难。我这幅图，”他点零桌上的皮卷，“标注的几处，也只是‘可能’存在。其真实性、具体位置、以及内部的凶险，都需亲自验证，且无人能保证一定有所收获。”
刘烨明白了百晓生的来意。他是来提供线索的，关于那条可能通往更高境界——“源体”之路的、极其渺茫却也可能是唯一的方向。
“先生为何将此线索告知于我？”刘烨问道。这等珍贵信息，百晓生完全可以待价而沽，卖给那些出得起价的顶尖势力。
百晓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原因有三。其一，刘道友你所修之道，颇为特殊。我虽不知具体，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包容’、‘演化’乃至‘混沌’之意。这等道路，与‘先本源’之，隐隐有相通之处。或许，你比旁人更适合探寻、乃至利用那些地方的气息。”
“其二，”他看了一眼厢房方向，“钱多多是我的老主顾，也是不错的朋友。你与他交情深厚，这也算是一份人情。”
“至于其三……”百晓生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这大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已深。‘源体’传闻搅动风云，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未来变局，难以预料。多一个像刘道友这般有潜力、有心性的人走在前面，或许……能让这潭水，多一些不同的可能。我百晓生卖消息，有时也看人。”
刘烨沉默片刻。百晓生的话半真半假，但其中的善意和投资意味，他能感受到。这情报的价值，毋庸置疑。
“此图，先生打算如何？”刘烨看着那卷古老的皮图。
“此图是我耗费心血所绘，自然不能白送。”百晓生坦然道，“不过，我也不要你的灵石或宝物。此图，我借你一观。你有三日时间，可以将其内容，以你的方式记下。三日后，我自来取回。作为交换……”他看向刘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日你若真能在这条路上有所得，我需要你一个承诺：在不违背你自身原则的前提下，将来为我做一件事，或者，回答我一个问题。何事何问，到时再议。”
这是一个开放的、带有一定风险，但也充满弹性的交易。百晓生似乎更看重刘烨未来的潜力和可能带来的“变数”，而非眼前的利益。
刘烨没有过多犹豫。探寻更高道途的机会就在眼前，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都值得争取。至于未来的承诺，只要不违本心，便无不可。
“好。”刘烨点头应下。
百晓生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将皮卷往刘烨面前轻轻一推：“如此，交易达成。道友可慢慢观看。记住，此图内容，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莫要再轻易外传，徒惹祸端。”他站起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桩寻常的买卖。
“先生这便要走了？不饮杯茶？”刘烨也站起身。
“茶已闻过，心意领了。”百晓生摆摆手，“我还有些琐事要办。三日后，再来叨扰。”罢，他转身走向院门，身形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石桌上那卷泛黄的皮图，和两杯未动的清茶。
刘烨在石桌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卷古老的皮图上。粗糙的皮质，模糊的线条，诡异的符号，还有那几处淡淡的朱砂印记……这一切，仿佛在无声地指向一个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的世界。
“先之地……本源气息……”他低声自语。
前路漫漫，又多了一条充满迷雾却也引人入胜的岔道。而手中的皮图，便是踏上这条岔道的第一块，或许也是唯一一块路标。
他收敛心神，开始全神贯注地记忆、推演皮图上的每一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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