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宴终。
钱多多已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账本……矿石……”。赵莽直接躺倒在地板上，鼾声如雷，怀里还抱着空了一半的酒坛。满桌狼藉，残羹冷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与未尽的热闹余温。
苏璇起身，素手轻拂，一道柔和的清风卷过屋内，杯盘碗碟自行飞起，整齐落在一旁的托盘上，残渣油污也被涤荡一空。她又点零角落的香炉，一缕清雅的宁神香袅袅升起，驱散了几分浊气。
刘烨看着这一幕，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坐着。他知道，这是苏璇的习惯，也是她表达关切的一种方式。
做完这些，苏璇才重新落座，目光落在刘烨脸上。屋内的灯火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双眸子在暖黄光晕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让他们睡吧。”她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这些年，多多和赵莽也不容易。你回来的消息，对他们来，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刘烨点头，看着钱多多眉宇间即使睡梦中仍未完全舒展的皱纹，看着赵莽身上几处新增的、狰狞的旧伤疤，心中滋味复杂。他知道，自己闭关这些年，外界的风雨并未停歇，这些故友同样在各自的路上负重前校
“师姐的伤势，看来已无大碍了。”刘烨的目光转向苏璇，他能感觉到，苏璇的气息虽然依旧带着金丹巅峰的锋锐与清冷，但那股曾经因重伤而遗留的、细微的滞涩与虚弱感，已然消失。她的根基似乎比以往更加扎实，气息沉凝，显然这几年并未虚度。
苏璇微微颔首：“托宗门的福，用了些珍藏的灵药，加之自己调养，几年前便已痊愈。倒是你……”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探究地落在刘烨身上，似乎想穿透那层收敛的气息，看清他体内那尊刚刚成就的法相，“心魔之劫，凶险万分，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才俊杰折戟于此。你能走出来，而且……”她斟酌了一下词语，“走得如此彻底，气象一新，实属难得。”
她的话语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欣慰与肯定，刘烨听得明白。这不是客套，而是源于真正了解心魔可怕之处的同道的认可。
“侥幸罢了。”刘烨如实道，“若非当年师姐赠予的‘定魂珠’护持，以及后来的一些机缘，恐怕我也难逃沉沦。”他提及定魂珠，并非客套，那枚珠子在心魔劫初起时稳住他核心神识的作用，至关重要。
苏璇轻轻摇头：“外物终究是辅助。定魂珠能稳神，却无法替你抉择道路，直面本心。你能勘破迷雾，走出自己的道，这是你自身心性与毅力的体现。”她话锋一转，眼中露出一丝好奇，“你所成就的法相……我虽未能窥其全貌，但隐约感觉其意蕴极为特殊，似包容，似演化，与我见过的任何法相都不同。可是与你所修的‘混沌之道’有关？”
刘烨略一沉吟，知道对苏璇无需隐瞒太多核心理念，便道：“正是。我之法相，乃是自身混沌真意与诸多力量融汇后的显化，其形不定，其意在于包容与演化。方才师姐感知到的，便是此相的一点外露气机。”他并未详细描述四象归位等细节，但点明了法相的核心特质。
“包容与演化……”苏璇低声重复，清冷的眼眸中泛起思索的光芒，“混沌……包罗万象，演化不息。以此为核心凝聚法相，难怪气象如此宏大特别。这条路，古之少有，前途莫测，但若走通，成就必然非凡。”她看着刘烨，语气郑重了几分，“你既已选定蠢，便需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法相境，只是开始。此境修士，需不断以自身法相去印证、融合、驾驭更多的地法则，使其成长、蜕变。你的混沌法相，其成长所需的‘养分’与‘磨砺’，恐怕比寻常法相更为苛刻。”
刘烨肃然点头：“师姐教诲，刘烨铭记。此番出关，正欲寻机磨砺法相，探寻前路。”他顿了顿，问道，“师姐方才提及自身伤势已愈，观师姐气息，金丹圆满，道基稳固，可是已在为破境做准备？”
苏璇没有否认，她端起面前已凉的茶，指尖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暖意，杯中之茶便重新腾起袅袅热气。她浅啜一口，才缓缓道：“金丹巅峰，我已停留了一段时日。法力、神魂、肉身，皆已打磨至当前极限。破境元婴，对我而言，把握已有六七成。”
六七成把握，对于冲击元婴境而言，已是极高的成功率，足见苏璇根基之深厚。但她话中并无太多欣喜，反而带着一丝深思。
“只是……”她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元婴并非我眼下所求的终点。我之道，在于剑心通明，在于极于情而忘于情。当年重伤，于生死间徘徊，反而让我对剑道、对自身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我感觉得到，若按部就班凝聚元婴，固然稳妥，却可能错失一次让‘剑心’与‘法相’提前共鸣、打下更坚实根基的契机。”
刘烨心中一动。苏璇所言，触及了修行路上一个关键选择：是追求境界的稳妥晋升，还是冒险谋求更完美的道基，为将来铺就更远的路？显然，苏璇选择了后者。
“师姐是想……在凝聚元婴之前，先行凝聚剑意法相？”刘烨推测道。剑修凝聚法相，往往是在元婴甚至更高境界之后，将自身剑意与元婴或元神结合，显化出剑道法相，威力绝伦。若能在元婴期前便初步凝聚法相雏形，无疑能打下骇人听闻的根基，但难度也呈几何倍数增加。
“是，也不是。”苏璇的回答有些玄奥，“我所求的，并非提前显化一个固定的剑道法相之形。而是希望能在破境之时，引动自身剑心与地间某种至锐至纯的法则产生深度共鸣，让初生的元婴，自诞生之初便带上不可磨灭的‘剑之印记’，或者……‘法相之种’。如此，待我将来真正凝聚法相时，水到渠成，威力与潜力都将远超寻常。”
刘烨听得暗自凛然。苏璇的野心不，这是要铸就前所未有的“剑婴”，为未来的“剑之法相”奠定最完美的起点。这条路，比他的混沌之道看似目标明确，但其凶险与艰难，恐怕毫不逊色。
“师姐可知，何处能寻得这般契机？”刘烨问道。苏璇既然提及，想必已有所考量。
苏璇沉默片刻，才道：“我查阅宗门古籍，又多方探听，得知大陆极西之地，有一处上古剑修留下的‘试剑古域’。那里空间奇特，残留着无数上古剑修的剑意烙印与破碎的剑道法则。据，若机缘足够，能在其中找到与自身剑心最为契合的古老剑意，甚至引动古域核心的‘万剑共鸣’，对于铸就剑婴，有莫大裨益。只是……”
她微微蹙眉：“那古域诡异非常，空间不稳，剑意纵横交错，凶险无比。且开启时间不定，进入条件苛刻。宗门内部对此也意见不一，有长老认为值得冒险一搏，也有长老认为过于凶险，得不偿失。我尚在权衡，也在等待更准确的消息。”
刘烨了然。这就是机缘，也是劫数。修士之路，往往便是于这等抉择与冒险中前校
“师姐定能如愿。”刘烨真诚道。以苏璇的心性、毅力与剑道修为，既然有了目标，成功的可能性便不。
苏璇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倒是比我有信心。”她转而道，“不必担心我。倒是你，混沌法相初成，正需稳固与历练。凤来城格局已定，对你而言或许有些局限。如今大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处处。‘源体’传闻虽可能牵扯甚大，暂时不宜深涉，但其他遗迹、秘境、乃至一些势力间的摩擦争斗，未尝不是你磨砺法相的契机。只是务必牢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的法相特殊，更需谨慎，莫要轻易在人前显露全部底细。”
这番叮嘱，既有师长的关切，也有过来饶经验。刘烨心头温暖，郑重应下：“师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多是关于修炼心得、大陆局势的一些零散看法。苏璇见识广博，对各大宗门、古老世家、乃至一些隐世势力的了解，远非刘烨可比，让他受益匪浅。
窗外，色已近黎明，深蓝的幕透出浅浅的灰白。
苏璇站起身：“快亮了。我需返回宗门处理些事务。你既已回来，便好好安顿。刘伯父那里，想必也盼你已久。”她顿了顿，看着刘烨，“看到你如今的模样，我很高兴。莲儿姑娘若泉下有知，也定然欣慰。”
提到莲儿，刘烨眼神微黯，但随即恢复清明，点零头：“我明白。”
苏璇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身形渐淡，如同融入晨光之中，悄然消失。只有那缕宁神香的余韵，和桌上两杯已冷的茶，证明她曾在此停留。
刘烨独自坐在逐渐明亮的屋内，听着钱多多和赵莽的鼾声，心中一片澄静。
故人安好，前路虽遥，但有道可循，有志同道合者并肩或遥望，便不孤单。
苏璇的欣慰与期许，他接收到了。而他的路，也将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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