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秋日，空高远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却无法驱散这座古城空气中弥漫的、新鲜而又顽固的血腥与烟尘气息。大将军府已更名为“镇西将军府”，门前象征韩枭权威的玄黑蟠龙旗被撤下，换上了吕字大纛和飞熊军旗，猎猎作响。街道上的血迹虽被粗略冲洗，青石板缝隙里依旧残留着暗红，一些被焚毁的房屋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无言诉着三日前那场改变西凉命阅惊变。
府内正堂，原本属于韩枭的虎皮交椅，如今坐着顶盔贯甲的吕凤仙。他并未更换更加华贵的服饰，依旧是一身征战用的灿银山文甲，只是擦拭得格外明亮，猩红披风垂落椅后，象征着他以武立威、以战定鼎的根本。堂下分列着刚刚经历清洗与重组、尚显混乱的西凉文武官员，人人面色各异，敬畏、不安、揣测、谄媚……种种情绪在低垂的眼帘下涌动。
吕凤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韩枭倒行逆施，猜忌功臣，以致怒人怨，凉州蒙尘。本将军顺应人，清君侧，正朝纲，自今日起，总摄西凉军政！凡愿效忠新主，勠力同心者，皆是我吕凤仙的兄弟，富贵同享！若有心怀异志，或与韩逆暗通款曲者……”
他顿了顿，没有下去，但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比任何威胁的话语都更具压迫力。几名原本属于韩枭嫡系、此刻被迫出列的官员，额角顿时渗出冷汗。
“大将军英明！”以吕凤仙心腹将领为首的一批人率先躬身应和。其余官员见状，也连忙跟着行礼，口称“大将军”。
吕凤仙微微颔首，开始分派任务，主要是稳定城内秩序、整编军队、清点府库、以及追捕韩枭及其死忠党羽。命令一条条下达，干脆利落，显示出他并非单纯的莽夫，对政务军务亦有掌控之力。被点到名的官员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怠慢。
待众人领命陆续退出后，吕凤仙独坐堂中，揉了揉眉心，脸上那一丝因权力在握而泛起的意气风发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与凝思。夺权容易，坐稳却难。凉州内外，问题如山。
首先是军队。他虽控制了凉州城和大部分“飞熊军”，但西凉边军体系庞大复杂，驻守各地的将领中，有多少是真正效忠于他吕凤仙，又有多少是观望，或是忠于韩枭旧谊、准备起兵“勤王”的？尤其是河湟、玉门关、以及野狐岭方向的兵马，必须尽快安抚或压制。
其次是钱粮。韩枭仓皇出逃，虽未及带走太多浮财，但府库和各地官仓的存量，因连年征战和北地封锁，本就不甚丰裕。如今政权更迭，人心不稳，商贸受阻，接下来的粮饷开支、安抚军民、乃至可能发生的平叛战争，都需要海量钱粮支撑。
第三是人心。凉州本土的世家豪族、官僚体系、乃至普通百姓，对他这个以“叛将”身份上台的新主，有多少认同？韩枭统治多年，虽谈不上仁政，却也维持了基本秩序，骤然换帅，难免疑虑。
第四，也是最棘手的一环......北地。林枫的“贺信”和提醒履邪前约”的密信，昨日已悄然送到他案头。信中措辞客气，却隐含不容置疑的督促。裂土封疆？共图下？听起来诱人，但吕凤仙深知，与虎谋皮，代价必然高昂。林枫想要什么？是让他吕凤仙称臣纳贡，成为北地附庸？还是索取凉州部分领土、战略要地？亦或是……将他作为牵制甚至攻击其他势力的棋子？
他吕凤仙，枭雄也，岂甘心久居人下，为人鹰犬？
“大将军。”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堂侧响起。吕凤仙抬眼，只见贾诩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屏风之侧，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神色淡然，仿佛这三日的囚禁与惊变，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吕凤仙眼神微凝。这三日，他将贾诩软禁在西跨院，派心腹严加看守，却并未亏待。他需要时间来观察，也需要借贾诩之名，安抚部分旧官僚。而贾诩的表现，堪称“合作”，他写了几封言辞恳洽剖析利害、劝告旧同僚归顺新主的信函，通过吕凤仙的人送出，据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
“贾先生。”吕凤仙语气平淡，“今日朝会，先生以为如何？”
“将军雷厉风行，处置得当，已初步稳住局面。”贾诩缓步上前，在客位坐下，“然，百废待兴，隐忧犹存。”
“哦？先生有何高见？”吕凤仙身体微微前倾。
“高见不敢。”贾诩捋了捋胡须，“只是些愚者千虑。其一，军心。将军当务之急，是尽快取得‘狼卫’、‘铁鹞子’等精锐的效忠，或至少使其中立。可派得力之人，携重金厚赏，前往野狐岭及各边镇，安抚将领，申明将军乃为西凉大局，非为一己之私，承诺保留其官职待遇，甚至加官进爵。对韩枭嫡系死忠，则需以雷霆手段清除，以儆效尤。”
“其二，钱粮。开源节流。开源者，可暂时放宽边境贸易限制，与北地、西域乃至草原部落恢复商贸，换取急需物资。尤其可与北地谈判，以‘睦邻’之名，请求解除部分封锁，输入粮盐。节流者，整肃贪腐，精简冗员，削减不必要的宫廷用度。”
“其三，人心。将军可择吉日，祭告地宗庙，宣布大赦，减免部分赋税，并擢升一批凉州本地有德望的士绅入朝，以示与民更始，重用乡贤。”
贾诩条分缕析，所言皆切中要害，且听起来完全是为吕凤仙的新政权着想。吕凤仙听得暗自点头，这贾诩确有大才，若真能收为己用……
“先生所言极是。”吕凤仙颔首，“与北地交涉、恢复边贸之事，便请先生费心，先拟个章程。至于林枫所提‘前约’……”
贾诩抬眼看向吕凤仙：“将军如何看待此约？”
吕凤仙冷哼一声：“裂土封疆？无非是想让我吕凤仙做他林枫在西凉的看门狗！共图下？将来恐怕是我凉州儿郎为他北地铁骑冲锋陷阵！”
“将军明见。”贾诩微微点头，“北地强势，此约于将军而言，确如饮鸩止渴。然，眼下将军初掌凉州，内忧外患，与北地彻底翻脸，亦非明智之举。”
“先生的意思是……虚与委蛇？”
“可先与之周旋。”贾诩道，“将军可回信林枫，感谢其‘道义支持’，重申‘共抗暴政、匡扶凉州’之初衷，并表示愿遵‘前约’，共谋发展。但在具体条款上，如边界划分、驻军、赋税、军令协调等细节，可借‘百废待兴、需详加商议’为由，拖延时日。同时，利用北地急于稳定西线、集中精力于南疆及东鼓心理，向其索要粮草、军械援助，以解燃眉之急。此乃缓兵之计，为将军整合内部、积蓄力量争取时间。”
吕凤仙眼中精光闪烁：“若林枫察觉，或是不耐，强行索要实质承诺，甚至兵戎相见呢？”
贾诩淡然道：“所以将军需双管齐下。对外，与北地虚与委蛇；对内，则需尽快寻找其他盟友，或制造足以让北地忌惮的‘势’。比如……可与江东皇甫极秘密联络。江东与北地本就面和心不和，皇甫极定不愿看到林枫轻易收服西凉，势力大涨。将军可遣密使，向江东表示‘善意’，甚至暗示愿在将来牵制北地。此乃远交近攻之雏形。再比如，可暗中纵容甚至支持韩枭残部，在边境制造一些‘可控’的摩擦，让北地觉得西凉并未完全平定，仍有变数，从而在谈判中有所顾忌。”
吕凤仙深深看了贾诩一眼。这番谋划，环环相扣，既解眼前之困，又谋长远之利，且将他吕凤仙从可能“卖凉求荣”的尴尬境地中摘了出来，转而成为周旋于两大势力之间、待价而沽的一方诸侯。毒士之谋，果然深远。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吕凤仙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就依先生之策！与北地、江东联络之事，以及筹谋‘可控摩擦’，皆需机密，也请先生一并筹划。先生大才，屈居西跨院未免可惜，即日起，便搬至东暖阁，参赞军机要务，一应待遇，比照……军师中郎将。”
这是要正式启用贾诩了。贾诩起身，躬身一礼：“诩，拜谢大将军信任。必竭尽驽钝，以报知遇。”
然而，在低头的一刹那，贾诩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幽深难明的光芒，却无让见。
就在吕凤仙与贾诩定下大计，开始着手整合西凉、周旋于北地与江东之间时，凉州城外五十里，一处名为“黄羊坡”的荒凉山谷中，一场惨烈的追杀刚刚结束。
数百名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西凉溃兵，被数量更多的、打着“飞熊军”旗号的骑兵团团围住。溃兵中央，护着一名衣衫破损、神色惊惶的中年人，正是侥幸从密道逃脱、几经辗转逃到此处的韩枭！他身边只剩下不到百名最忠心的“狼卫”亲兵，人人带伤，面露绝望。
围困他们的“飞熊军”统领，是一名面容冷峻的年轻将领，名叫莫多，是吕凤仙麾下新近提拔的心腹，以悍勇和忠诚着称。
“韩枭！”莫多扬鞭指向被围在核心的韩枭，声音冰冷，“大势已去，何必负隅顽抗？吕大将军有令，只要你束手就擒，可免你一死，在凉州城内安度余生！”
“呸！”韩枭目眦欲裂，嘶声吼道，“吕凤仙逆贼！背主求荣，不得好死！我韩枭宁死不降！儿郎们，跟我杀出去！”
残余的狼卫爆发出最后的血勇，护着韩枭，向一个方向奋力突围。然而，他们早已是人困马乏，强弩之末，如何冲得破层层包围？
战斗很快结束。韩枭身中数箭，被莫多亲自斩于马下，首级被割下，装入木匣。近百狼卫尽数战死，无一人投降。
莫多看着韩枭怒目圆睁的首级，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清理战场，首级送回凉州，呈报大将军。其余尸首……就地掩埋。”
他没有注意到，在远处山坡的乱石之后，几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牵那是北地暗卫的探子。他们奉命追踪韩枭，却晚了一步，只看到了这场最后的围杀。
“韩枭死了。”一名探子低声道，“吕凤仙的人动的手。干净利落。”
“看来这位新的大将军，手段够狠，也够绝。”另一名探子冷笑，“走，立刻将消息传回潼关。还有，查查那个叫莫多的将领的底细，报给长史。”
韩枭的死讯，比吕凤仙的捷报更早一步，传到了北地潼关，也传到了正在整合西凉、试图与北地虚与委蛇的吕凤仙耳郑
得知是莫多杀了韩枭，吕凤仙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起。他确实下令追捕格杀，但莫多如此“干脆”地处理掉韩枭，虽免除了后患，却也断绝了他将来或许能用韩枭做些文章的可能。而且，此事传扬出去，他“弑主”的名声，恐怕要坐得更实了。
“这个莫多……勇则勇矣，却少些分寸。”吕凤仙对身边的心腹将领道，“赏他黄金百两，擢升一级，调去戍守玉门关吧。”既赏其功，也将其调离中枢，免得再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
心腹将领领命而去。吕凤仙独自站在镇西将军府的高楼上，望着西方苍茫的群山。韩枭已死，一个时代彻底结束了。现在，是他吕凤仙的时代。但前方道路，依旧迷雾重重。内部整合步履维艰，北地林枫如芒在背，江东态度暧昧不明，还有那个心思难测的贾诩……
他握紧了栏杆，指节发白。不管前路如何，他吕凤仙既已踏上这条权力之巅的险路，便绝不会回头。西凉，必须完全掌握在他手中！至于林枫的“前约”……他眼中闪过一丝桀骜与野心。
“裂土封疆？何必假手于人！这凉州万里山河，我吕凤仙，要自己坐稳了！林枫，你想让我当狗，只怕……没那个胃口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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