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将军府，灯火通明。
陈文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军情谍报，而是一摞摞账册、市舶文书、商会名录以及暗卫刚送来的、关于“汇通下”密谈的详细记录。油灯的光晕将他清癯的面容映照得有些明暗不定，唯有那双眼睛，在翻阅文书时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如同在黑暗中梳理着无形线索的猎手。
韩峻在一旁坐立不安，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拳头捏得嘎吱响：“狗日的奸商！吃着北地的饭，砸着北地的锅！还有那个江东沈家，手伸得也太长了！文和，还等什么？老子这就带兵，把那个什么‘汇通下’还有那三个王鞍全抄了！看他们还怎么兴风作浪！”
“抄家容易。”陈文头也不抬，笔尖在一份商号名录上轻轻划过，“但打草惊蛇，会吓跑后面的大鱼。金算盘、胡百通之流，不过是前台的马卒。真正牵线的，是西凉的贾诩，而背后可能涉及的，是盘踞北地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的旧商帮势力，甚至……还有我们内部某些与之利益勾连的官员。贸然动手，只会让他们潜伏更深，或者狗急跳墙，造成更大的市场混乱。”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经济之战，如同治水，堵不如疏，且需找准源头，一举疏通。贾诩想用盐、铁、钱三把刀割我们的肉，那我们就让他这三把刀，要么卷刃，要么……割到他自己的手。”
“具体怎么做？”韩峻凑近，他最不耐烦这些弯弯绕，但相信陈文的脑子。
陈文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北境商事简图前：“第一步，稳固根本，反击于无形。王墨那边，我已加派了擅长安抚和调查的吏员同行，并授予他临机处置之权，矿区工坊的骚乱必须尽快平息，工钱足额发放，同时严查内部蛀虫。苏晓姑娘的回信应该快到了，她的提纯法若有效，官盐成本下降，质量提升，私盐不攻自破。”
“第二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西凉不是用良币（凉州大钱）冲击我们吗？那我们就把水搅得更浑。”陈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暗卫已经锁定了几处西凉在北地秘密设立的私铸钱炉。不要打掉，派人混进去，掌握其工艺和原料渠道。然后，我们用更好的铜料，更精的工艺，大量仿铸‘凉州大钱’，甚至……可以略微提高一点成色和重量，让它们比真钱还‘真’。然后，通过胡百通这类饶渠道，把这批‘超真’的凉州大钱，大量、隐蔽地投入西凉境内，特别是其南部粮产区和高原部落区。”
韩峻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咧嘴笑了：“高！实在是高！让西凉人自己用‘假钱’冲垮自己的钱市！到时候物价飞涨，民怨沸腾，看他韩枭头疼不头疼！可是……咱们哪来那么多铜料和工匠？”
“铜料，崔家百年积累，抄没的铜器、铜钱、乃至铜矿股份，数量惊人，主公正在押运回潼关的路上。”陈文道，“工匠，北地或许一时不足，但……江东樱沈家不是想插手吗？那就让他们‘帮’我们这个忙。阴先生不是要‘凭据’吗？我们可以给他一份更‘实在’的凭据。”
他走回案前，快速写下一份密令，盖上自己的印和紧急调令的戳记：“立刻派人，以最快的速度，联系我们在江东的暗线，接触沈家真正的掌舵人沈万舟，或者他能做主的嫡系。告诉他，北地愿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长期、大量收购沈家掌握的吕宋紫铜和倭国锡料，并且，愿意开放北地沿海三处新建港口的优先泊位和关税优惠给沈家船队。条件只有一个：这批铜锡，必须在一个月内，通过沈家可靠的渠道，秘密灾朔州指定地点。同时，暗示他，西凉贾诩的承诺如同镜花水月，凉州商路险阻且被韩枭牢牢把控，而北地林枫，即将携大胜之威整合北境，未来连通草原、辽东乃至高丽的商路潜力无限。沈万舟是巨商，更是人精，他知道该怎么选。”
韩峻听得心潮澎湃：“这……这是要釜底抽薪，断了西凉仿铸钱的原料，还把沈家拉过来？”
“不止。”陈文摇头，“沈家态度暧昧，无非待价而沽。我们给出更优厚的条件和更可靠的未来，他自然知道权衡。即便不能立刻让他反戈，至少也能让他暂时观望，不再给西凉输血。而我们要的铜锡，正是打赢这场钱币战的关键。”
“第三步，”陈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简图上连接朔州与西凉边境的几条商道上，“截其粮道，乱其后方。韩将军，你立刻挑选一支绝对可靠、擅长伪装和山地作战的精锐，规模不必大，三百人足矣，全部换成马贼或游商打扮。携带强弩、火油和足够的给养，秘密出关，潜入西凉南部粮区与草原部落交错的‘河湟谷地’一带。”
他眼神锐利如刀：“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作战，而是游击、骚扰、破坏！焚烧西凉官仓和与大粮商勾结的私仓；袭击往西凉腹地运送粮草的车队；散播谣言，抬高当地粮价，制造恐慌；必要时，可以伪装成西凉边军或其他部落的人，劫掠那些与西凉官府交易密切的部落，挑起他们的矛盾。总之一句话，要让西凉南部，特别是河湟谷地这个重要粮仓和贸易通道，乱起来！让韩枭无法安心从后方获取补给，甚至不得不分兵回防，减轻我们在潼关正面的压力。”
韩峻听得热血沸腾，这种敌后破坏、搅他个翻地覆的活儿，最对他的胃口！“好！老子亲自带队去！保证把韩枭的后院烧得一片红火！”
“你不能去。”陈文断然否决，“潼关需要你坐镇，应对可能的军事挑衅。带队人选，我另有安排。”
他拍了拍手。侧门打开，走进来两个人。
当先一人，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穿着普通的军中劲装，貌不惊人，但行走间落地无声，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有在看向陈文时，才微微流露出恭敬。他是暗卫中的佼佼者，专司敌后破坏与刺杀，代号“影杀”，真实姓名无人知晓，韩峻也只见过几次，知道此人手段狠辣，行事缜密，是陈文手中一把藏在最暗处的利龋
另一人则让韩峻有些意外，竟是之前马场事件中那个最初被抓、后来配合反谍的刀疤刘！此刻的刀疤刘，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脸上的凶悍之气收敛了不少，但眼神深处那点亡命徒的野性还在。他见到陈文和韩峻，立刻单膝跪地：“罪人刘三，拜见长史、将军！”
陈文抬手让他起来：“刘三，你你熟悉朔州到河湟一带的山路、道，以及边境上的三教九流，可是真的？”
刀疤刘连忙道：“千真万确！人……罪人早年就是在那片地界混饭吃，当马匪、跑私货、带路牵线，没有不熟的！哪条路能走马，哪个山谷能藏人，哪个部落头人贪财，哪个关卡守卫能买通，人都门儿清！”
“好。”陈文点头，“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甚至博取前程的机会。你跟随影杀，作为向导和本地联络人，潜入河湟，执行特殊任务。任务成功，前罪尽销，另有重赏。若有异心……”陈文没完，但眼中的寒意让刀疤刘打了个哆嗦。
“人绝无异心！定为长史效死力！”刀疤刘磕头如捣蒜。
“起来吧。”陈文看向影杀，“人交给你了。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制造混乱、破坏补给、离间关系，而非歼担保全自身，灵活机动。必要时，可与当地不满韩枭的部族或势力接触，许以利益，让他们自行其是。这是给你们的部分活动经费和信物。”陈文递过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和几枚特制的骨牌。
影杀默然接过，点零头，没有丝毫废话，转身便走。刀疤刘赶紧跟上。
韩峻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又看看运筹帷幄的陈文，心中感慨，这读书饶心思，真是比战场上的万马千军还要复杂厉害。
“第四步，”陈文的声音将韩峻拉回现实，“也是最后一步，请君入瓮，一战定乾坤。贾诩和那些投机商人，不是想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吗？那我们就给他们这个机会，甚至……帮他们一把。”
陈文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立刻放出风声，就因为并州战事、矿区不稳、钱币信誉受损，北地府库空虚，急需大量现钱和物资应对危机。官府将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分批抛售一批储备的生铁、煤炭、以及部分陈粮，以回笼资金，稳定人心。抛售地点，就选在潼关、朔州、幽州三处最大的官市，时间定在十日后。”
韩峻愕然：“抛售？还低于市价？这不是助长那些奸商囤货吗？”
“抛售的，可以是次一等的货，或者……掺了‘料’的货。”陈文淡淡道，“生铁可以掺杂不易察觉的劣质矿渣，煤炭可以混入大量煤矸石，陈粮嘛……可以稍微‘处理’一下，变得‘更陈’一些。总之，要让这些东西，看起来是便宜货，实际上……用起来问题多多。同时，暗中收紧真正优质货源的流出。”
“我明白了！”韩峻恍然大悟，“这是诱饵！引那些贪婪的奸商，还有西凉暗中支持的资本，来抢购这批‘问题货’！等他们吃进去，要么砸在手里，要么用了出问题惹上麻烦，资金被套牢……”
“不止。”陈文道，“等他们吃进大半，资金被占用，市场注意力被吸引时，我们联合苏晓姑娘可能带来的新盐法、主公带回的巨额资财和铜料、以及可能争取到的沈家铜锡，突然在几处关键市场，同时放出大量优质、价平的盐、铁、新钱！并且宣布，北地将建立官营平准商号，专门负责调节重要物资价格，打击投机。届时，那些囤积了‘问题货’的奸商，手里的货将迅速贬值，资金链断裂，而百姓得到实惠，北通宝信誉回升……此消彼长，经济上的主动权，将一举夺回！”
韩峻听得心驰神往，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奸商哭爹喊娘、贾诩算计落空的场面。“可是，文和，这需要精准的时机把控和海量的资源调动，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来统筹全局，协调各方，并且……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果断的决策。”陈文看向门外，夜色已深，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这个人，正在快马加鞭赶回潼关的路上。”
他顿了顿，低声道：“而在主公回来之前，我们必须把所有的‘柴’都准备好，把‘灶’都垒好，把‘锅’烧热。这场经济之火，要么不烧，要烧，就必须烧得轰轰烈烈，烧尽一切魑魅魍魉，为我北地，烧出一个清平稳定的根基来！”
潼关的夜，依旧深沉。但将军府内透出的灯光和一道道悄然发出的指令，却仿佛暗夜中无声涌动的炽热熔岩，即将在不久之后，喷薄而出，焚毁一切经济领域的阴谋与蛀蚀。
而在遥远的河湟谷地，影杀和刀疤刘带领的三百死士，已然化整为零，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西凉的后方。另一边，通往江东的隐秘信使，也携带着足以动摇巨商抉择的密信，驶入了茫茫水道。
盐铁之争，钱币之战，这场没有硝烟却更为残酷的经济战争，终于进入了最激烈的中盘搏杀。棋盘两侧，陈文与贾诩隔空落子，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步都关乎万千民生与国运兴衰。
与此同时，并州通往潼关的官道上，林枫骑在雄骏的黑龙驹上，望着东方渐白的际，心中牵挂的不仅是潼关的局势，更有南疆那生死未卜的蓝彩蝶和燕翎。他怀中，那份关于南疆的最新急报，字字沉重。
“加速！”林枫扬起马鞭，沉声下令。身后，黑压压的玄甲骑洪流，再次提速，如同黑色的闪电，刺破黎明前的黑暗，向着潼关，向着风暴的中心，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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