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大捷的余韵尚未散去，硝烟味却已悄然被另一种更复杂、更无孔不入的气息所取代——那是铜钱摩擦的锈味、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以及隐藏在笑脸与契约下的冰冷算计。陈文深知，贾诩这样的对手，绝不会因一次暗战的挫败就偃旗息鼓。军事与谍报的正面碰撞受挫，那么战争的形态，必然向着更隐蔽、更绵长、也更伤及根基的领域延伸——经济。
果然，仅仅在反谍大胜后的第五日，第一波经济领域的暗涌，便拍向了潼关，乃至整个北地掌控的北境诸州。
首先是盐。
这一日，潼关市集最大的官营盐铺“裕民号”前，排起了罕见的长队。掌柜老钱擦着额头的汗，看着门外躁动的人群，心头不安。往常虽买盐的人也不少，但绝无这等争先恐后的景象。
“掌柜的！到底有没有盐卖？价钱怎么又涨了？”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挤到前面，拍着柜台嚷嚷。
老钱苦着脸：“有有有，只是……只是今日配额有限，每人限购三斤。价钱……唉，上头定的，漕运不畅，南边的盐过不来，咱北地自产的井盐、池盐产量有限，成本也高……”
“昨日还二十五文一斤，今日就三十文了！再这么涨，我们户人家还吃得起盐吗？”一个妇人抱怨道。
“就是！听西边凉州那边，盐价才二十文，还是上好的青盐！”人群中有韧声嘀咕。
老钱耳朵尖，脸色一变，呵斥道：“休要胡言！凉州的盐？那是私盐！吃了要犯法的！再了，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话虽如此，但排队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和不满情绪，却如瘟疫般蔓延。盐，乃百味之首，更是人体必需。盐价不稳，民心必乱。
几乎在同一时间，潼关将军府内，陈文案头已经堆起了来自北地各州郡的急报。
“幽州急报：渔阳郡三处官盐铺遭抢购，库存告急，疑似有大批不明来源的‘凉州青盐’流入黑市，价格低廉，冲击官盐。”
“朔州急报：边市查获伪装成皮货的私盐三百石，来源指向西凉。押运者身手矫健，疑似军中好手，击伤我缉私士卒三人后逃逸。”
“并州急报：安丰崔家覆灭后，查抄其产业，发现多条通往西凉的秘密商道，其中盐、铁、粮草贸易数额巨大。崔家部分外逃族人，可能携带巨资与渠道投奔西凉。”
韩峻捏着一份报告，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娘的！韩枭这厮，战场上打不赢，开始玩阴的！走私私盐，扰乱市场，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陈文放下并州的急报，目光沉静：“不止是盐。下一波，恐怕就是铁。”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门外亲兵来报：“长史，将军，工曹从事王墨求见，有紧急事务！”
“快请！”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半旧葛布袍、手指关节粗大、身上还带着淡淡炭火和金属味道的中年人。他便是北地工曹从事，主管矿冶、锻造的王墨，出身寒微的工匠，因技艺高超、善于组织生产而被破格提拔。
王墨脸色凝重，行过礼后急声道：“长史，将军，出事了！咱们在朔州‘黑山’、幽州‘铁岭’的两处主要铁矿，还有并州‘五原’的煤矿，近日接连出现矿工怠工、甚至规模骚乱！工坊里也有匠人抱怨工钱发放延迟，或者领到的铜钱成色不足，掺杂太多铅锡，购买力大降！”
“什么？”韩峻霍然起身，“工钱延迟？钱成色不足？后勤司是干什么吃的！”
王墨苦笑：“后勤司那边，近来收购矿石、煤炭，支付给矿主和大商号的款项巨大，库中铜钱储备吃紧。而且……市面上确实出现了一批成色很差的劣钱，流通甚广，许多百姓和商贩不愿接收咱们官制的‘北通宝’，更愿意要前朝旧钱，或者……西凉那边流过来的‘凉州大钱’。”
“凉州大钱？”陈文眼神一凝，“他们也在钱上做文章了？”
“是。”王墨点头，“凉州大钱用料足，铸造精良，分量比咱们的北通宝重半成，在边市和一些商路节点颇受欢迎。不少商人为了保值，甚至悄悄囤积凉州大钱。咱们的北通宝……信誉在被动摇。”
盐、铁、钱！三管齐下！
陈文走到悬挂的巨大北境舆图前，目光扫过朔州、幽州、并州的矿区，又看向连接西凉与北地的漫长边境线。韩枭和贾诩这一手，可谓毒辣。走私廉价盐，冲击北地民生根本；在矿区和工坊制造矛盾，动摇军工生产根基；再以良币驱逐劣币，扰乱北地金融秩序。这是要一点点抽干北地的气血，让其外强中干。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陈文转身，语速加快，“王从事，矿区和工坊的稳定是第一位的。你立刻带人，持我的手令，前往黑山、铁岭、五原，实地查勘！安抚矿工匠人，拖欠的工钱，由潼关府库先行垫付，务必足额、足色发放！严查煽动怠工骚乱者，无论是受人指使，还是确有冤情，一律按律处置，但需公开公正！同时，加强对矿石产出、流向的监管，尤其是流向边市和可疑商号的，严加盘查！”
“是！”王墨领命，匆匆而去。
“韩将军，”陈文看向韩峻，“盐务和缉私，是你的老本校立刻加派精锐，沿边境所有可能走私的通道、山谷、河流加强巡查，尤其是朔州、幽州西侧。对已查获的私盐案件，深挖来源和销售网络，重罚重处，以儆效尤！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打击西凉境内的盐枭和走私据点，以攻代守！”
韩峻摩拳擦掌：“早就该这么干了！老子把边境给他锁死了，看他的私盐怎么进来！”
“还不够。”陈文摇头，“堵不如疏。西凉盐价低，无非是倚仗其境内几处大盐湖和盐井，成本低廉。我们北地也有井盐、池盐，只是开采和提炼技术不如他们精细，成本偏高。苏晓姑娘之前提过，她钻研医道和炼丹时，曾改良过一些提纯之法，或许可用于盐业。立刻传信给苏晓姑娘，请她派精通蠢的弟子或提供方略，协助工曹改进制盐工艺，降低成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立刻以主公和北地行台的名义，发布‘平盐令’。
第一，由官府设立平准盐仓，在盐价过高时抛售储备，平抑盐价；在私盐冲击时，适当调低官盐售价，挤压私盐利润空间。
第二，鼓励沿海州郡发展海盐，拓宽盐源。
第三，严厉惩处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的奸商，无论其背景如何！”
韩峻听得连连点头：“好！我马上去办！对了，钱的问题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凉州大钱把北通宝比下去吧？”
陈文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钱的问题，根源在于信誉和实力。北通宝成色不足，或因铸造匆忙，或因……内部有人中饱私囊，掺假牟利。”他想起之前查出的内奸杨钊，或许经济领域的蛀虫，不止一个。“此事我来处理。当务之急，是稳定币值。
可以做两件事：第一，由府库出面，用粮食、布匹等实物，高价回收市面上流通的劣质北通宝，重新熔铸，确保新钱足色足重。
第二，宣布北地境内所有赋税、交易，优先使用北通宝，并给予幅优惠。同时，严厉禁止凉州大钱在北地主要城市和官营场所流通，违者没收。”
“可这需要大量粮食布匹和铜料啊！”韩峻担忧。
“所以，我们需要赢得一场经济上的‘大胜’，来快速积累信誉和资源。”陈文手指敲了敲桌面，“贾诩想用经济手段耗干我们，我们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西凉……难道就没有命门吗？”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方：“西凉地处高原，畜牧业发达，盛产战马、牛羊、皮毛，但粮食、茶叶、丝绸、瓷器等多赖输入，尤其是粮食，其南部产粮区有限，北部多牧场。往年他们通过边市，用马匹皮毛换取我们的粮食布帛。如果我们……暂时关闭或严格限制主要边市的粮食出口呢？”
韩峻眼睛一亮：“断他的粮？好主意！可这会不会逼得韩枭狗急跳墙，直接动兵？”
“所以需要把握好度，并且配合其他手段。”陈文道，“我们可以不直接关闭边市，但可以大幅提高粮食出口的关税，或者要求必须以北通宝结算，且兑换比例对我们有利。同时，暗中支持与西凉有隙的草原部落，抬高马匹收购价，吸引西凉牧民将良马卖给我们而非其官府，削弱其骑兵根本。另外……”
他眼中光芒闪动：“西凉境内，并非铁板一块。韩枭权术御下，打压异己，其麾下将领、部族首领，多有不满者。或许，我们可以通过经济手段，拉拢、分化……”
就在陈文与韩峻紧急商讨对策时，潼关城内，一处名为“汇通下”的隐秘钱庄后院密室中，一场关乎巨额资金流向的密谈，也正在进校
密室不大，陈设却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时鲜水果和精致的茶点。三个衣着光鲜、气质迥异的人相对而坐。
主位上的，是个白白胖胖、面团团似富家翁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串油光水滑的沉香木念珠，笑容可掬。他是“汇通下”明面上的掌柜，姓金，人称金算盘，潼关乃至北地有数的豪商之一，与各方势力都有若即若离的联系。
左手边是个干瘦精悍的老者，眼眶深陷，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十分干净，沉默寡言，但偶尔开合的眼眸中精光闪烁。他是来自江东的大粮商沈万舟的代表，姓阴，人称阴先生，专为沈家在北方料理粮草、钱帛交易。
右手边则是个三十许人、面色微黄、留着两撇鼠须的商人，穿着锦袍却掩不住一丝市侩气，眼珠转动灵活。他是活跃在朔州、西凉边境的皮毛药材商，姓胡，人称胡百通，消息灵通，路子野。
“金掌柜，阴先生，最新的行情二位都清楚了。”胡百通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北地盐铁钱三样都出了问题，市面上人心浮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西凉那边的贵人放话了，只要咱们能想办法，让北地的盐价再涨三成，让铁料出产再降两成，让北通宝的信誉彻底烂掉……事后，凉州境内的盐铁专卖、边境贸易的份额，任凭咱们取用！还有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案几下比了比。
金算盘捻着念珠，笑眯眯道：“胡老弟，风险不啊。陈长史和韩将军可不是吃素的，潼关的反谍手段你也见识了。一个不好，咱们可就……”
“富贵险中求嘛！”胡百通急道，“西凉那位贾先生了，北地如今重心在并州，林枫被崔家余孽拖着，陈文韩峻刚经过反谍大战，精力分散。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咱们又不直接出面，只需利用手中的渠道和资源，推波助澜即可。比如，金掌柜您控制着潼关三成的钱流和仓储，稍稍在兑换钱币、囤积物资上动动手脚；阴先生您背后是沈家，掌握着南方的粮食通道，只要在运往北地的粮船上‘稍作延迟’，或者‘成本略有提升’……这北地的物价，还不是咱们了算？”
阴先生抬起眼皮，声音沙哑：“沈家做生意，讲规矩，也重信誉。无端抬价、延迟交货，坏的是自家招牌。西凉能给我们沈家什么？”
胡百通早有准备：“阴先生放心，贾先生承诺，只要沈家配合，西凉愿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长期收购沈家的茶叶、丝绸，并且开放凉州南部三处商埠，给予沈家独家专卖之权。这可是打通西域商路的关键！”
阴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依旧谨慎：“空口无凭。”
“有契书为证！”胡百通从怀中掏出一份盖有特殊徽记的绢帛，上面果然列出了优厚条件。
金算盘也凑过来看了看，啧啧道：“西凉这次，真是下了血本。看来对北地，是志在必得啊。”
胡百通趁热打铁：“金掌柜，您的好处也少不了。西凉境内三处金矿、两处玉矿未来三年的产出，优先供应您的渠道。还有，您一直想要的那条通往波斯萨珊的走私商路地图和关系，贾先生也能提供。”
金算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捻动念珠的速度却慢了下来，显然在权衡。
密室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三人各怀心思的面孔。巨大的利益面前，商饶贪婪与冒险性被激发，国家的界限、战争的道义，在真金白银面前似乎变得模糊。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密室屋顶的瓦片缝隙中，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将他们的对话和动作，尽收眼底。片刻后，一道比夜色更幽暗的身影，悄然滑下屋檐，没入巷道阴影之中，朝着将军府方向疾行而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陈文的反击，或许比贾诩和这些投机商人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致命。而此刻，远在安丰的林枫，刚刚彻底平定崔氏之乱，正快马加鞭，带着缴获的巨额资财和一支焕然一新的精锐，星夜驰骋在返回潼关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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