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泾水河谷中的血腥气依旧在寒风中飘荡。林枫以一场干净利落的野战胜利，暂时挫败了吕凤仙的东进锋芒，迫使其退守陇西残存的几个据点，西线压力骤减。然而，当他率军返回潼关时，迎接他的并非凯旋的欢呼，而是一种弥漫在城墙内外、难以言喻的凝重与压抑。
潼关城头，“林”字大纛依旧猎猎作响，守军甲胄鲜明，巡哨严密。但林枫敏锐地察觉到，那些向他行礼的将士眼中，除了惯有的敬畏，似乎还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疑惑？担忧？抑或是……隐隐的疏离？
将军府正堂，气氛更是沉闷。陈文、韩峻、墨衡、辛夷等核心文武齐聚，个个面色凝重，见到林枫归来，起身行礼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沉重。
“主公，西线战事辛苦了。”陈文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疲惫，“然则，家中之事……恐比陇西更为棘手。”
林枫解下披风，递给亲卫，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何事？但无妨。”
陈文深吸一口气，开始禀报：“其一，江东皇甫极的舆论攻势变本加厉。不仅檄文流传更广，其麾下文士更编纂了一部所谓《北地异闻录》，将主公新政之‘异’、与南疆联盟之‘险’、乃至修行之‘疑’，添油加醋，编成故事，在市井间广为传播。如今中原各地，尤其是士林之中，对主公与北地非议之声日盛。荆州刘琨虽未明确表态，但其境内已开始限制与我方的部分贸易。豫州张绣则更加露骨，已公开指责主公‘擅启边衅’、‘勾结蛮夷’，并提高了北地商队的关税。”
林枫眉头微蹙，这在意料之中，但传播速度与影响广度还是超出了预期。“继续。”
“其二，安丰崔氏趁主公西征，吕凤仙入侵之机，在其势力范围内煽动民变。”陈文语气转冷，“他们以‘北地新政赋税过重’、‘征丁伤农’为名，勾结地方豪强、收买游侠地痞，鼓动部分不明真相的百姓抗税、冲击县衙、甚至劫掠官仓。虽规模不大，但此起彼伏，严重扰乱霖方秩序，更截断了部分通往潼关的粮道。我已命当地驻军弹压，但崔家狡猾，并未直接出面，只以‘乡民自发’为掩护，难以彻底根除，且强力镇压恐进一步激化矛盾，正中其下怀。”
“其三，”陈文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燕翎，“也是最令人不安的一点。燕翎统领的内卫，近日在并州、乃至潼关附近，发现了数批行踪诡秘的修行之人。他们似乎在暗中调查主公的修行根底、鹰嘴崖之战详情，以及……神机院与济世堂的某些机密。其中一些人，与崔家暗桩有过接触。另有一些，则似乎来自更遥远的势力，修行路数各异，有佛有道，亦有气息晦涩难明者。他们虽未直接生事，但其意图难测，恐与江东散布的修行流言有关，或是某些势力欲对主公不利。”
林枫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眼神深邃。舆论、内乱、外间窥探……皇甫极的连环计果然毒辣，不仅从外部施压，更欲从内部瓦解北地的凝聚力与对自己的信任。
他看向韩峻：“仲威，军中情况如何？”韩峻字仲威，是林枫最早的核心将领之一，性格耿直，治军严谨。
韩峻抱拳，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回主公！潼关及周边驻军，粮饷充足，操练不懈，士气……尚可。”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只是……近日军中有些流言，末将虽已严令禁止，但恐难尽绝。”
“什么流言？”
韩峻看了一眼陈文，见后者微微点头，才低声道：“有传言，主公与南疆圣女交往过密，恐因私废公，将来南疆之事会牵扯我军过多精力；还有传言，主公修炼之法……与众不同，进境太快，恐有隐患，甚至……有走火入魔之险；更有人私下议论，主公新政过于激进，得罪了太多人，如今四面树敌，恐难持久……这些流言来路不明，但传播甚快，军中一些中下层军官和老兵，似有疑虑。”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连最信任的军中，都出现了质疑的声音，这无疑是最危险的信号。
林枫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流言能传入军中，明背后推手能量不，且击中了部分将士内心潜藏的担忧——对未知盟友的疑虑，对主君力量的恐惧，以及对未来前途的不确定性。尤其是在接连大战、外部压力巨大的情况下，这种情绪更容易滋生。
他看向墨衡和辛夷：“神机院与济世堂可受影响？”
墨衡神色凝重：“工坊内暂无异常，匠人们多专注技艺，少问外事。然则，近日采购硝石、精铁等物，阻力明显增大，一些原本合作的商号突然抬价或断供，理由含糊。属下怀疑，除崔家作梗外，亦有外界压力。”
辛夷则轻声道：“医馆中病患如常，学徒亦用心。只是……前两日，有一游方郎中打扮的老者前来‘讨教医术’，言语间却多有刺探青灵藤来历及主公疗伤之法。阿雅娜长老留下的‘影蛊’察觉其身上有极淡的修行气息，且似乎对毒理蛊术颇为熟悉。此人次日便消失无踪。”
内外交困，暗流汹涌。林枫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不仅仅是想击败他，更是想从根子上瓦解他的威望、离间他的团队、动摇他的根基。
“主公，”陈文沉声道，“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宵作乱，更有流言惑众，动摇根本。当务之急，需稳定军心民心，澄清谣言，揪出内鬼，并对外部压力做出有力回应。”
林枫缓缓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北地疆域图前，背对众人，沉默良久。堂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忽然，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子渐所言极是。然则，如何应对？”
他首先看向韩峻：“仲威，你即刻返回军中，召集各营校尉以上军官，我要亲自与他们训话。同时，以我的名义下发《告北地将士书》，重申我军抗御外侮、保境安民之宗旨，阐明与南疆联盟之战略意义，并正告全军，凡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无论官职高低，一经查实，军法从事！此外，从即日起，军中伙食、赏赐提高一成，抚恤标准再议，务必让将士们无后顾之忧！”
“末将领命！”韩峻精神一振，主公的果断与对军中的重视，让他心中的些许阴霾散去不少。
“墨衡。”林枫看向将作大匠，“神机院乃我北地利器根本，不容有失。从今日起，工坊区警戒提升至战时级别，由你与燕翎共同负责。物料采购受阻，便动用储备，并启用‘谛听’的备用商路，不惜代价保障供应。另外，加快第二代连弩与‘霹雳车’的定型与量产，我要在两个月内，看到足够装备两个军的数量！”
“属下定竭尽全力！”墨衡躬身，眼中燃起斗志。
“辛夷。”林枫语气缓和了些，“济世堂关乎民生与军心，至关重要。加强医馆护卫，对可疑人员多加留意。至于医术交流，正常进行，但涉及青灵藤及以我之力疗扇核心之法，暂不外传。你可多编着一些普及防疫、急救知识的册子，广为散发，既惠民，亦能彰显我北地仁政。”
“辛夷明白。”少女医官郑重点头。
最后，林枫看向陈文与燕翎：“子渐，你总揽全局，协调各方，务必稳住后方。对内，继续推行新政，但可稍缓步伐，侧重安抚民生，尤其是并州南部受崔氏煽动地区，派得力干员前去宣导，惩办首恶，安抚百姓，尽快恢复秩序。对外，我们的《告下士民书》要继续印发传播，同时，搜集皇甫极及其党羽贪腐枉法、勾结豪强、乃至与柔然暗通款曲的证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燕翎，”林枫目光转冷，“内卫全力运转。军症府症市井，所有流言源头，给我一查到底！重点关照与崔家、江东有联系之人。那些神秘的修行者，设法摸清其来历与目的，若其有不利举动，或与内鬼勾结，可先斩后奏！崔家在潼关及周边的暗桩，是时候清理一批了，动作要快、要狠，但要留下些‘不心’的破绽，指向江东或西凉。”
“属下遵命！”燕翎眼中寒光一闪。
安排完毕，林枫微微吐出一口气，对众壤：“诸位，北地创立不易，能有今日局面，全赖上下同心。如今风雨欲来，敌人欲从内部瓦解我们，正是考验我等信念与忠诚之时。我林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北地百姓。望诸君与我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愿随主公，百死无悔！”众人齐声应道，士气为之一振。
然而，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并非一次训话、一番安排就能轻易弥合。就在林枫全力应对内部危机时，遥远的南疆巫神山，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并即将通过那只“灵犀镯”，将冰冷的寒意传递到林枫心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安丰城崔氏祖宅，松鹤堂内。
崔琰听着弟弟崔珏关于北地近日动向及潼关开始清理暗桩的汇报，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林枫果然急了。”崔琰把玩着一对玉球，“他开始清理我们在潼关的耳目，明流言已起作用，其内部不稳。杜献那边进行得如何？”
崔珏忙道：“杜先生已按计划，通过几个‘偶然’被北地内卫发现的‘江东信使’之口，吐露出一些‘皇甫极密谋联合西凉、南疆内部反对派，共谋北地’的‘零碎情报’。同时，我们的人在并州南部煽动的民变中，故意留下了一些指向‘江东援助’的模糊证据。另外，关于林枫修行的‘秘闻’，也已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几位在修行界颇有影响力、且与江东交好的‘高人’手郑”
“很好。”崔琰点头，“让杜献再加一把火。可以‘不心’让北地内卫查到，我们崔家与江东有些‘生意往来’，甚至……可以伪造一些我与皇甫极之间的‘密信’片段，让林枫相信，江东才是幕后主使，我们崔家只是被迫胁从，甚至……可以暗示，我们愿意‘戴罪立功’，提供江东更多情报。”
崔珏一愣：“兄长，此计是否太过冒险？万一林枫不信，或者假戏真做……”
“风险与收益并存。”崔琰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芒，“林枫多疑，但更重实利。若他真信了我们与江东有勾结，又看到我们‘反正’的诚意，或许会暂时稳住我们，集中精力对付江东。届时，我们便可赢得喘息之机，甚至从中渔利。即便他不全信，至少也能加深他对江东的恨意，分散其注意力。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声音：“那位‘阴先生’传来消息，他对林枫的‘魂体双修’之法很感兴趣，已有进一步动作的打算。我们只需继续制造混乱，为其创造条件即可。”
“阴先生？”崔珏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他老人家终于要亲自出手了？”
“噤声！”崔琰瞪了他一眼，“此事你知我知即可。去办吧，记住，手脚干净些。”
“是！”崔珏匆匆离去。
崔琰独自坐于堂中，望着窗外阴沉的空，喃喃自语：“林枫啊林枫，任你武功盖世，麾下猛将如云，在这人心鬼蜮的权谋场中，你能防得住明枪，躲得过这无处不在的暗箭么？信任？这世上最脆弱的，便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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