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秋夜，月华如练，清辉洒在万方驿馆的竹苑，将那片青翠染上一层朦胧的银霜。白日里军技与思想的交锋余韵未散，夜风中似乎还回荡着刀枪碰撞与言语争鸣的声响。
竹苑深处，蓝彩蝶独立于临水的“听雨轩”外廊，卸去了白日里繁复华丽的圣女盛装，只着一袭月白素绫广袖长裙，外罩一件同色轻纱披帛，乌黑长发如瀑垂落，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兰花簪松松绾起。月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少了些圣女的威仪，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婉与静美。她手中把玩着那枚玄铁令，指尖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微凉与隐约的共鸣，黛眉微蹙，似有万千思绪。
白日里燕翎“无意间”让花婆婆“截获”的那封“西凉密信”，此刻正静静躺在她袖中暗袋。信的内容她已反复看过，笔迹、措辞、用印都指向西凉，甚至提及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青纹子与南疆某位已故叛徒长老的隐秘关联。若在平时，以花婆婆的性子与对传统派系的维护，看到此信定会如获至宝，借此向自己发难，质疑甚至反对与北地深入合作。
然而，蓝彩蝶并非易于蒙蔽之人。木黎在与陈文、墨衡交流后，带回更多关于北地近期动向与内部监察体系的信息；阿雅娜的“影蛊”捕捉到驿馆外那些行踪诡秘、试图接触岩刚与花婆婆的眼线；再加上林枫白日里似有深意的目光与燕翎那看似“疏忽”实则精巧的泄密安排……种种迹象串联，让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封信是伪造的，目的正是离间北地与南疆，很可能出自那个对北地新政恨之入骨的安丰崔氏，甚至还有其他黑手。
棘手之处在于，如何应对。若直接向花婆婆点破此乃离间计，以花婆婆的固执与对中原饶成见，未必会信，反而可能认为自己被林枫迷惑，偏袒外人。若置之不理，花婆婆拿着这“证据”在使团内部闹将起来，甚至传回南疆，必然掀起轩然大波，破坏联盟大局。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林枫此人。白日校场，他沉稳如山，寥寥数语便化解了军技比较可能引发的意气之争；偏厅之中，他放任幕僚交锋，只在关键处点拨定调，展现出的气度与掌控力令人心折。他对自己……似乎也并非全然只是利益权衡的盟友。那枚玄铁令的炼制手法特殊，隐隐有神魂印记与气血共鸣，绝非寻常信物。他看自己的眼神，清澈深邃，欣赏中带着平等，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包容。
蓝彩蝶自幼被选为圣女，肩负百族期望，修炼巫蛊秘法，心志早被锤炼得坚韧如钢。南疆群雄、周边势力乃至中原过往的使者，或敬畏她的力量与美貌，或觊觎南疆的土地与资源，或将她视为可利用的棋子。从未有人如林枫这般，将她视为一个可以平等对话、共商大事的“人”，一个可以理解甚至欣赏其理念与抱负的“同道”。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有些无措，心底深处却又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澜。
“圣女，夜深了，寒气重。”阿雅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廊柱阴影处，手中拿着一件孔雀蓝绣金线的斗篷。
蓝彩蝶回过神来，接过斗篷披上，问道：“岩刚和花婆婆那边如何？”
“岩刚下午与那几个形迹可疑之人‘偶遇’后，似乎得了些财物与承诺，情绪亢奋，晚上又喝了不少酒，嚷着北地勇士不过如此，要再找机会证明南疆勇武。属下已在他酒中下了‘安神蛊’，此刻应已睡熟。花婆婆收到信后，独自在房中待了许久，方才召见了她带来的两名白苗亲信巫女，密谈至今未出。木黎先生正在整理今日与北地商谈的条款草案。”阿雅娜低声禀报，条理清晰。
“嗯。”蓝彩蝶点头，沉吟片刻，“阿雅娜长老，以你之见，那封密信……以及背后搅局之人，该如何应对？”
阿雅娜目光锐利：“此计拙劣却有效，正是看准了我使团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若处理不当，必生内乱。属下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向花婆婆解释信之真假，她此刻未必听得进去。而是需在她有所行动之前，抢先定下调子，控制事态。或许……可借北地之力。”
“哦？细。”
“林将军既已通过燕翎姑娘将信‘泄露’给花婆婆，明他已知晓阴谋，并有应对之意。圣女不妨主动与林将军沟通，言明我南疆内部确有分歧，但绝不相信慈离间伎俩，并表达共同揪出幕后黑手之决心。同时，请北地配合，在‘适当’的时候，由他们的人‘偶然’发现某些线索，证明此信乃崔家或其它势力伪造，并将矛头引向真正的敌人。如此一来，既能化解花婆婆可能的发难，也能进一步巩固联盟，展现我南疆诚意与智慧。”阿雅娜缓缓道。
蓝彩蝶眼中闪过赞许：“长老所言，与我不谋而合。只是……”她顿了顿，“如此作为，等于将南疆内部矛盾部分暴露于林枫面前，是否会让他觉得南疆不稳，轻视我等？”
阿雅娜摇头：“林将军非常人。观其行事，务实而重信。圣女坦诚相告，反显光明磊落，有助于建立更深信任。且我南疆内部有不同声音，本是常情，他北地又何尝没有安丰崔氏之流？关键在于如何处理。若能携手挫败阴谋，只会让联盟更紧密。”
蓝彩蝶深吸一口气，月色下容颜皎洁：“好。明日拜访燕翎之后，我亲自去见林枫。”
就在这时，苑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一名北地军士在苑门外恭敬禀报：“启禀圣女，我家主公知圣女喜好清净，特命人送来几盆夜间开放的‘月下幽兰’与一壶暖身的‘桂花醪’，并附言：‘秋夜露寒，聊赠幽芳薄酒，望舒心怀。’”
蓝彩蝶微微一怔。月下幽兰，是南疆深山一种珍稀兰草，只在月夜吐露芬芳，有清心安神之效，也是她颇为喜爱的花草。林枫竟连这个都知道？还特意送来？
“代我谢过林将军。”蓝彩蝶示意阿雅娜接过花与酒。军士行礼退下。
那几盆月下幽兰被安置在廊下，月光中，淡蓝近乎银白的花瓣徐徐舒展，散发出清冷幽远的香气，沁人心脾。桂花醪用白瓷酒壶盛着，触手温润，酒香混合着桂花甜香，丝丝缕缕。
阿雅娜识趣地退至远处警戒。
蓝彩蝶独自立于兰香酒气之中，心中那丝烦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抚平了些许。她斟了一杯桂花醪，浅酌一口，清甜微醺，暖意自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望着那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的幽兰，一个念头忽然浮现：他是在……安抚自己？还是某种含蓄的回应？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连忙又饮了一口酒，压下心绪。然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将军府的方向。
与此同时，将军府书房。
林枫并未休息，正与陈文、燕翎议事。桌上摊开着潼关及周边防务图，以及关于安丰崔氏、柔然动向、西凉吕凤仙部的最新情报。
“崔珏与其谋士杜献，近日在潼关活动频繁，不仅试图接触南疆使团中保守派，还在市井散布关于南疆欲与柔然勾结、圣女蓝彩蝶野心勃勃欲吞并北地等谣言。其据点、人员动向，已基本掌握。”燕翎汇报，声音清冷。
“跳梁丑。”林枫语气平淡，“暂且留着，看看还能引出些什么。南疆那边反应如何？”
燕翎道：“蓝圣女似乎已察觉端倪。其护卫长老阿雅娜傍晚时曾以询问明日拜访细节为由，私下与属下接触，言语间颇有深意，似在试探我方态度与掌握的情报。属下按主公吩咐，暗示已知晓阴谋，并愿意配合。”
陈文捻须笑道：“这位蓝圣女，反应敏锐，处事果决。她既派心腹前来试探，明已基本判断出那密信是假，且有意与我方联手应对。主公送去的兰花与酒，时机恰好，既是示好，也是默契。”
林枫目光落在窗外月色上，片刻后道：“她明日会来见我。”
陈文与燕翎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深意。主公对这位南疆圣女的判断与态度，似乎有些不同。
“既如此，明日燕翎与蓝圣女会面后，便将‘崔家伪造密信、意图离间’的部分确凿证据，‘无意间’透露给她。同时，在城中制造一些‘意外’，让南疆使团中某些人‘亲眼目睹’崔家爪牙的鬼祟行径。”林枫吩咐，“至于花婆婆和岩刚……适当敲打即可，莫要过度刺激，留待蓝彩蝶自己处理。这是南疆内务，我们尊重盟友的自主权。”
“是。”燕翎领命。
陈文问道：“主公，与南疆联盟细节，尤其是互市与军事互助条款，木黎先生那边已拿出初稿，颇为务实。只是其中关于‘技术交流’与‘学徒派遣’的部分，南疆希望能扩大范围，包括一些基础的军械制造与养护知识。是否应允？”
林枫思索片刻：“基础制造与养护，可适当传授。涉及连弩核心机括、霹雳火雷配方、水力机械关键设计等，暂不开放。可提议建立联合研发项目，针对共同需求进行合作，共享成果。具体尺度，墨衡与你把握。”
“文明白。”陈文点头。
商议罢，陈文与燕翎告退。林枫独坐书房，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支朴素的青玉发簪，正是蓝彩蝶回赠的那支凤凰银簪的原型。他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质，眼前浮现白日里蓝彩蝶在校场观察连弩时专注的神情，在偏厅中调和双方争论时的从容智慧，以及……月色下可能独对幽兰的静美身影。
他并非草木，焉能无心？蓝彩蝶之美，不仅在于容颜，更在于其聪慧、魄力与肩负一族命阅担当。与她交谈，犹如与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弈棋，需全神贯注，却又酣畅淋漓。那份源自南疆群山、迥异于中原闺秀的野性、灵动与坚韧，如同清冽的山泉，注入他忙于征战与革鼎的枯燥心田。
然而，他深知自己肩头重任。北地未稳，下未平，强敌环伺，内部隐忧。儿女情长，于此时此境，近乎奢侈，更可能成为弱点与拖累。况且，蓝彩蝶身为南疆圣女，肩负百族期望，她的婚姻与情感，也必然与南疆利益紧密捆绑，岂能随心所欲？
“月下幽兰……”林枫低声自语，将青玉簪收起，目光恢复清明冷静，“幽兰空谷，可远观，不可亵玩。眼下，盟友之道，方是正途。”
他压下心中那一丝罕见的涟漪，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地图与情报上。柔然耶律大石的兵马动向、西凉吕凤仙的威胁、江东皇甫极的南盟进展、内部崔氏的蠢蠢欲动……千头万绪，容不得半分懈怠。
而此刻，竹苑中的蓝彩蝶，饮尽杯中残酒，指尖轻轻拂过幽兰花瓣，感受着那冰凉细腻的触福她脑海中再次浮现林枫白日里的眼神，沉稳、深邃，却似乎在不经意间，掠过一丝与她此刻心情相似的、克制的波澜。
“林枫……”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心湖中那圈涟漪似乎又扩大了些。但随即，南疆群山的轮廓、巫神殿的庄严肃穆、百族子民期盼的目光，如同沉重的枷锁，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她是蓝彩蝶，南疆圣女。她的情感，她的婚姻，从来不属于她自己。与北地的联盟，是基于利益的明智选择，也是为南疆谋求出路的必要之举。至于其他……或许，也只能如这月下幽兰，静默绽放于无人知晓的夜色中，留下一缕清芬，便该知足。
她转身，走入内室，背影决然。月光依旧，幽兰吐芳，只有夜风知晓，那短暂交汇又各自深藏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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