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潼关西郊大校场。
秋风卷起黄土，旌旗猎猎。校场一侧，北地军士盔明甲亮，肃然而立。今日并非大规模操演，而是应南疆使团之请，进行规模的军技交流。林枫与蓝彩蝶端坐观武台主位，陈文、韩峻、墨衡、辛夷，以及南疆的花婆婆、木黎、蓝蝶等分坐两侧。岩刚则早已按捺不住，与北地安排的对手，龙骧骑一名骁勇都尉秦烈，在校场中央对峙。
秦烈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手持一杆镔铁点钢枪，气息沉凝如山。岩刚则赤着上身，露出精悍如铁的肌肉与狰狞纹身，手持两柄弯月短刀，刀身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有剧毒。两人相距十丈，气势互冲，引得场边众人屏息。
“北地秦烈，请南疆勇士指教！”秦烈抱枪行礼，声如洪钟。
“黑苗岩刚！来！”岩刚低吼一声，身形猛然前窜，竟如猎豹般迅捷，双刀划出两道幽蓝弧光，直取秦烈咽喉与胸腹！动作毫无花哨，却带着南疆山林中搏杀凶兽的狠辣与直接。
秦烈不慌不忙，长枪一抖，枪花点点，如梨花绽放，封住刀光路线。他走的是北地军中正统枪法，讲究稳健厚重，攻守兼备。
铛铛铛！金铁交鸣声炸响！岩刚双刀如狂风暴雨，攻势凌厉，刀法诡异多变，时而贴身抢攻，时而游走袭扰，刀风带着腥甜气息，显然融入了某种激发气血的巫术或毒功。秦烈则沉稳应对，长枪舞动如龙，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偶尔一记迅疾突刺，便逼得岩刚不得不回防。
两人皆是淬体境巅峰，力量、速度相差无几，一时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观武台上，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韩峻微微颔首：“这岩刚，刀法狠辣，实战经验丰富，非寻常江湖路数。”
花婆婆面露得色，对蓝彩蝶低语：“岩刚乃我黑苗百年一出的勇士，曾独力搏杀过发狂的象王。北地此人枪法虽稳，却少了分悍勇血性。”
蓝彩蝶未置可否，只是仔细观察。她注意到，秦烈虽然攻势不如岩刚狂猛，但步伐扎实，呼吸悠长，显然根基深厚，且应对岩刚那带毒的刀风和偶尔诡异的身法时，虽显凝滞，却总能险险避开或格挡，显示出极强的应变能力与战斗素养。
果然，二十余回合后，岩刚久攻不下，气息略浮，攻势稍缓。秦烈眼中精光一闪，陡然变招！长枪不再固守，而是化作一道惊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角度，直刺岩刚因强攻而露出的左肋空门！这一枪，将北地军职不动如山，动如雷霆”的战法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岩刚大惊，仓促间回刀格挡，却已慢了一线！
嗤......！枪尖擦着岩刚肋部划过，带起一溜血光！若非他关键时刻强行扭身，这一枪便能将他刺个对穿！
“好！”北地军士齐声喝彩。
岩刚踉跄后退数步，低头看了眼肋下伤口，虽不深，却火辣辣地疼，更让他羞怒的是，自己竟然在正面搏杀中吃了亏！他狂吼一声，双眼泛起血丝，身上纹身竟隐隐蠕动起来，一股更加狂暴凶戾的气息升腾！
“岩刚！住手！”观武台上，蓝彩蝶清叱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圣女特有的威严与一丝奇异的精神波动。
岩刚身体一震，眼中血丝稍褪，喘着粗气，狠狠瞪了收枪而立的秦烈一眼，终是没再扑上。
“岩刚统领勇武非凡，秦烈佩服。承让。”秦烈抱拳，不卑不亢。
岩刚闷哼一声，胡乱抱了下拳，退回南疆队列，自有随行巫医上前为他处理伤口并检查是否中毒。
蓝彩蝶对林枫道：“林将军麾下果然藏龙卧虎。秦都尉枪法精湛，临阵沉稳，岩刚输得不冤。”
林枫淡笑：“岩刚统领刀法凶悍，别具一格，亦让我等大开眼界。切磋而已，互有长短。不知南疆巫蛊之术，在战阵之中，可有独特应用？若方便，可否让我北地将士开开眼界？”
这话既是给南疆台阶下，也是进一步试探与交流。
蓝彩蝶看向花婆婆。花婆婆会意，起身道：“老身献丑了。”她走到场边一片空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墨玉盅，口中念念有词，以藤杖轻点地面。
霎时间，地面微微震动，无数黑色甲虫从土中钻出，密密麻麻，汇聚成一片涌动的“黑潮”，并随着花婆婆藤杖指引，迅速变幻阵型，时而如长蛇蜿蜒，时而如圆阵固守，甚至模拟出简单的冲锋与迂回，虽无声响，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肃杀之气。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甲虫口器锋利，甲壳幽光闪烁，显然并非普通虫豸，而是经过特殊培育的战蛊！
北地众人看得神色凝重。墨衡飞快记录着虫群的运动模式与可能的特点。韩峻则思索着若是大军遭遇慈虫潮，该如何应对。辛夷则更关注这些蛊虫可能携带的毒素与应对药物。
花婆婆演示片刻，藤杖一顿，虫潮如退潮般迅速钻回地下，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此乃‘黑甲行军蛊’，可于地下潜行，听令而行，可用于侦查、袭扰、破坏粮道，甚至关键时刻冲击敌阵。”花婆婆略带傲然道，“然蛊术修炼不易，驱使亦耗心神，且惧烈火、强酸及某些特定音波、药物。”
林枫点头赞道：“果然玄妙莫测，令人叹为观止。下之大，奇术无穷。北地有幸，得窥南疆秘法一斑。”他话锋一转，“不过，蛊术虽奇，然大规模培育、驱使，想必耗费资源与时间亦巨。而我北地连弩，一匠一日可制数箭，一卒训练数月便可熟练操弩，形成战力。或许，二者可并行不悖，各擅胜场。”
这话点出了北地“量产化”、“标准化”的优势，与南疆“精英化”、“秘传化”的特点形成对比，隐含之意是：你的很神奇，但我的更实惠、可普及。
花婆婆面色微僵，想要反驳，却知林枫所言是实。大规模培育驱使战蛊，确实耗费心血，且对巫师要求极高，难以像弩箭那样批量装备普通士卒。
蓝彩蝶适时接口：“将军所言甚是。蛊术与机关，各有长短，正可互补。譬如，以蛊虫探查敌情，以连弩远程覆盖；以巫药增强士卒耐力或抗毒，以面具器械防护瘴气虫袭。未来合作，大有可为。”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合作与互补，化解了潜在的比较与对立。
林枫微笑颔首：“圣女高见。”
军技交流暂告段落，众人转至校场旁的“讲武堂”偏厅，进行更深入的“文武切磋”。实际上，这是借机让双方幕僚、智者进行观点交锋与思想碰撞。
偏厅布置简洁，长案摆放茶水果点。北地以陈文为主，墨衡、辛夷为辅；南疆则以木黎为主，花婆婆、蓝蝶旁听，蓝彩蝶与林枫则作为仲裁与听众。
木黎首先开口，谈及南疆对北地新政职鼓励工商”、“提升工匠地位”的看法，言语委婉，却暗含对传统“士农工商”秩序可能被颠覆的忧虑。
陈文从容应对，先引经据典：“《周易》有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下利，莫大乎圣人。’工者，制器利民者也。管子亦言：‘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四民皆国之基石，各司其职，本无绝对高下。北地鼓励工商，非为贬抑士农，实因乱世之中，强兵利器、财货流通，乃生存壮大之急务。工匠造连弩以御外侮，商人通有无以活经济，其功岂逊于士人治国、农人产粮？北地所为，乃因时制宜，使四民各尽其才，各得其所。”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女子地位……北地新政，并未强行改变人伦纲常，只是给予女子更多求学、谋生、乃至贡献才智之机会。辛夷姑娘以医术活人无数，墨衡先生以巧思强军利国，皆证明女子与工匠，亦能有大作为。此非悖逆礼法，而是拓展‘才’之界限，于国于民，有大利焉。”
木黎沉吟，陈文之言有理有据，难以直接驳斥。花婆婆却忍不住冷哼：“巧言令色！女子抛头露面，牝鸡司晨，终非正道！工匠操持贱业，与士人同席，乱了尊卑！”
辛夷闻言，平静开口：“花婆婆，医者父母心。在病患与伤痛面前，只有医者与患者，何分男女尊卑？我以医术救人，墨衡先生以机巧御敌，皆是为保一方安宁，护百姓性命。若慈作为算是‘牝鸡司晨’、‘乱了尊卑’，那这‘尊卑’，不顾也罢。”
她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墨衡也淡淡道：“墨家祖师有言：‘赖其力者生，不赖其力者不生。’工匠凭手艺吃饭，造福世人，无愧于心。北地主公不以出身论英雄，但以才能定职位，此乃务实求治之道。至于‘贱业’……能造出守护家园利器之业，何贱之有？”
花婆婆被两人不软不硬地顶回，脸色难看，却一时语塞。
蓝蝶眨着大眼睛，忽然插话：“我觉得辛夷姐姐和墨衡先生得对呀！在我们南疆，厉害的巫医和蛊师，不管男女，都受人尊敬！手艺好的工匠，打造的刀箭比别人锋利，大家也喜欢找他！为什么到了中原，反而有这么多规矩束缚呢？”
童言无忌，却直指核心。木黎连忙轻咳制止：“蝶，不可无礼。”
蓝彩蝶却微微一笑，摸了摸妹妹的头：“蝶真烂漫，所言虽直，却也有理。南疆群山，生存艰难，故更重实际。能猎到猛兽的勇士、能治病的巫医、能打造利器的匠人，自然受人尊敬。或许……中原的某些‘规矩’，在太平年景用以维系秩序尚可，在这乱世求生图强之际，确需变通。”
她这话，既缓和了气氛，也含蓄表达了对北地部分做法的理解，甚至认同。
林枫适时总结：“今日交流，获益良多。南疆重传统、敬自然、尚勇力；北地求变革、重实用、聚众智。二者看似不同，实则皆是为了族群之生存与发展。下大道，殊途同归。既为盟友，便当互相尊重，求同存异，取长补短。南疆巫蛊之秘，北地绝不强求；北地新政之法，南疆可择善而从。如何？”
“将军胸怀，彩蝶佩服。”蓝彩蝶举杯，“愿两地友谊，如群山巍峨，似流水长存。”
“共饮。”林枫举杯相应。
思想交锋，暂告一段落。虽有碰撞，但在林枫与蓝彩蝶的有意引导与控制下，并未演变成激烈冲突，反而加深了彼此了解，明确了合作中需互相尊重的边界。
然而，暗处的阴谋并未停歇。就在交流结束，众人各自散去之际，燕翎匆匆来到林枫身侧，低声禀报：“主公，内卫截获一封密信，似是西凉口吻，提及已与南疆某‘高位者’达成密约，将在北地与柔然大战时，于南疆边境制造事端，牵制北地兵力。信中还隐约提到‘青纹子’为中间人。送信之人已被控制，正在审讯。”
林枫眼神一凝：“密信来源可否确认？”
“信纸、笔迹、用印皆模仿西凉风格，几乎可以假乱真。但信中几处用词习惯，与属下掌握的西凉密档有细微差异。更重要的是，送信之人虽一口咬定来自西凉，但其身上有极淡的、产自安丰一带的‘青檀香’气味，此香多为并州世家喜好。”燕翎冷静分析，“属下怀疑，此乃反间之计，意在离间北地与南疆，嫁祸西凉。”
“崔家？”林枫冷笑，“果然按捺不住了。密信内容，南疆使团可知？”
“尚未。属下已封锁消息。”
林枫略一沉吟：“将计就计。将此信‘不心’泄露给南疆使团汁…那位花婆婆知道。注意方式，要让她‘偶然’发现。同时，加强对使团保护，尤其是圣女安全。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搅动风雨，南疆内部，又是如何反应。”
“是！”燕翎领命而去。
林枫望向南疆使团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文化碰撞与思想交锋只是表象，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应对这随之而来的明枪暗箭，以及盟友内部可能存在的裂痕。
蓝彩蝶回到驿馆竹苑，阿雅娜立刻上前，将岩刚下午又私下外出、似乎与人密谈，以及花婆婆收到一封匿名信后，怒气冲冲回房闭门不出的事低声禀报。
蓝彩蝶听完，秀眉微蹙，走到窗边，看着手中那枚越来越温热的玄铁令，轻叹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有人不想看到北地与南疆走得太近。”
她转身，对阿雅娜道：“去请木黎先生过来。还迎…以我的名义，向林将军递帖子，明日，我欲拜访燕翎姑娘。”
喜欢九鼎圣王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九鼎圣王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