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秋高气爽。蓝彩蝶一行在陈文陪同下,首先前往潼关西郊的神机院百工谷。
甫一入谷,那扑面而来的炽热气息、叮当不绝的金铁交鸣、齿轮转动的嗡响、水流冲击的哗啦声,便让见惯了南疆宁静山林的蓝彩蝶与随从们微微动容。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铁水、汗水、油脂的混合气味,陌生而充满力量。
谷内景象更是令人目不暇接。高耸的烟囱喷吐黑烟,巨大的水轮缓缓转动,带动着不知名的复杂机械。赤膊的匠人在锻炉前挥汗如雨,火星四溅;精巧的机括在匠师手中逐渐成型;堆积如山的木料、铁锭、各式零件,显示出惊饶生产规模。
墨衡早已在谷口迎候,今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葛布短衫,精神矍铄。“圣女,陈长史,请随我来。”
墨衡引着众人,先参观了熔铸工坊。看着那奔流的铁水、规律鼓动的风囊、以及那台已投入使用的第二代联动水力机械,蓝彩蝶眼中异彩连连。南疆亦有冶铁,但多为炉手工,何曾见过如此规模与效率?
“此物竟能同时锻铁、鼓风、打磨?”蓝彩蝶指着水力机械,饶有兴致地问。
墨衡简要解释原理:“借水之力,以轮带轴,经齿轮连杆转换,便可一力多用。省人力,增效率,且力道均匀持久,远胜人力捶打。”
“巧夺工。”蓝彩蝶赞道,心中却暗自凛然。北地不仅武备强,这生产制造之力,恐已超越江东、西凉。
随后参观组装工坊与机巧坊。这里相对洁净,匠人们正在组装连弩车、调试惊蛰哨、制作百草囊面具。蓝彩蝶仔细观看了连弩车的射击演示,对那连绵不绝的箭雨印象深刻。
“此弩射速惊人,然耗箭亦巨,且应对重甲或高速移动之敌,恐有不足?”蓝彩蝶敏锐指出。
墨衡坦然承认:“圣女慧眼。连弩之利,在于压制与面杀伤。故我军中正演练车阵配合之术,并研发破甲重箭与应对骑兵之法。”他指向一旁正在试验的脚踏式上弦器和可调标尺,“这些改进,皆为提升实战效能。”
蓝彩蝶点头,又对惊蛰哨和百草囊面具兴趣浓厚。她亲自试戴了面具,感受其过滤效果,又拿起惊蛰哨细看结构。
“此哨音波高频,可扰虫类,与我南疆某些驱虫音律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若遇修为高深之虫师或特殊异虫,效果恐打折扣。”蓝彩蝶评价道,随即从自己随身锦囊中取出一截暗紫色短笛,长约三寸,非金非玉。“此为我南疆‘驱灵笛’,吹奏特定音律,可安抚或驱使常见虫豸。其原理或许可与贵方惊蛰哨互补。”
墨衡接过短笛,仔细端详,又请蓝彩蝶简单演示。笛声悠扬诡异,音波频率似乎与惊蛰哨的尖锐不同,更富变化与穿透力。一旁笼中用作试验的几只毒虫,闻声后明显变得温顺或焦躁。
“妙哉!”墨衡眼睛发亮,“音波驱虫,贵方以‘律’控之,我方以‘频’扰之,或可结合研究,取长补短!不知圣女可否允我拓下囱音律纹路,以供参详?”
蓝彩蝶大方应允:“囱纹路本就蕴含音律之秘,墨先生尽管拓取。若能结合贵方机巧,造出更强驱虫之器,亦是善事。”她此举,既展示了南疆技艺,也释放了进一步合作的善意。
接着,众人来到试验场。这里陈列着更多新式器械的样品或模型:可抛射霹雳火雷的轻型扭力弩炮、用于挖掘壕沟或破城的组合式工程器械、甚至还有一架极为粗糙的、以螺旋桨和风筝为原理的滑翔机模型。
蓝彩蝶看得惊叹不已。她原本以为北地只是军械犀利,如今看来,其在机械、工程乃至一些异想开的领域,都已走在了下前粒这种基于实用与创新的“格物致知”精神,与南疆注重传承与自然的巫蛊之道截然不同,却同样蕴含着改变世界的力量。
“林将军胸襟气魄,令人敬佩。竟能支持如此多看似‘奇技淫巧’的研创。”蓝彩蝶由衷道。
墨衡肃然道:“主公曾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之利,非独刀兵,凡能强国利民、御敌安邦者,皆为正道。’神机院所研,至农具水车,大至军国重器,皆为此念。”
蓝彩蝶默然,对林枫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午后,众人转至城内的济世堂总馆,辛夷主持的北地核心医疗机构。
与百工谷的喧嚣炽热不同,济世堂内弥漫着清苦药香,气氛宁静肃穆。馆舍宽敞明亮,分为诊室、药房、病房、制药坊、以及辛夷专用的研究间。虽求医者众多,但秩序井然,有学徒引导分流,医官各司其职。
辛夷已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医官服,发髻简洁,正在研究间内处理一批新到的青灵藤。见蓝彩蝶到来,她起身相迎。
“蓝圣女,昨日匆匆一晤,未尽兴。今日请随我来。”辛夷引着蓝彩蝶,先参观了制药坊。这里不仅有传统的碾槽、药炉,还有几台墨衡设计的型水力捣药、切片机械,效率颇高。
“北地竟连制药也用了机关?”蓝蝶好奇地凑近一台水力捣药机。
“仅处理一些需大力、批量大的药材,精细炮制仍需手工。”辛夷解释,“工欲善其事罢了。”
蓝彩蝶微微颔首,目光却被药架上一些南疆特有的药材吸引:“龙血竭、七叶一枝花、金线莲……这些药材北地也有?”
“多赖商队采购,亦有尝试移植培育。”辛夷道,“南疆药材性烈效专,于解毒、疗伤、激发潜能等方面常有奇效。我正研究如何将其更好融入中原医理。”
两人就药材特性、配伍禁忌等交流起来,越越投机,旁征博引,令陈文、墨衡等也听得入神。阿雅娜在一旁默默观察,对辛夷的博学与务实暗自点头。
随后,辛夷带蓝彩蝶来到一间特殊病房。里面躺着两名前日刚由她和林枫联手救治的鹰扬军重伤员,虽未痊愈,但气息平稳,伤口愈合良好,那阴寒魂力侵蚀的迹象已基本消除。
蓝彩蝶亲自为两人把脉,又以一丝微弱巫力探查其体内,片刻后,眼中难掩震惊:“好精纯的生机之力!那阴寒魂力确被涤荡干净,且未伤及本源,反有滋润之效!辛夷姑娘,林将军,真乃神乎其技!”
辛夷谦虚道:“全赖主公之力玄妙,青灵藤调和,我之针法不过引导。此法耗神,难以推广,但总算为治疗此类邪毒重伤开了条路。”
蓝彩蝶沉吟道:“我南疆亦有以自身巫力或蛊虫为媒介,为人疗伤驱毒之法,然多霸道,且易留隐患。似这般刚柔并济、调和阴阳之法,实属罕见。或许……我可提供几种南疆特有的温和滋补蛊虫,或调和气血的巫药配方,与辛夷姑娘探讨,看能否与青灵藤及针法结合,降低此法门槛?”
这是更深层次的医术交流与合作了。
辛夷大喜:“若得圣女相助,必能惠及更多伤患!请!”
两位当世顶尖的医者(巫医)就此深入探讨起来,从药理到病理,从针法到巫术,偶尔争执,更多是共鸣与启发。蓝蝶也凑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
陈文与墨衡相视一笑,悄然退出,留她们深入交流。
参观交流持续了整整一日。傍晚,蓝彩蝶回到迎宾苑,屏退左右,只留阿雅娜。
“长老,今日观感如何?”蓝彩蝶问。
阿雅娜神色凝重:“百工谷所显,乃北地雄厚潜力与勃勃野心。其器械之精、产能之巨、思路之奇,远非江东、西凉可比。长此以往,恐非仅止于割据一方。济世堂辛夷,医术精湛,心怀仁念,且与林枫关系密切,得林枫全力支持。此二人,一文一武,一医一工,皆是北地基石。”
蓝彩蝶走到窗边,望着潼关渐起的灯火:“不错。林枫此人,不仅自身修为莫测,更能识人用人,聚拢陈文、韩峻、墨衡、辛夷这等大才,更敢放手革新,不拘一格。北地新政,看似激进,却深得底层民心;神机之巧,看似‘奇技淫巧’,却实实在在增强国力。此乃真正‘革鼎’之象,非寻常争霸者可比。”
她转身,目光坚定:“与北地联盟,不仅是为当下自保,更是为我南疆未来谋一强援,乃至……学习其长处,助我南疆走出群山,适应这大变之世。阿雅娜长老,传信回南疆,令各部首领加强戒备,整训兵马,囤积物资。同时,挑选一批聪颖忠心的年轻子弟,准备北上,入神机院与济世堂学习。另,将我南疆关于青纹子一脉的秘档副本,以及几种通用驱虫避瘴、解毒疗赡巫药配方,整理一份,作为联盟诚意,赠予林枫。”
“圣女,秘档与配方乃我教重器……”阿雅娜有些迟疑。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蓝彩蝶决然道,“林枫非池中之物,北地气象已成。此时雪中送炭,远胜将来锦上添花。况且,以林枫之能,北地之势,有些东西,他们迟早也能摸索出来。不如主动示好,奠定更坚实合作基础。至于核心禁术,自有分寸。”
阿雅娜沉吟片刻,点头:“老身明白了。这就去办。”
当夜,蓝彩蝶主动邀林枫于苑内水榭酌。月色如水,秋风微凉。
“今日参观,受益良多。林将军治下,果然生机勃勃,令人大开眼界。”蓝彩蝶举杯。
“圣女过奖。南疆巫法自然,别具玄奥,亦令林枫钦佩。”林枫回敬。
两人对饮一杯。蓝彩蝶放下酒杯,正色道:“将军,今日我让阿雅娜长老整理了一些关于青纹子可能师承的秘档线索,以及几种实用巫药配方,稍后便会呈上,以供参考。此外,我南疆愿派遣一批子弟,前来学习交流,还望将军接纳。”
林枫目光微动,蓝彩蝶此举,诚意十足,超出了预期。“圣女厚意,林枫拜领。北地定不负盟友之谊。贵方子弟前来,必妥善安置,倾囊相授。”
蓝彩蝶嫣然一笑,随即压低声音:“还有一事,需提醒将军。我离教前,曾以巫法占卜北地气运,见血光冲,然其中隐有一线紫气东来,化凶为吉。此卦象显示,北地近期恐有大战,凶险异常,然亦有转机。将军需慎防身边人,尤其是……与‘水’、‘木’相关之人或事。”
“水?木?”林枫眸光一闪。
“卦象模糊,仅此提示。”蓝彩蝶道,“或许是指内奸,或许是指时地利,又或许……是指来自江东或某些特定势力的阴谋。将军多加心便是。”
林枫深深看了蓝彩蝶一眼:“多谢圣女提点。”
两人又闲谈片刻,蓝彩蝶似不经意问道:“将军志在下,不知如何看待南疆这等化外之地?”
林枫坦然道:“下之大,非止中原。南疆山川壮丽,物产丰饶,民风淳朴而勇悍,自成一体。只要不与我为敌,不祸乱华夏,北地愿与南疆永为友邻,互通有无,各安其政。”
蓝彩蝶美眸流转:“若他日将军真能一统中原,鼎定下,又当如何?”
林枫微微一笑,目光投向远方夜空:“若真有那一日,林枫愿与圣女,共商‘华夷一体、和睦共荣’之大计。四海之内,皆可为兄弟;普之下,莫非乐土。此非虚言。”
蓝彩蝶心中一震,看着林枫在月光下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平淡话语中蕴含的博大胸怀与远大志向,让她第一次清晰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心中装着的,恐怕不仅仅是北地,甚至不仅仅是中原……
“将军之志,彩蝶佩服。”她轻声道,举起酒杯,“愿这一日,早日到来。”
“借圣女吉言。”林枫举杯相碰。
月光如水,映照着水榭中这对各怀经纬的男女。一场基于利益与算计的联盟,在这月色与坦诚的交流中,似乎悄然播下了一些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次日,蓝彩蝶一行启程返回南疆。临行前,她与林枫正式签署了盟约文书,交换信物(林枫赠以一枚特制玄铁令,蓝彩蝶回赠一支凤凰银簪)。陈文与阿雅娜则敲定了后续物资交换、情报共享、人员交流的具体细则。
潼关城外,秋风送别。
“将军留步。盟约既定,南疆必守诺。愿将军早日扫平北患,靖安下。”蓝彩蝶在象舆前,对林枫款款一礼。
“圣女一路顺风。北地与南疆,互为唇齿,共荣共损。他日若有闲暇,欢迎圣女常来做客。”林枫拱手。
象舆远去,百花轿的香气似乎还在风中残留。
“主公,此女如何?”陈文低声问。
“女中英杰,南疆之幸,亦是我北地之缘。”林枫望着远去的烟尘,缓缓道,“传令各方,南疆已成盟友,西南无忧。全力备战,迎击耶律大石!”
“诺!”
蓝彩蝶的来访,如同一阵清新的南风,吹入了北地紧张的战备氛围。她带来的不仅是联盟与情报,更是一种来自远方的认可与潜在的变数。而在她离开后,北地将要面对的,则是柔然可汗亲率的五万铁骑,以及更加诡谲莫测的下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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