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大军兵分两路,如同玄青色的潮水,向北漫卷。先锋石蛮,率一万三千精锐,直扑此次北伐的第一个战略目标,位于幽州与并州交界处的边陲重镇,代郡。
代郡,城高池深,拥太行八陉之蒲阴陉要道,地理位置颇为重要。太守张琰,本是前朝任命之官员,借着中原板荡、皇纲解纽之机,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表面上,他向势力最强的北地林枫称臣纳贡,实则阳奉阴违,政令自成一体,赋税大半截留,更与活跃在并北太行山区的黑山军残部眉来眼去,甚至暗中勾结塞外某些逐水草而居、时叛时降的草原部落,输以兵甲粮草,换取对方不入寇代郡的承诺,俨然一个独立王国。其麾下除八千郡国兵外,更以重金招募了不少江湖亡命、流窜悍匪,编为“牙军”,自恃武力,气焰嚣张。
当探马流星般接连回报,北地大军北上,打着“清剿黑山余孽,靖安北疆”的旗号,前锋已逼近代郡境内时,张琰正在府中与心腹饮酒作乐。闻讯之初,他手中酒杯险些跌落,脸色瞬间煞白。但很快,他强自镇定下来,挥退歌姬,对麾下将领僚属道:
“诸位不必惊慌!林枫此獠,不过是寻个由头,欲吞并我代郡基业罢了!什么黑山余孽,不过是借口!我代郡城墙坚固,历经修缮,高达四丈,基厚五丈,护城河引山溪之水,宽三丈深两丈!城内粮草充足,足支一年!将士们皆受我厚恩,必当用命!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坚守不出,北地军远道而来,劳师袭远,久攻不下,必然师老兵疲,粮草不济!届时,本官自有手段,让其知难而退,不得不承认我代郡现状!”
他一面下令紧闭四门,实行戒严,动员全城青壮上城协助防守,大量囤积滚木、礌石、火油、金汁等守城物资,一面再次派出心腹信使,携带重金珠宝,分头秘密前往黑山军活动的太行山区以及北方的草原部落,许以厚利,请求他们即刻出兵,袭扰北地军后方粮道,或佯攻幽州边境,以解代郡之围,并约定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数日后,石蛮率领的前锋军团,浩浩荡荡抵达代郡城下。望着眼前那巍峨高耸、垛堞林立的城墙,以及城头密密麻麻、刀枪闪烁的守军,石蛮勒住战马,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混合着兴奋与凝重的笑容:“他娘的,果然是个硬茬子!这城墙,比俺想的还高些!传令下去,依托南面那片坡地,安营扎寨!多挖壕沟,多设拒马,给老子把营盘弄得铁桶一般!没有主公将令,哪个兔崽子敢擅自攻城,军法从事!”
北地军令行禁止,动作迅捷。工兵营率先出动,砍伐树木,挖掘泥土,辅兵与战兵配合,很快便在代郡城南门外三里处,依托一处缓坡,建立起一座规整坚固、防御设施齐全的营寨。壕沟深阔,拒马层层,箭塔高耸,巡逻队往来不绝,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稳扎稳打的架势。
代郡城头,张琰身着官袍,在亲兵簇拥下眺望北地军营,见对方并未立刻发动疾风暴雨般的猛攻,心中不由暗暗松了口气,更加坚定了凭坚城固守、拖垮敌军的决心。他甚至命人在城头竖起大纛,上书“保境安民”四个大字,意图占据道义制高点。
然而,林枫用兵,向来谋定而后动,奇正相合。他亲率的中军主力五万,并未径直开到代郡城下与石蛮会师,而是在距离代郡约五十里外的一处地势隐蔽、易守难攻的无名山谷中,秘密驻扎下来。中军大帐内,灯火常明。
“主公,张琰倚仗城防,存心固守,欲待我师老兵疲。观其城防布置,确有一定章法。若强行蚁附攻城,虽最终可下,然我军伤亡恐难预料。”一名负责侦查的稗将躬身禀报。
林枫站在精细的沙盘前,沙盘上代郡城的模型、周边山川地貌乃至可能的援军来路皆清晰可见。他闻言并未抬头,只是问道:“派去联系城内的人,有回音了吗?”
陈文虽留守幽州,但其一手构建的情报网络早已覆盖北地乃至周边。一名负责此方面事务的参军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回主公,已有密报传回。代郡郡丞王焕,乃本地士族王氏家主,其家族在代郡根深蒂固,产业众多。王焕此人,对张琰横征暴敛、结交匪类、致使代郡民生凋敝早已心怀不满,更恐张琰所为会引来灭顶之灾。他表示愿为内应,助我军破城。但有两个条件:其一,破城后,需保证其王氏一族及追随者身家性命与产业安全;其二,他希望事成之后,能由他暂代郡守之职,安抚地方。”
“可以答应他。”林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但要他拿出足够的诚意和投名状。告诉他,三日之后,子时正刻,令其心腹在城南‘阜财门’附近举火为号,打开城门旁专供夜香夫出入的狭窄偏门。我军自会接应。”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参军领命,匆匆退出大帐。
“另外,”林枫的目光终于从沙盘上移开,扫向帐内诸将,“张琰派出去求援的那几路信使,情况如何?”
另一名参军回禀:“禀主公,遵照您的密令,我们故意放走了前往太行山黑山军老巢方向的信使,让其将求援信‘顺利’送达。但前往北方‘乌拉特’部落的信使队伍,已在边境被我‘影卫’精锐秘密截杀,信件与财物均已缴获。”
“做得好。”林枫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笑容,“通知石蛮,让他从‘山魈营’中分出两千最擅长山地伏击的精锐,由副将统带,携带强弓硬弩与火油,秘密潜行至黑山军前来代郡的必经之路——鹰嘴峡,依托两侧山势,精心设伏。再传令给驻扎在幽州北境长城一线的游骑将军,让他加大巡弋力度,多张旗帜,广布炊烟,做出我军主力意图北上、威胁草原的态势,务必让那些乌拉特部落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南下掺和。”
苏晓站在一旁,闻言眼中露出恍然之色:“主公此举,乃是围点打援,欲趁机重创黑山军这股为祸多年的顽匪;同时对草原部落施以威慑,避免两线作战?”
“然也。”林枫赞许地看了苏晓一眼,“张琰指望外援,我便让他指望落空,甚至借此良机,拔掉黑山军这颗钉子!至于草原上的饿狼,眼下我们重心在内,还不是与他们全面开战的时候,先吓住他们即可。”
一道道命令如同无形的手臂,精准地操控着战场内外的每一个环节。一张针对代郡及其潜在援军的罗地网,在悄无声息中已然织就,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收网。
三日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与暗流涌动中悄然流逝。子夜时分,万俱寂,月色被薄云遮掩,大地一片昏暗。代郡城南,那段较为偏僻、靠近“阜财门”的城墙下,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汇聚。为首者,正是郡丞王焕及其精心挑选的数十名王氏家族死士。他们凭借对城防换岗规律的熟悉,以及金钱收买的内应,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守卫在此处的几名张琰牙军亲信。
王焕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浸了油脂的火把,对着城外约定的方向,用力地、规律地晃动了三圈。
远处北地军营中,一直按刀而坐、闭目养神的石蛮猛地睁开双眼,精光四射!他低吼一声,如同苏醒的猛虎:“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今夜!随老子冲!”
沉重的阜财门偏门,被王焕的死士从内部缓缓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石蛮一马当先,倒提巨斧,身形如电,率先冲入城门洞开的黑暗中,身后,无数如狼似虎的北地前锋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涌入代郡城内!
“敌袭!北地军进城了!”
“阜财门失守!快堵住他们!”
“太守大人!不好了!”
刹那间,代郡城内杀声震,火光四起!王焕及其手下趁乱在城内多处要害地点放火,制造更大的混乱,并引导着入城的北地军,分头直扑郡守府、军营以及各处城门!
张琰正搂着美妾酣睡,被震的喊杀与亲兵惊慌的禀报声惊醒,闻听阜财门已破,北地军大量入城,顿时吓得魂飞外,手脚冰凉!他匆忙披甲,组织亲信牙军负隅顽抗,但城内军心已乱,许多郡国兵本就不愿为张琰卖命,见城已破,或四散奔逃,或干脆倒戈。加之王焕等人里应外合,熟悉街道巷陌,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色微明,晨曦初露之时,代郡城内的主要战斗基本平息。负隅顽抗的太守张琰,在郡守府门前被石蛮追上,一记势大力沉的“开山斧”连人带甲劈为两段,其麾下核心党羽或被杀,或俯首就擒。王焕在几名北地军士的“保护”下,“及时”出现在混乱的街头,以郡丞身份安抚惊惶的民众,维持秩序,并带头高呼“恭迎镇北公王师”。
几乎就在代郡城破的同一时间,百里之外的鹰嘴峡,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也已落幕。接到张琰求援信、企图趁火打劫、捞取好处的黑山军一部约五千人,在其头目“坐山雕”的率领下,连夜奔袭,一头撞入了北地“山魈营”精心设置的死亡陷阱之郑峡谷两侧,滚木礌石如山洪倾泻,弩箭如同飞蝗骤雨,更有点燃的火油罐被抛下,瞬间将狭窄的谷道变成了烈焰地狱。
黑山军猝不及防,队伍被截成数段,自相践踏,死伤极其惨重,头目“坐山雕”亦被乱箭射成刺猬,仅有少数残兵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狼狈不堪地逃回太行深山,短时间内再难成气候。
捷报先后传回中军大营,林枫闻之,面色平静,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他当即率领中军主力,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地开进已恢复秩序的代郡城。
他信守承诺,当众宣布任命王焕为代郡代理太守,负责战后安抚、恢复民生等一切事宜,并迅速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免除代郡本年度赋税,严惩趁乱劫掠、为非作歹之徒,无论军民,一经查出,立斩不赦。一系列举措,迅速稳定了代郡局势,赢得了饱受张琰盘剥的底层民众和部分士绅的拥护。
兵不血刃以极代价速克代郡坚城,并顺势设伏重创为祸多年的黑山军一部,林枫北伐之首战,可谓谋划深远,战果辉煌。此举不仅轻易拿下了一座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的边郡,极大拓展了北地向西、向北的势力范围和控制力,更向下各方势力清晰地展示了北地军强大的战斗力、严明的军纪、高效的情报能力,以及林枫本人高超的战略眼光与谋定后动的统帅手腕。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四方。当战报分别送至江东吴侯府与西凉金城王宫时,皇甫极与韩枭,这两位正在前线生死相搏的枭雄,几乎是同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手中的战报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们皆从这份战报中,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北方的、日益迫近的沉重压力与凛冽寒意。北地之龙,已不再满足于偏安一隅,它正稳健而有力地伸展爪牙,其志,显然已在九州!下的棋局,因为林枫这步看似低调、实则锋芒毕露的北上,变得更加波谲云诡,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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