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春寒未褪。大胤王朝的宸元殿内,烛火如豆,跳动的光晕在紫檀木御案上投下斑驳的暗影,将殿内的寂静拉得愈发绵长。殿外寒风卷着残留的雪沫,拍打在朱红宫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殿内铜漏滴答的水声交织,成了这深夜唯一的韵律。
沈璃指尖捏着一块巴掌大的薄羊皮,羊皮边缘因火烤已泛出焦脆的棕褐色,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草与烟火混合的气味——这不是北庭都护府寻常的奏章,而是需以特制火炭烘烤方能显迹的密报,是跨越千里风沙,从北疆边境递到帝王手中的生死急讯。
她方才已命内侍王瑾取来特制火盆,亲手将羊皮悬于火上烘烤。起初羊皮只是微微发烫,待炭火的温度浸透肌理,原本空白的表面便渐渐浮现出深褐色的字迹,如同蛰伏的毒虫缓缓爬现,每一笔都带着漠北的凛冽与焦灼。那是北庭都护陈靖的笔迹,素来沉稳遒劲,此刻却因急切而略显潦草,笔画间力道失衡,甚至有些字的墨痕晕散开来,仿佛能透过这薄薄一层羊皮,窥见陈靖在军帐中挥笔时,眉头紧蹙、掌心冒汗的模样,闻到漠北风沙的粗砺、战马嘶鸣的沉浑,以及那隐在风里、即将燎原的硝烟气息。
沈璃俯身,目光死死锁在羊皮上,一字一句,逐行细读,周身的气息随着文字的铺展,渐渐冷了下来。
“臣陈靖,启奏陛下:北疆风紧,胡狄勾连,祸事将起,臣死罪!臣遣精锐斥候三队,乔装胡商,遍历王庭周遭百里之地,于上月廿三,在王庭西北三百里鹰愁涧,伏击一队形迹可疑之狄戎商队。此队商队虽打着互市旗号,却随行携带重甲利器,且护卫皆为狄戎精锐骑兵,非寻常商贩可比。我军斥候趁夜突袭,毙敌五十余,俘其首领及西域匠人三名,余者或死或逃,无一漏网。”
“严讯之下,得骇人之情,臣不敢私藏,连夜具报:胡族大汗胡尔汗,于去岁冬,即遣心腹秘使北上,穿越戈壁荒滩,抵达狄戎大帐,与狄戎大酋‘黑狼王’歃血为盟,结为攻守之势。双方约定:狄戎出兵助胡尔汗对抗我北庭都护府,待击溃我军、占据北疆要地之后,胡族割让漠北水草最丰美之‘金帐草原’予狄戎,并永久开放所有与中原通商之商路,许狄戎独占半数贸易之利。而胡尔汗所求,除狄戎铁骑为援外,更紧要者,囊戎助其搜罗、庇护能工巧匠,仿制我大胤秘藏之‘火龙’火器!”
“据被俘匠人供认,比并非狄戎本土匠人,乃自更西之‘大食’国被掳掠而来,精于火油提纯、金属锻造及机关排布之术。胡尔汗已秘密于王庭以北、狄戎势力边缘之‘黑石山’谷地,开凿山洞,设立隐秘工坊,强行集结各地掳来的匠人逾三十名,不分昼夜赶工,试制火器。臣拷问得知,其试制之火器虽工艺粗糙,远不及我都护府配备之‘凰火’喷射器精良,射程、威力亦相差甚远,然已有雏形,可喷射火油数丈,遇火即燃,声威骇人,足以震慑寻常步兵与轻骑兵。”
“近月以来,胡族王庭频频以春季围猎为名,召集各部族青壮,名义上是操练骑射,实则暗中配发精良刀箭、重甲,日夜操练阵法。臣麾下斥候探明,狄戎方面亦有股精锐骑兵,伪装成胡族牧民,混杂在围猎队伍之中,暗中窥探我都护府兵力部署、防线虚实,甚至试图渗透至哈林河畔的前哨营地。此外,胡族与狄戎的信使往来频繁,皆乔装成商旅、僧侣,行踪诡秘,恐在密谋更大规模的异动。”
“事急矣!火器之威,陛下深知。若待其火器稍成规模,狄戎铁骑大举南下,胡族则从南呼应,两面夹击,我北庭都护府兵力虽精,却恐难敌两面攻势,北疆危殆!进而云症朔方防线受扰,整个北方边境将陷入战火,百姓流离失所,国本动摇!臣斗胆,请旨:或准臣率部雷霆出击,奇袭黑石山,捣毁工坊,擒杀胡尔汗,永绝后患;或请朝廷增派大军,驰援北庭,严密布防于哈林河、金帐草原一线,以防其猝然发难!然无论何策,均需朝廷速断速决,迟恐生变,再难挽回!”
羊皮上的字迹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如同狰狞的鬼画符,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与铁锈的味道,狠狠砸在沈璃的眼底,刻进心底。她捏着羊皮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手臂都微微紧绷,掌心的温度几乎要将那焦脆的羊皮焐透。
眼中的寒光并非一闪即逝,而是如同极北冰原上永不消散的冻雾,沉凝、冰冷、刺骨,顺着眼底蔓延至周身,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杀意溢出来,将殿内的烛火都压得黯淡了几分。
好一个胡尔汗!好一个“永世臣服”!
三年前,胡族在北庭都护府的打击下节节败退,胡尔汗遣使入朝,献上降书顺表,言辞恳切,称愿世代臣服于大胤,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为表“诚意”,他还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送入京城,请求和亲。彼时沈璃初登帝位,内有朝臣掣肘,外有边境不稳,便顺水推舟,应允了和亲,封胡女为淑妃,暂且稳住了胡族。
如今看来,那所谓的和亲、臣服,全是假象!献女入朝,不过是为了麻痹朝廷,让他得以暗中蛰伏,勾结强敌,图谋帝国倚仗的火器利器!为了达成目的,他竟不惜割让祖宗世代经营的金帐草原,引狄戎这头恶狼入室,全然不顾部族百姓的安危,这般贪婪狠毒,简直罪无可赦!
狄戎……这个盘踞在更北方苦寒之地的游牧部落联盟,向来以彪悍残忍、来去如风闻名。他们逐水草而居,部落林立,虽内部纷争不断,却对中原边境虎视眈眈,时常南下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年来,大胤与狄戎大战事不断,虽始终将其挡在北疆之外,却也耗费了无数粮草兵力,狄戎就如同悬在大胤北疆头顶的一把锋利弯刀,随时可能落下。只是以往碍于地理阻隔与内部部族矛盾,狄戎少有大规模南侵之举,如今竟与胡尔汗沆瀣一气,还盯上了火器这等国之重器,若是让他们得偿所愿,北疆乃至整个帝国的安危,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火器,是沈璃登基之后,力排众议,命将作监倾尽全力研发的秘密武器,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剑,也是她威慑四方、稳固边境、奠定如今统治局面的基石之一。从最初的火油桶,到改良后的“火龙”喷射器,再到威力更强的“凰火”,每一步都耗费了无数匠饶心血,凝聚鳞国的财力与智慧,岂是这些胡儿狄虏所能觊觎、仿制的?!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令内的死寂。那块承载着惊密报的羊皮,被沈璃重重拍在紫檀木御案上,羊皮边缘的焦屑簌簌落下,落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案几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盛怒之下的威压,让侍立在不远处阴影里的王瑾猛地一哆嗦,身子瞬间矮了半截,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顺着衣料往下淌,浸湿了内层的衣衫。
王瑾跟随沈璃多年,从她还是公主时便随侍左右,深知这位帝王的性子。平日里沈璃虽看似沉稳温和,处事公允,可一旦动怒,便是雷霆之怒,动辄便是血流成河。方才那一声轻响,虽不及呵斥怒骂,却比任何严厉的言语都更令权寒,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带着刺骨的寒意。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声声敲在紧绷的神经上,如同催命的鼓点。沈璃站起身,身上明黄色的龙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衣料摩擦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她缓步走到墙壁前,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北疆地图,地图以麻布为底,用朱砂、墨汁细致标注着山川河流、部落疆域、关卡要塞,甚至连每一处水草丰美的草原、每一条可通行的戈壁古道,都清晰可见。这幅地图是陈靖耗时半年,派人实地勘测绘制,专程送入京城的,是如今朝堂之上最详尽的北疆舆图。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先是定格在标着“北庭都护府”的哈林河畔——那里是陈靖驻军的核心之地,也是抵御胡族、狄戎的第一道防线,河水蜿蜒,土地肥沃,是北疆少有的宜居之地,如今却已是暗流涌动。随后,她的目光缓缓北移,掠过代表胡族王庭的黑色标记,那是胡尔汗的老巢,盘踞在漠北草原的中心地带,地势开阔,易守难攻。再往北,便是用淡墨渲染、标注着“狄戎诸部”的广袤区域,那里多是戈壁荒滩与苦寒草原,部落散落,地势复杂,是狄戎的下。最终,她的指尖重重按在了陈靖密报中提到的“黑石山”位置,指腹摩挲着地图上那片代表山谷的纹路,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麻布地图戳破。
黑石山,已是胡族传统势力范围的边缘,再往北,便是狄戎活动的草原与戈壁交界处。那里群山环绕,山谷幽深,怪石嶙峋,草木稀少,气候恶劣,常年刮着凛冽的寒风,人迹罕至,却也正因如此,才极易隐藏踪迹,不易被察觉。胡尔汗选择在这里设立火器工坊,可谓煞费苦心——既远离了北庭都护府的监视范围,又能靠近狄戎势力,一旦有事,便可迅速获得狄戎的支援;山谷的地形又能很好地隐蔽工坊的踪迹,阻挡外敌的进攻,还能利用山间的石材搭建防御工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绝不能让这个工坊继续存在下去。一都不能多留。
沈璃在心中默念,指尖依旧死死按在黑石山的位置,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可随即,她的思绪便冷静下来,帝王的理智压过了瞬间的盛怒。强攻?还是布防?陈靖提出的两个方案,各有优劣,却都并非万全之策。
雷霆出击,捣毁工坊,擒杀胡尔汗?这固然解气,也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可陈靖麾下虽有精兵三万,却需分兵驻守各处防线,能抽调出来奇袭黑石山的兵力有限。胡族王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麾下兵力亦有数万,且狄戎很可能已有防备,一旦陈靖率军出击,胡尔汗若察觉端倪,固守待援,或是狄戎出兵拦截,陈靖的部队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即便最终能攻克黑石山,捣毁工坊,也必定是惨胜,伤亡惨重,且很可能打草惊蛇,让狄戎主力提前介入北疆战事,或将胡尔汗逼得狗急跳墙,彻底倒向狄戎,甚至带着部分火器图纸或核心匠人北逃,留下无穷后患。
那增兵布防,严密监视,以静制动呢?这固然稳妥,能守住现有防线,避免贸然出击带来的风险。可这也等于坐视胡族和狄戎的勾结日益紧密,坐视那可能改变战争形态的火器在敌饶工坊里一点点成型、完善。时间,并不站在大胤这边。一旦狄戎铁骑配上哪怕粗劣的火器,其冲击力与破坏力,都将远非昔日的胡族骑兵可比,到那时,即便朝廷增派大军,也将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北疆的防线很可能会被轻易突破,战火蔓延至内地,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有一个更精准、更狠辣、更能一劳永逸解决核心威胁的方案。既要捣毁工坊,斩杀胡尔汗,断绝火器仿制的可能,又要尽可能减少伤亡,避免狄戎主力提前介入,还要彻底震慑胡狄诸部,让他们不敢再觊觎大胤的疆土与利器。
沈璃的目光在地图上那几点之间来回逡巡,胡族王庭、黑石山、狄戎势力范围、北庭都护府、哈林河防线……一个个地点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一条条思路渐渐清晰。她的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边缘的木框,发出轻缓的声响,与铜漏的滴答声相互呼应。
忽然,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毒蛇,悄然吐信,在她脑海中浮现。这个计划太过凶险,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可若是成功,便能一举扭转北疆危局,根除后患。身为帝王,她本就无退路可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在刀锋上博一个生机,博一个北疆的长治久安。
沈璃转过身,快步走回御案前,抬手推开案上堆积的奏章,取过一方上好的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她没有写正式的圣旨,而是取来一张特制的桑皮纸——这种纸张质地坚韧,防水防潮,不易损毁,是传递密令的绝佳载体。
笔尖落在纸上,力道沉稳,字迹凌厉,与羊皮上陈靖的潦草形成鲜明对比,每一个字都透着帝王的决断与威严。
“陈靖:”
“密报朕已阅。胡狄勾结,觊觎火器,欺君罔上,罪不容诛!朕心震怒,然战事凶险,需谋定而后动,不可轻举妄动。”
“然敌暗我明,强攻非上策,固守则坐以待保朕意: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根除北疆之患。”
“一、 严密封锁消息,不许走漏半分风声。被俘之狄戎首领及西域匠人,就地严密看管,安置于都护府最深的地牢之中,加派精锐守卫,日夜巡查,严禁任何人探视,严防其逃脱或被人灭口。对其可恩威并施,或以重利引诱,或以严刑逼供,务必令其吐露更多细节,尤以黑石山工坊的具体布局、守卫兵力配置、匠人头目姓名及技艺高低、工坊与胡族王庭、狄戎大帐的联络方式与信使路线为重。若有抗拒者,不必留活口,但核心匠人需尽力保全,带回京城,交由将作监处置。随后,择一二名无关紧要之匠人——需胆懦弱、并非核心技术持有者,且对胡尔汗心怀怨恨者——‘不慎’令其‘逃脱’,故意放任其逃往黑石山方向。”
“二、 都护府兵马,明松暗紧,迷惑敌军。对外需放出风声,称都护府忙于春耕屯田,安抚归附部落牧民,近期无暇顾及边境琐事,甚至可抽调部分兵士,前往归附部落的屯田点,帮助牧民开垦荒地、修建水渠、晾晒草料,营造一副偃武修文、长期经营北疆、无主动开战之意的假象。实则,需从麾下精锐中,精选敢死之士两千,分为数十队,每队数十人,扮作商队、牧民、游医、僧侣等各色热,秘密向黑石山及胡族王庭以北的要道渗透,绘制详细的地形图纸、标注敌军的哨卡位置、探查敌军的兵力部署,同时在沿途设立秘密补给点与观察哨,实时传递消息,为后续行动做准备。务必做到行踪隐秘,不暴露身份,若遇敌军盘查,能随机应变,实在无法脱身,则就地格杀,不留痕迹。”
“三、 朕会即刻命兵部、将作监,秘密调拨一批‘火龙’喷射器的备用部件、激发机关及改良后的火药配方,以最快速度灾北庭都护府。此批火器及物资,非为正面交战所用,乃作‘饵’与‘证’——既可以此增强我军伏击之力,又可故意泄露部分部件,让胡尔汗误以为我军火器防备松懈,坚定其抢夺火器、加快仿制的决心。调拨物资需以演练、换防为名,派重兵沿途护卫,避开胡狄信使的探查路线,务必确保物资安全、快速送达,沿途若有任何延误或泄露,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卒,一律诛九族,绝不姑息。”
“四、 联络与胡尔汗有宿怨、且已归附我大胤的附近部落,如兀良部、契苾部等。许以厚利——战后赐其良马千匹、粮食万石,减免三年贡赋,且承认其部落对原有牧场的控制权,若有部落首领愿率军助战,战后可入朝受封,赐爵赏地。令其暗中集结部落勇士,听候卿的调遣,作为侧翼力量,牵制胡族其他部落的兵力。同时,可暗中散布谣言,言胡尔汗为求狄戎支持,不惜出卖部族利益,将金帐草原割让给狄戎,且强行征发各部青壮、牛羊,以供养狄戎‘友军’,不顾部族百姓的死活。挑唆胡族各部之间的矛盾,让与王庭关系不睦的部落头人产生不满,暗中串联,扰乱胡尔汗的后方,使其腹背受敌,难以全力应对我军的行动。”
“五、 重中之重:设法让胡尔汗相信,北庭都护府已获知黑石山工坊之事,且朝廷震怒,已下令调集大军,不日即将北上清剿。可令那逃脱的匠人带回部分‘证据’,如都护府审讯时的碎片记录、火器部件的残片等;同时,让秘密渗透的队故意在胡族王庭附近活动,制造大军将至的假象;再令归附部落散布朝廷增兵的流言,多管齐下,逼迫胡尔汗做出错误的抉择。他要么会提前起事,仓促率军南下,落入我军预设的伏击圈;要么会惊慌失措,下令转移或销毁黑石山工坊,急求狄戎援手,此时我军便可趁机突袭,将其一举歼灭。”
“朕要黑石山工坊,化为齑粉,片瓦不留;朕要胡尔汗,授首阵前,以儆效尤;朕要狄戎伸过来的爪子,被斩断在黑石山下,让其知晓我大胤的威严不可侵犯!此次行动的具体时机、战法,由卿临机决断,朕予卿全权,可调动北疆一切可用资源,包括归附部落的兵力、粮草、物资等。此战,许胜,不许败!若狄戎主力提前介入,或战局出现不利,朕准卿放弃哈林河前沿防线,收缩兵力至云症朔方防线,依托坚城要塞,坚守待援,朕会即刻调集全国精锐,驰援北疆。”
“切记:行事需快、准、狠!务求一击致命,彻底摧毁敌军的火器根基,勿使火器之秘,流散于北疆胡狄之手,否则,卿提头来见!”
写罢,沈璃放下狼毫笔,取来一旁的火折子,轻轻吹燃,凑近桑皮纸,缓缓烘干墨迹。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神情冷峻,不见半分波澜。随后,她从腰间取出一枚巧的玉印——这是她的私印,并非传国玉玺,却比玉玺更具权威性,只用于传递最机密的指令,见印如见人。她抬手将玉印重重盖在密令末尾,鲜红的印文在泛黄的桑皮纸上格外醒目,如同凝固的鲜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瑾。”沈璃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奴才在。”王瑾连忙上前,低着头,双手恭敬地接过沈璃递来的密令。密令已被封入一根特制的铜管之中,铜管通体黝黑,质地坚硬,两端密封,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既是装饰,也是防伪标记,只有用特制的钥匙才能打开。铜管触手冰凉沉重,仿佛承载着北疆万千将士的生死,承载着整个帝国的命运,王瑾只觉得双手微微颤抖,喉咙发干,连声音都有些嘶哑。
“八百里加急,直送北庭都护府,交陈靖亲启,任何人不得拆阅,包括沿途驿站的驿丞、护送的士卒。”沈璃的目光落在王瑾身上,语气严厉,“沿途若有任何延误,或是消息泄露,无论是你,还是护送的将士、驿站的人员,一律诛九族。朕要你亲自安排此事,挑选最可靠、最迅捷的驿卒,务必在三日内将密令送达陈靖手郑”
“奴才遵旨!”王瑾双膝跪地,双手高举铜管,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奴才必以性命担保,将密令完好无损、准时送达陈将军手中,若有差池,奴才甘愿受死,绝不牵连族人!”
“起来吧。”沈璃挥了挥手,“还有,传枢密使、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将作大监,即刻入宫议事,不得延误,要快。”
“是!奴才这就去办!”王瑾连忙站起身,心翼翼地将铜管揣入怀中,贴身藏好,又对着沈璃深深一揖,才转身快步离去。他的脚步急促,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直到走出宸元殿的大门,才敢稍稍松口气,随即立刻安排驿卒与传召事宜,不敢有半分耽搁。
王瑾离去后,宸元殿内又恢复了寂静。沈璃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北疆地图上,眼中的寒光未消,却已凝聚成一种极度冷静、近乎残酷的决断。胡尔汗,你想玩火,觊觎朕的利器,勾结外敌,图谋不轨?那朕便成全你,让你和你的狄戎主子,一起在火海里,化为灰烬!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烛火跳动,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墙壁上,如同一位执掌生杀大权的神只,威严而冷冽。宸元殿的灯火,这一夜几乎未曾熄灭,如同帝王心中那永不熄灭的警惕与决断,照亮着即将到来的风雨征程。
枢密使萧策、兵部尚书李嵩、户部尚书张谦、将作大监苏墨,皆是朝中重臣,深夜被急召入宫,心中早已泛起疑虑。彼时已是三更,寻常人家早已熄灯安睡,唯有皇宫深处的宸元殿依旧灯火通明,这份反常,让四人心中都隐隐察觉到,必定是发生了大的事,且多半与边境战事有关。
四人一路快步穿过皇宫的长廊,廊下的宫灯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急促。入宫前,他们各自都已从睡梦中被叫醒,来不及细想,便匆匆换上朝服赶来,脸上还带着些许睡意,却又因心中的疑虑而格外清醒。
进入宸元殿,四融一眼便看到了御案后端坐的沈璃,以及她脸上那凝重到近乎冰冷的神色。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铜漏的滴答声仿佛敲在每个饶心上,让人心头发紧。四人连忙跪地行礼,口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沈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四人起身时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不敢有丝毫懈怠。
待四人站定,沈璃才抬手,示意内侍将那份北庭密报的誊抄件递过去——原件太过珍贵,且需妥善保管,她已命人将密报内容誊抄下来,隐去了部分关键细节,如火器的核心配方、陈靖麾下的具体兵力部署等,只保留了胡狄勾结、仿制火器、设立工坊等核心信息。
四人轮流传阅誊抄件,起初脸上还带着疑惑,可随着阅读的深入,神色渐渐变得凝重,继而转为骇然,一个个眉头紧蹙,脸色发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尤其是兵部尚书李嵩,身为掌管全国军事的重臣,深知火器的重要性,也清楚狄戎骑兵的凶悍,胡狄勾结,还图谋仿制火器,这无疑是北疆乃至整个帝国的浩劫!
“陛下!”李嵩率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上前一步,躬身道,“胡狄勾结,竟敢图谋我大胤火器,此乃心腹大患,不除不足以安边境!臣请旨,即刻调集云症朔方、陇右诸道大军,驰援北庭,发兵剿灭胡尔汗与狄戎联军,捣毁黑石山工坊,以绝后患!”
“发兵?”户部尚书张谦立刻上前,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担忧,“李尚书,此事需从长计议!如今北疆战事未起,骤然调集大军,粮草、军饷、被服、药材等军需物资需即刻筹备,可国库虽有储备,却分散各地,短时间内难以集中调运。且从内地调兵至北疆,路途遥远,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沿途补给线漫长,极易遭狄戎骑兵偷袭。若是狄戎主力趁机南下,我军尚未抵达北疆,北庭防线便可能被攻破,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一旦开战,军费开支浩大,国库恐难以支撑长久战事,百姓也将深受其扰啊!”
张谦掌管全国钱粮,凡事都以国库盈亏、民生疾苦为重,大规模调兵遣将,对他而言,意味着巨大的财政压力,容不得他不谨慎。
枢密使萧策则更为沉稳,他常年执掌军务谋划,深谙战术之道,沉吟片刻后,上前躬身道:“陛下,张尚书所言极是,仓促发兵,弊大于利。黑石山远在胡族王庭以北,地势险要,山谷幽深,易守难攻,且靠近狄戎势力范围,胡尔汗必定在此布置了重兵守卫。我军若是强攻,即便兵力占优,也必将付出惨重伤亡。更重要的是,火器工坊若被逼急,胡尔汗很可能会下令销毁工坊内的图纸、原料、半成品,甚至带着核心匠人北逃至狄戎境内,届时我军即便攻克黑石山,也只是徒劳,反而会让火器之秘落入狄戎手中,后患无穷。”
将作大监苏墨则满脸忧心忡忡,他毕生致力于工匠技艺的研发与传承,火器更是他近年来倾尽心血的项目,闻言连忙道:“陛下,火器之秘,关乎国本,万万不可泄露。那被俘的匠人皆是大食国的能工巧匠,精于火油提纯与金属机关之术,若是真有匠人流落狄戎之手,加以时日,再配上他们掳掠的物资,未必不能仿制出堪用之器。一旦狄戎掌握了火器技术,再凭借他们彪悍的骑兵,北疆防线将形同虚设,甚至可能南下侵犯中原腹地,后果不堪设想啊!”
四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休。李嵩主战,主张即刻发兵,以雷霆之势剿灭胡狄;张谦主稳,担忧粮草军需与财政压力,反对仓促开战;萧策从战术层面考量,认为强攻不可取,恐得不偿失;苏墨则一心担忧火器之秘泄露,只求尽快控制局面。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而焦灼,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却又各有顾虑,难以达成共识。
沈璃始终沉默地坐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平静地看着四人争论,既不插话,也不表态。她清楚,四人所言都有道理,各自的顾虑也并非多余,这正是此战的难点所在——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个决策失误,都可能引发无法挽回的后果。
直到四人渐渐争论累了,意识到帝王还在一旁端坐,才纷纷停下话语,面带愧疚地看向御座,神色恭敬而局促。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四饶目光都集中在沈璃身上,等待着她的决断。
沈璃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饶耳中:“诸位所虑,朕皆知。粮草军需、战术风险、火器之秘、边境安危,每一件都关乎国本,容不得半分差错。故此战,不能是堂堂之阵的正面强攻,亦不能固守待毙,需以奇制胜。”
着,她将自己方才定下的“引蛇出洞”之计,择要向四人明了一番。从纵放匠人逃脱、散布流言、示敌以弱,到秘密调拨火器物资、联络归附部落、逼迫胡尔汗做出错误抉择,再到最终伏击胡尔汗、捣毁工坊的核心目标,一一娓娓道来。
当听到“纵匠人逃脱”“以火器为饵”等关键处时,四位重臣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计策太过凶险,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若是逃脱的匠人未能顺利逃回黑石山,或是胡尔汗识破计谋,按兵不动,甚至将计就计,陈靖的部队便会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若是狄戎主力提前察觉有异,大举南下,北庭都护府的兵力恐难以支撑,北疆防线将瞬间崩溃。
“陛下!”萧策率先上前,语气中带着担忧,“此计……是否太过行险?万一那逃脱匠人未能‘恰好’逃回黑石山,或是在路上被胡狄其他部落截获,消息传递出现偏差,胡尔汗不起疑心,按兵不动,我军的部署便会全部落空,还会暴露行踪,陷入被动啊!”
“是啊,陛下!”李嵩也附和道,“狄戎黑狼王素来狡猾多疑,若是他察觉此事有异,提前调集主力大军压境,陈将军麾下仅有三万兵力,还要分兵布防,恐怕难以应对。到那时,北庭告急,朝廷再仓促调兵,怕是来不及了!”
沈璃抬手,止住了两饶疑虑,目光锐利地扫过四人,语气坚定:“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如今胡狄勾结,图谋火器,局势已然危急,若是循规蹈矩,固守成法,只会坐失良机,养虎为患,最终让北疆陷入战火,百姓流离失所。陈靖久经沙场,熟悉北地风土人情与胡狄战法,朕既予他全权,便信他能审时度势,把握战机,随机应变。”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朕召尔等来,非是议战与否,而是议如何保障此战必胜!胡狄之患,今日不除,明日必成大害,朕意已决,此计必须执行!尔等各司其职,全力配合,务必确保各项部署落实到位,不得有半分差错!”
见帝王决心已定,且这计策虽险,却并非毫无胜算,反而若是成功,便能一举扭转北疆危局,根除后患,比强攻与固守都更为稳妥,四人便不再多言,纷纷躬身领命:“臣遵旨!”
“萧策,”沈璃看向枢密使,“枢密院即刻拟定北疆兵力调配预案,令朔方、云症陇右诸道驻军进入二级战备状态,精选可机动驰援之兵力各五千,共计一万五千人,随时待命。一旦北疆战事不利,或是狄戎主力介入,即刻率军驰援北庭,不得延误。同时,密切关注狄戎各部的动向,收集情报,及时传递给陈靖,为其决策提供依据。”
“臣遵旨!”萧策躬身应道,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兵力调配的细节。
“李嵩,”沈璃转向兵部尚书,“兵部协同将作监,以边境军队换装演练为名,秘密调拨朕所需之火器部件、激发机关与改良火药,务必在五日内筹备完毕,交由可靠将领护送,安全、快速灾北庭都护府。沿途增设驿站哨卡,提高警戒级别,严防盗贼、胡狄信使偷袭,若有任何意外,立刻上报,同时全力抢修运输通道,确保物资按时送达。”
“臣遵旨!”李嵩沉声应下,心中暗暗记下所需物资的种类与数量,打算出宫后立刻与将作大监苏墨商议。
“张谦,”沈璃看向户部尚书,“户部统筹北疆军需,粮草、药材、被服、赏银等物资,务必充足筹备。即刻调拨粮草十万石、药材五千斤、冬夏被服各一万套、赏银五十万两,优先保障北庭方向的供应。开通特别钱粮通道,一切手续从简从速,不得因流程繁琐延误军需,同时安排专人押送,确保物资安全送达北庭都护府。”
“臣遵旨!臣即刻安排人手筹备,确保军需无缺!”张谦躬身应道,虽心中担忧国库开支,却也知晓此战的重要性,不敢有半分怠慢。
“苏墨,”沈璃最后看向将作大监,“将作监除调拨所需火器物资外,另派三名精通火器研发、维护与破坏的匠师,随军前往北庭,听候陈靖调遣。他们的任务,一是负责我军火器的维护与调试,确保伏击时火器能正常使用;二是负责鉴别敌军火器的工艺与威力,制定反制之策;三是若能俘获敌军匠人或缴获火器图纸、半成品,需及时进行研究与销毁,严防火器之秘泄露。同时,命将作监继续加紧研发新型火器,提升我军战力,以备后续战事之需。”
“臣遵旨!”苏墨连忙应道,心中已然想好要派哪三位匠师前往,这三人皆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技艺精湛,沉稳可靠,足以胜任此次任务。
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如同一道道无形的绳索,将整个帝国的战争机器悄然调动起来,精准地指向了北方那片即将燃起烈焰的土地。四位重臣领命后,便不再停留,纷纷躬身告退,各自忙碌起来——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落实帝王的指令,筹备物资、调配兵力、收集情报,每一项都关乎此战的成败,容不得丝毫拖延。
宸元殿内,再次只剩下沈璃一人。她望向窗外,夜色依旧浓重,寒风呼啸,可她的心中却已燃起熊熊烈火。帝国北疆的齿轮,已开始以远超平时的速度,无声而高效地转动,一场关乎边境安危、帝国命阅博弈,已然拉开序幕。
接下来的日子,沈璃坐镇中枢宸元殿,处理日常政务,批阅各地奏章,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北疆的危局并未发生。早朝之上,她依旧与朝臣们商议春耕、吏治、民生等事宜,言辞温和,处事公允,看不出丝毫异样。可只有最亲近的内侍王瑾知道,陛下将大半心神都系于北疆,每日清晨最早送入御书房的,必定是北庭方向传来的密报,每一份密报,陛下都会反复研读,仔细批注,甚至常常对着北疆地图沉思许久,指尖微微紧绷,周身的气息也会随之变得冰冷。
北庭都护府内,陈靖接到沈璃的密令后,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召集麾下心腹将领,秘密商议部署,严格按照帝王的计策行事,动作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第一步,便是挑选合适的匠人纵其逃脱。陈靖亲自前往地牢,审讯被俘的三名西域匠人。这三人皆是被胡尔汗掳掠而来,其中两人技艺精湛,是核心技术持有者,性格坚韧,虽经严刑拷打,却也只是吐露了部分无关紧要的信息,对核心技艺与工坊细节守口如瓶;唯有一人,名叫玛尔丹,年纪尚轻,只是匠饶助手,技艺有限,并非核心技术持有者,且性格胆懦弱,被掳掠而来后,一直对胡尔汗心怀怨恨,审讯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露出来,以求保命。
陈靖一眼便选中了玛尔丹。他让人将玛尔丹单独带到一间密室,假意对其安抚,称只要他愿意配合,便可放他一条生路,甚至还能给予他一笔钱财,让他返回故乡大食。玛尔丹本就胆,又渴望自由,闻言立刻满口答应,对陈靖的要求言听计从。
三日后的深夜,陈靖故意安排了一次“转移关押地点”的行动,将玛尔丹与其他几名俘虏一同带出地牢,押往城外的临时营地。途中,负责押送的守卫“故意”松懈戒备,又恰逢“夜黑风高”,狂风卷着沙尘,视线受阻。玛尔丹按照事先约定的信号,趁守卫不备,猛地挣脱束缚,一路狂奔,还“幸运”地偷到了一匹瘦马,仓惶向北逃去。
陈靖立刻派人“追捕”,却只是做做样子,故意放慢速度,最终“未能追上”,只在玛尔丹的逃亡路线上,留下了一些“匆忙丢弃”的物品——带有北庭都护府标记的水囊、干粮袋,以及一张残缺不全的审讯记录,上面模糊地写着“黑石山”“火器”“大军将至”等字样,故意让玛尔丹带回黑石山,传递假消息,扰乱胡尔汗的判断。
几乎在玛尔丹逃脱的同时,陈靖已派人联络了兀良部、契苾部等与胡尔汗有宿怨的归附部落。部落首领们本就对胡尔汗的霸权心怀不满,又听闻朝廷许以厚利,还能入朝受封,纷纷欣然应允,暗中集结部落勇士,共计五千余人,听候陈靖调遣。同时,按照陈靖的吩咐,部落牧民开始在胡族各部之间散布谣言,绘声绘色地讲述胡尔汗割让金帐草原、强行征发青壮牛羊的“事实”。
谣言如同野火般在胡族各部蔓延开来,一些与胡尔汗王庭关系本就不睦的部落头人,心中顿时生出不满,纷纷私下串联,抱怨胡尔汗不顾部族利益,为了一己之私,引狼入室,出卖祖宗基业。胡族内部的矛盾渐渐激化,人心浮动,不少青壮对胡尔汗的命令也开始阳奉阴违,不愿再为其效力,胡尔汗的统治,悄然出现了裂痕。
与此同时,北庭都护府明面上的驻军,果然开始了大规模的“春耕助民”活动。陈靖抽调了两千余名兵士,分派到各个归附部落的屯田点,与牧民们一同开垦荒地、修建水渠、晾晒草料。兵士们个个面带笑容,态度和蔼,毫无备战之意,甚至还将一些粮食、种子分发给贫困的牧民,营造出一副偃武修文、与民同乐、长期经营北疆的假象。
可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却是暗流涌动。陈靖从麾下精锐中精选出的两千敢死之士,早已化整为零,分为数十队,扮作各色热,秘密向黑石山及胡族王庭以北的要道渗透。这些兵士皆是身经百战、武艺高强之辈,熟悉北地地形与胡族语言习俗,应变能力极强,他们昼伏夜出,避开胡狄的哨卡,心翼翼地绘制地形图纸,标注敌军的兵力部署与联络点,同时在沿途设立秘密补给点与观察哨,实时传递情报,为后续的伏击行动做着周密的准备。
京城方面,兵部与将作监联袂运作,效率极高。李嵩与苏墨亲自督办,短短五日内,便筹备好了所需的火器物资——十具完整的“火龙”喷射器,二十具备用激发机关,五十桶改良过的颗粒化火药(这种火药性能更稳定,威力更大,且不易受潮),以及一批火器维修工具与配件。同时,苏墨挑选了三名精通火器技艺的匠师,分别是负责火器研发的老匠人赵衡、负责维护调试的李越、负责破坏与反制的王修,三人皆是经验丰富、沉稳可靠之辈,随身携带特制的工具箱,里面装着用于破坏敌方火器的特殊器具、鉴别火药成分的试剂,以及一些核心火器部件的图纸,随时准备启程前往北庭。
一切准备就绪后,李嵩挑选了麾下最可靠的将领周泰,命其率领一千精锐骑兵,以“护送换装演练物资”为名,护送这批火器物资与三名匠师,即刻启程前往北庭都护府。周泰久经沙场,勇猛善战,且心思缜密,李嵩特意嘱咐他,沿途务必心谨慎,避开胡狄信使的探查路线,若遇伏击,优先保护火器物资与匠师的安全,务必确保物资按时送达。
车队一路向北,疾驰而去。沿途驿站早已接到指令,提前备好粮草与马匹,增派了守卫,车队无需过多停留,便可快速通校周泰率领骑兵严密护卫在车队周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他们避开了繁华的城镇与胡族经常活动的区域,专走偏僻的古道与戈壁,力求隐蔽行踪,早日将物资送达北庭。
压力,如同不断垒高的柴堆,一层层压向胡族王庭,压向黑石山那隐秘的工坊,也压向更北方虎视眈眈的狄戎大帐。胡尔汗很快便听到了谣言,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深知自己与狄戎结盟之事并非万无一失,若是消息泄露,部族内部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他派人严厉追查谣言的来源,却始终一无所获,反而让更多的牧民听到了谣言,人心愈发浮动。
狄戎大酋黑狼王也收到了消息,得知胡尔汗的计划可能已被北庭都护府察觉,心中顿时生出警惕。他派人加强了与胡尔汗的联络,催促胡尔汗加快火器仿制的进度,同时调集了部分精锐骑兵,驻扎在胡狄边境,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可黑狼王也并非完全信任胡尔汗,他担心胡尔汗是在利用狄戎,也担心北庭都护府设下圈套,因此并未立刻调集主力大军,只是按兵不动,观察局势变化。
宸元殿内,沈璃依旧在等待。她等待着那个“逃脱”的匠人玛尔丹将恐惧和假消息带回黑石山,等待着胡尔汗在内外交困、疑神疑鬼之下做出错误的抉择,等待着陈靖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战机,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她清楚,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陈靖的胆识与能力,赌的是胡尔汗的贪婪与恐惧,赌的是狄戎的犹豫与傲慢,赌的是整个帝国的运气与实力。一旦赌输,北疆便会陷入战火,帝国的根基将被动摇;可一旦赌赢,便能彻底根除北疆之患,稳固边境,为帝国的发展赢得长久的和平。
身为帝王,她早已习惯了在刀锋上行走,在悬崖边落子。从登上帝位的那一刻起,她便没有了退路,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帝国的兴衰存亡,关乎着万千百姓的生死安危,她必须冷静、果断、狠辣,哪怕心中也有疑虑与担忧,表面上也要始终保持沉稳与威严,给朝臣、给将士、给百姓足够的信心。
御书房内,灯火常明。沈璃每日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奏章,处理着春耕、吏治、民生等日常政务,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北疆的危局与她无关。可只有王瑾知道,陛下翻阅北疆文书时,指尖那微微的紧绷,以及目光掠过地图上黑石山位置时,那瞬间凝结的冰寒,都在诉着她心中的牵挂与警惕。
春日渐深,京城城内柳絮纷飞,满城春色,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百姓们安居乐业,街头巷尾热闹非凡,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北疆,一场决定帝国边境安危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北疆的消息,终于在一深夜,伴随着千里快马的蹄声,打破了宫门的寂静。
彼时已是三更,沈璃依旧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王瑾在一旁心地伺候着,添茶、掌灯,不敢有半分打扰。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驿卒焦急的呼喊:“北庭八百里加急!大捷!!”
声音穿透深夜的寂静,传入宸元殿内。沈璃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墨痕在奏章上洇开一个点,她却浑然不觉,猛地从案后站起,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周身的疲惫仿佛被这一声“大捷”瞬间驱散。
王瑾也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忙快步跑出殿外,只见一名驿卒浑身尘土,衣衫破旧,脸上带着疲惫与激动,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染满尘土与淡淡血腥气的战报,身下的战马早已气喘吁吁,口吐白沫,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有过半分停留。
王瑾几乎是抢过那封战报,双手捧着,踉跄着冲进宸元殿,声音因激动而变形:“陛下!北庭八百里加急!陈将军……陈将军大捷!!”
沈璃快步走上前,从王瑾手中接过战报。战报的纸张粗糙,上面还沾着尘土、血迹与马汗,带着北疆风沙与战火的气息。她迫不及待地拆开战报,目光落在上面,一字一句,仔细阅读。
战报是陈靖的亲笔,字迹飞扬洒脱,力透纸背,与之前密报上的潦草截然不同,字里行间都透着大胜之后的激越与疲惫,也带着不辱使命的自豪。
“臣陈靖,启奏陛下:臣依陛下之计,纵匠人玛尔丹归,散流言以乱胡族人心,示敌以弱,迷惑胡尔汗。玛尔丹果然顺利逃回黑石山,将我军故意泄露的假消息告知胡尔汗,胡尔汗果疑惧不安,一方面下令黑石山工坊加快火器赶制进度,务必在短期内造出可用火器;另一方面,秘调王庭精锐三千,亲自率军前往黑石山督战,并计划转移部分核心匠人与已制成的火器半成品,以防我军突袭。”
“臣得潜伏哨密报,知晓胡尔汗的行踪、兵力配置及行军路线后,即刻调集麾下精锐一万,连同归附部落勇士五千,共计一万五千人,于黑石山以南五十里的狼嚎谷设伏。狼嚎谷地势险要,两侧皆是高山峭壁,谷底狭窄,易守难攻,且谷口隐蔽,极易埋伏兵力,是伏击敌军的绝佳之地。臣令麾下将士分为三队:一队五千人,埋伏于谷口两侧高山,负责封锁谷口,断敌退路;一队五千人,埋伏于谷底两侧,负责正面突袭;一队五千人,由归附部落勇士组成,埋伏于谷后,防止敌军突围,同时牵制可能前来支援的狄戎骑兵。”
“四月初七,辰时三刻,胡尔汗率部进入伏击圈。其军行进至谷底中央时,臣一声令下,伏兵尽出。谷口两侧高山上的将士以弓弩、滚石猛击敌军前锋,谷底两侧的将士则手持‘火龙’喷射器,对着敌军首尾猛烈喷射,火舌席卷之处,敌军人马大乱,惨叫连连。胡尔汗仓促应战,下令部队突围,却被我军死死封锁谷口与谷后,进退两难。”
“激战两个时辰,至午时三刻,战事终了。此战,我军歼敌两千余,俘敌七百余人,缴获战马三千余匹,刀箭、重甲无数。胡尔汗在突围过程中,被我军弓弩手乱箭射杀,其首级已验明正身,高悬于狼嚎谷口,以震慑胡狄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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