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的夜宴,是沈璃为西北大捷摆下的庆功席,更是她稳住朝堂的杀眨宗室逼宫的余温还未散尽,金銮殿的地砖上仿佛还凝着未干的血腥味,文武百官个个揣着心思,连呼吸都带着心翼翼的试探。这场盛宴,要的就是用拓土千里的荣光压下暗流,让那些觊觎皇权的蛀虫看清——她沈璃的江山,是尸山血海里打下来的,绝非几句宗法教条就能撼动。
殿内鎏金宫灯悬垂如星河,串串珍珠随穿堂风轻晃,将满殿映照得流光溢彩。紫檀木长案分列两侧,珍馐美馔堆如山丘,琥珀色佳酿在夜光杯中翻涌,香气裹着丝竹管弦之声漫溢开来。舞姬身着绣金罗裙,腰肢扭得如弱柳扶风,舞步蹁跹间裙摆扫过地面,扬起细碎的香尘。可这歌舞升平的景致里,藏着的全是紧绷的神经。百官按品级落座,举杯相敬时颂圣之词不绝,笑容却僵在脸上,眼底尽是刻意的拘谨——谁都清楚,这不是欢宴,是帝王的权力秀场,欢声笑语之下,是刀光剑影的博弈。
沈璃端坐于最高处的御座,玄色龙袍绣着金线蟠龙,十二旒珠冕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抿成直线的唇角。她指尖转着羊脂玉杯,杯身的温润焐不透指尖的寒凉,殿内的酒香、舞影、谀词,全如过眼云烟,入不了她的心。目光扫过下方,宗室勋贵们面色沉郁如铁,显然还没从逼宫失利的挫败中缓过劲;文臣们或假意应酬,或低头捻须,各怀鬼胎;唯有武将们坦荡些,举杯痛饮间畅谈西北战事,眼底满是浴血后的自豪,更藏着对这位女帝刻入骨髓的敬畏。
这就是她的朝堂,永远充斥着算计与权衡,温暖与真心早成了最奢侈的祭品。沈璃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指尖猛地用力,玉杯边缘硌得指腹发疼,也让她瞬间敛回心神。她是大胤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从深宫暗斗到沙场厮杀,从扳倒逆臣到平定叛乱,哪一步不是踩着尸骸走来?软弱,从来都不是她的选项。
“陛下,奉旨传召的江南琴师,已在殿外候着。”内侍低低的通传声打破喧嚣,语气里满是心翼翼。
沈璃抬了抬手,歌舞骤停,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珍珠碰撞的轻响。“宣。”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穿透殿内的沉寂,清晰落进每个人耳郑
内侍躬身引着一道身影入殿,刹那间,满殿目光齐齐汇聚过去,好奇、探究、轻视交织在一起。那是个身形清瘦的男子,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衣料粗糙,边角磨损得发毛,与满殿的锦绣华服、珠光宝气格格不入。唯有他怀中抱着的焦尾古琴,琴身泛着温润的包浆,琴尾焦痕清晰,是常年摩挲的痕迹,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宫规森严,入宫献艺者无论身份高低,皆需向御座行跪拜大礼。可这青衫男子却只缓步走到殿中,对着御座微微躬身,行了个士子礼,身姿挺拔如竹,不卑不亢,没有半分献艺者的谄媚,也无布衣面圣的惶恐。
“大胆狂徒!竟敢在陛下驾前失仪!”礼官猛地跨步上前,面色涨红,厉声呵斥。麟德殿是帝王正殿,这般无礼之举,已是大不敬。
殿内立刻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宗室勋贵们皱眉撇嘴,看向男子的目光满是不耐,仿佛在看一个不知高地厚的乡野村夫;文臣们神色各异,有人暗叹此子风骨,有人则觉得他狂妄自矜;武将们抱着胳膊打量,倒没太在意礼仪,只好奇这子敢在女帝面前放肆,究竟有几分能耐。
礼官还想再骂,沈璃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珠冕后的目光落在青衫男子身上,没有怒意,只剩淡淡的探究。她见惯了趋炎附势、卑躬屈膝之辈,这般特立独孝不循常理的姿态,倒是少见。
男子仿佛没听见周遭的议论,直起身时声音清越悦耳,不高不低,恰好传遍殿中每个角落,带着江南水汽的温润,却无半分逢迎:“草民柳明轩,江南吴兴人。蒙陛下传召,斗胆献艺。今逢西北大捷,愿抚一曲《高山流水》,祝陛下武运昌隆,国泰民安。”
言毕,他寻了处空地缓缓坐下,将焦尾琴轻放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指尖落在琴弦上,调弦之声“嘣、嘣、嘣”响起,沉稳有力,透着超乎寻常的平静,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有韧声嗤笑,觉得这乡野琴师定是故作姿态,想博眼球罢了。可当第一个音符从他指尖流泻而出,满殿喧嚣瞬间被无形之手抹去,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那不是宫乐坊精心修饰的华丽乐章,没有繁复指法的炫技,没有迎合喜庆的激昂,更无讨好帝王的俗艳,只如空山新雨后的第一缕松风,裹着草木的清冽与晨露的微凉,缓缓铺陈开来,驱散了满殿的酒肉气与富贵浮华。
琴音渐沉,如巍峨山岳矗立云端,带着亘古不变的庄严,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仿佛能看见云雾缭绕的群山,雄浑壮阔;忽而又转得灵动婉转,似山涧清溪绕过青石,穿过兰芷,泠泠淙淙奔涌,满是鲜活生机。高音处清越如鹤唳九,直透云霄,似要冲破重重宫墙;低回时浑厚如古寺钟鸣,余韵袅袅,引人深思。柳明轩指尖游走间,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个音符都藏着情绪,每段旋律都意境深远。
琴声里有地壮阔,有岁月沧桑,有文人孤高,有知音期盼,更有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没有一句言语,却道尽了人心冷暖,将那种独临顶峰、无人懂我的寂寥,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璃手中的玉杯早已停住转动,她微微侧首,目光穿过摇曳的珠冕,牢牢锁在抚琴之人身上,眼底的探究渐渐被撼动取代。她听过无数技艺高超的乐师演奏,却从未有一曲能这般直击心底,精准触碰到她藏在龙袍之下的孤寂。
柳明轩垂着眼睑,长睫投下浅浅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灵魂都浸在琴弦里,与殿中的权力倾轧、富贵荣华毫无干系。灯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轮廓分明,那袭半旧青衫非但不显寒酸,反而如浊世清流,透着洗净铅华的真醇,格外动人。
沈璃的心神跟着琴音起伏,少年时深宫隐忍、沙场浴血拼杀、登基后独断专孝深夜独自批奏的画面一一闪过。她手握生杀大权,掌控万里江山,可身边无一人能真正懂她,无人共享荣耀,更无人分担沉重。这份知音难觅的寂寥,与琴音完美契合,让她冰封多年的心,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泛音轻轻弹出,如石子投湖,涟漪散尽,归于寂静。殿内落针可闻,百官沉浸在琴音构筑的山水意境中,文臣闭目回味,武将胸中浊气尽散,连呼吸都心翼翼。
柳明轩缓缓睁眼,眸底清澈无波,收回指尖起身,依旧是简单的躬身礼,平静得仿佛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曲并非出自他手。
沈璃盯着他的身影看了许久,似要将这青衫模样连同琴音一同刻进心底。殿内的寂静持续蔓延,无人敢率先打破,都在等着帝王裁决。良久,她缓缓抬手,轻轻鼓了两下掌。
掌声虽轻,却如信号般,瞬间引爆满殿的赞叹与掌声,震耳欲聋。颂词如潮水涌出,“琴艺卓绝”“千古绝唱”的话语不绝于耳,百官争相献媚,全然忘了方才的轻视。
“好一曲《高山流水》。”沈璃的声音响起,透过珠冕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帝王的定论,“琴艺超群,意境高远。赏。”
内侍立刻高声宣赏:“陛下有旨,赏江南琴师柳明轩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上好琴弦二十副,御膳房珍馐一席!”
厚重的赏赐让百官眼中闪过羡慕,看向柳明轩的目光愈发复杂,嫉妒与好奇交织——这乡野琴师,究竟凭什么得女帝青睐?
柳明轩躬身谢恩,语气诚恳无半分得色:“谢陛下赏赐。琴为心声,草民不过抒发胸臆,愧不敢当‘超群’之誉。惟愿陛下能从琴音中暂得片刻清宁,便是草民最大荣幸。”
“暂得片刻清宁”七个字,如惊雷在沈璃心中炸开。她终日被政务、权谋、战事裹挟,神经时刻紧绷,早已忘了清宁是什么滋味。无数人对她过万岁千秋、国泰民安,却从无人顾及她是否疲惫、是否孤寂。珠冕后的眸底掠过一丝动容,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微微颔首,示意歌舞继续。
夜宴在微妙的氛围中延续,丝竹声再起,可百官大多心不在焉,目光总不由自主飘向下首独坐的青衫身影。柳明轩端坐席间,面前珍馐满桌却未曾动筷,只偶尔浅啜清茶,目光沉静,或望殿中歌舞,或眺殿外夜空,眸底藏着对自由的向往,清澈干净。
沈璃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接受百官朝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湖已被琴音搅乱。那曲《高山流水》,那句清宁之语,如种子般悄然扎根,她的目光总会不经意间掠过柳明轩,停留片刻再悄然收回。
宴席过半,宗室亲王试图借机提立储之事,刚开口就被沈璃淡淡驳回:“西北捷报尚未核实,此事容后再议。”语气平静却带着威压,宗室众人脸色一白,再也不敢多言。沈璃的心思,全被那道青衫身影占着,哪里姑上立储?
夜色渐深,宴席将毕,内侍总管王瑾轻步上前,躬身询问:“陛下,是否传召哪位献艺者上前?”
沈璃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柳明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传柳明轩,至宸元殿偏殿候着。”
王瑾心头猛地一跳,险些失态。宸元殿偏殿是女帝起居、处理机密政务之地,除心腹内侍外极少有外人踏入,更别提一个刚入宫的布衣琴师!他虽满心惊疑,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诺,快步去传召柳明轩,神色恭敬得不敢有半分轻视——能让陛下这般特殊对待,绝非寻常之辈。
柳明轩听闻传召,神色平静起身行礼,跟随王瑾走出麟德殿。青衫身影消失在殿门,带走了那股清冽气息,也让沈璃心中的期待愈发浓烈。
宸元殿偏殿与麟德殿的威严截然不同,雅致清幽,苏合香的清冽气息弥漫,让人安神。陈设简洁却不失格调,书架上摆满古籍奏折,多宝阁上是沈璃日常所用的古玩笔墨,透着内敛的权威。靠窗设着一张梨花木琴案,擦拭得一尘不染,却空无一琴,显然是临时布置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光影,为偏殿添了几分清冷。
柳明轩被引至殿中,内侍奉上清茶后悄然退下,王瑾守在廊外,屏气凝神揣测帝王用意。柳明轩没有随意走动,笔直站立,目光扫过四周,在琴案上停留片刻,眸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望向窗外高墙,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惶恐。
脚步声与衣袂拂动声传来,带着独特的威压,让殿内空气凝滞。柳明轩转身,静静等候。沈璃走了进来,换下了繁重龙袍,身着月白常服,绣着淡纹凰鸟,外罩玄色披风,长发用羊脂玉簪绾起,未施脂粉。宫灯光线下,她少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清倦柔和,却依旧带着深入骨髓的疏离。连日操劳让她眼底布满红血丝,目光却依旧锐利如深潭。
“草民柳明轩,拜见陛下。”柳明轩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平身。”沈璃在主位坐下,示意他落座,声音比在麟德殿温和几分,“此处非朝堂,不必多礼。”
柳明轩在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态从容,仿佛面对的不是女帝,而是相知多年的友人。
沈璃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沉默片刻开口:“柳先生琴艺,师承何人?《高山流水》能演绎得如此出神入化,绝非寻常家学所能及。”
“回陛下,草民琴艺系家学渊源,祖父与父亲皆好琴。后来草民游历四方,偶遇山野逸士、古寺高僧,承蒙指点,博采众长融入感悟,并无固定师常”柳明轩从容作答。
“无师承却能悟琴中三昧,难得。”沈璃放下茶盏,目光带着赞赏,“方才一曲,朕听出了高山敬畏、流水期盼,亦有孤寂寥落。先生是有心事,还是有未了遗憾?”
柳明轩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清澈坦诚,无半分闪躲,随即垂眸道:“陛下圣听。琴为心声,草民抚琴时心神寄于山水,思绪游走古今。所谓孤寂,是叹山水亘古、人生短暂、知音难觅,是感地浩渺、人身渺,非一己私情。”
平淡话语中藏着超然豁达,沈璃心中微动。她深陷权力漩涡,所思皆为江山稳固,从未有过这般心境,更无人能为她诠释这份地间的孤寂。
“好一个非一己私情。”沈璃指尖轻敲桌面,目光多了几分探究,“那依先生之见,下何处山水最契琴心?如何安放这份浩渺与渺之感?”这看似空泛的问题,藏着她的自问——身为帝王,她站在权力顶峰,却始终找不到安放孤寂的地方。
柳明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江南烟雨宜寄情,塞北长风宜抒志,西南奇山宜养心。然琴心所求,在心之契合而非山水奇崛。心安处便是山水,或寄情古琴,或托志典籍,或寓怀黎庶耕织。心有所属,便不惧地浩渺、人身渺。”
“黎庶耕织?”沈璃敏锐捕捉到这个词。文人雅士多谈风月诗词,极少有人将民生与琴心相连。她抬眸看向柳明轩,目光郑重:“先生游历四方,定见了不少民间疾苦。朕问你,所见民生如何?”
柳明轩略一思忖,坦然道:“陛下励精图治,战乱渐息,边境安定,百姓稍得喘息,此乃陛下功德。然民生依旧多艰。江南土地兼并严重,豪绅巧取豪夺,农户辛苦一年所剩无几,灾年只得卖儿鬻女;江北西北经战火蹂躏,土地荒芜,水利失修,朝廷赈灾杯水车薪,灾年饿殍遍野;东南海贸复苏,利润却被豪商权贵垄断,渔户商贩只能在夹缝中求生。”
他语气平静,不褒不贬,只客观陈述,顿了顿又道:“吏治亦良莠不齐,陛下虽严打贪腐,然高皇帝远,地方官员阳奉阴违、层层盘剥,受苦的终究是百姓。”
这些情况,沈璃通过暗鳞卫早已知晓,甚至比柳明轩得更详尽残酷。可从一个布衣琴师口中坦然道出,不带功利,不避锋芒,这份冷静坦诚,在朝堂重臣中都极为罕见。更难得的是,他能跳出文人局限,心怀百姓,绝非寻常酸儒可比。
“先生所言,俱是实情。”沈璃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积弊非一日之寒,革故鼎新需雷霆手段,更需时间耐心。先生目光通透,可有良策?”这已是帝王对布衣的正式垂询,是莫大的认可与信任。廊外的王瑾听得心惊肉跳,越发觉得柳明轩深不可测。
柳明轩垂眸沉思片刻,抬眸道:“草民一介布衣,不敢妄议国策,仅陈陋见供陛下参考。治大国若烹鲜,陛下如今外固疆防、内清吏治,是猛火去淤,必要之举。然淤去之后,当文火慢炖,安抚民心,不可再用苛政猛法。”
“何谓文火?”沈璃身体微倾,目光专注,柳明轩的法精准戳中她的困境——铁腕稳定局势后,如何转向安抚民心、恢复国力。
“文火者,以柔克刚。”柳明轩从容道,“其一轻徭薄赋,减免灾地赋税,严禁苛捐杂税,让百姓安心耕耘;其二大兴教化,广建学堂,普及礼法,培养人才;其三慎选守令,任人唯贤,久任责成,避免政策朝令夕改;其四疏通言路,鼓励直谏,允许百姓申诉,避免被人蒙蔽。”
他又结合各地实情补充:“江南可派钦差清丈土地,打击兼并,推广新农技;西北江北加大水利投入,以工代赈安抚流民;东南海贸立定章程,规范秩序,严禁垄断,让百姓共享红利。此皆需久久为功,非一日可成。”
条理清晰,切中肯綮,与沈璃心中的长远规划不谋而合。这份见识眼光,即便在朝堂重臣中也属罕见。沈璃心中愈发欣赏,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先生高见。”沈璃赞叹道,“先生有如此才学,为何不参加科举入仕,为百姓谋福祉?以先生之能,必能身居高位,大有作为。”
柳明轩微微一愣,随即淡然一笑,无半分对仕途的向往:“陛下,人各有志。草民生性散淡,不惯官场繁文缛节与尔虞我诈,不喜被权力束缚。琴书自娱,山水怡情,能与知音畅谈,便足矣。且朝中英才济济,少草民一人无妨。布衣之身,所见所闻皆为真实,无需迎合,方能坦诚直言。入仕则身不由己,反而失了本心。”
不慕荣利,不恋权位,只求心安。这份超脱,在沈璃所见之人中凤毛麟角。殿内陷入沉默,苏合香弥漫,铜漏滴答,没有君臣隔阂,只剩两个灵魂的静静相对。沈璃忽然觉得,这冰冷的宫殿,因柳明轩的存在,多了几分流动的气息,常年萦绕的孤寂也淡了些许。
她太久没有这样放松过,太久没有与人这般坦诚相对,不必揣测,不必防备。一丝柔软的疲惫涌上心头,不是政务操劳,而是渴求安宁与共鸣的倦怠。
“先生琴艺见识,皆非凡俗。”沈璃开口,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征询,“朕欲留先生在宫中一段时日,任乐府清贵之职,不必拘于俗务,不涉朝堂纷争,朕亦能时时讨教琴艺,闲谈解闷。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这不是命令,是商量。身为女帝,沈璃从未对人如此礼遇,外间的王瑾惊得险些屏住呼吸——这位柳琴师,真是千古独一份!
柳明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抬眸与沈璃对视,目光清澈,片刻后躬身道:“陛下厚爱,草民惶恐。然草民如野鹤闲云,恐难适应宫苑束缚,亦难守宫中礼节。草民疏懒成性,恐负陛下期许。”
他拒绝了。委婉却坚定,无半分贪恋恩宠,坚守本心,不愿被宫墙困住。
沈璃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早已习惯了人人俯首帖耳,柳明轩的拒绝虽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心湖泛起微澜。但她并未强求,深知越是逼迫,越会引起反感:“先生不必过谦。朕知你性情散淡,不强人所难。宫中竹幽馆环境清幽,竹影婆娑,合你性情。先生可在那里客居,自在抚琴读书,无人打扰。朕只是偶尔前来讨教,如何?”
她用了“客居”二字,姿态放得极低。这份尊重,这份对安宁共鸣的渴求,让她不愿轻易放走这个懂她琴音、懂她孤寂的人。
柳明轩沉默良久,殿内只剩铜漏滴答。他能感受到沈璃的诚意,也能读懂她威严下的疲惫与渴求。帝王的挽留,是恩宠,也是无法轻易拒绝的期许。最终,他躬身道:“陛下盛情难却,草民遵命。只是草民有三求,望陛下恩准。”
“先生请讲。”沈璃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语气愈发温和。
“一不着官服,仍着青衫;二不领实职,不参与政务决策;三不涉朝议,只做清闲清客,为陛下抚琴解闷。”柳明轩语气坚定,“若陛下应允,草民便在宫中客居;若陛下不满,草民即刻离去,绝不叨扰。”
“准。”沈璃毫不犹豫答应,语气释然,“全依先生所言,自在随心便好。”
她看着柳明轩挺拔的身影,心中那丝微澜渐渐平复,却留下了不一样的痕迹。这青衫琴师如清风,闯入她沉闷的宫廷生活,让冰封的心泛起久违的柔软。
“王瑾。”沈璃扬声唤道。
王瑾立刻躬身入内,神色恭敬:“奴才在。”
“引柳先生去竹幽馆安置。”沈璃吩咐,语气郑重,“用度比照清贵宾客,务必周全。竹幽馆周围加派侍卫,不许闲杂热靠近,不得打扰先生清净。先生有任何需求,即刻满足。”
“奴才遵旨。”王瑾躬身应诺,看向柳明轩的目光只剩敬畏与好奇。他清楚,这位青衫琴师,将成为宫中最特殊的存在。
柳明轩谢恩后,跟随王瑾离开。青衫身影消失在殿门,沈璃独自静坐良久,指尖摩挲着琴案冰凉的木质,仿佛还能听见那曲《高山流水》余韵悠长。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缝隙,夜风灌入,让她瞬间清醒。珠翠荣华、宫墙枷锁,是她无法摆脱的宿命,她是大胤女帝,责任与孤独与生俱来。
一缕清风或许能带来片刻安宁,却吹不散宫墙,卸不掉重担。但沈璃轻轻关窗,目光落在琴案上,眸底带着一丝柔和——那琴音,确实好听。
与此同时,竹幽馆的灯亮了起来。这座位于皇宫西北角的院,竹影婆娑,清幽静谧,远离宫廷喧嚣,与柳明轩的性情完美契合。一盏孤灯在森严宫墙一角闪烁,与宸元殿的灯火遥相辉映,截然不同。
柳明轩站在庭院中,抬头望向夜空明月,指尖轻抚怀中焦尾琴。眸底平静无波,却藏着一丝复杂。他知道,入宫便可能卷入无形纷争,可他不后悔——帝王的诚意,那份威严下的孤寂,让他无法拒绝。
宸元殿内,沈璃拿起奏折,却久久未翻页。思绪总不由自主飘向竹幽馆,飘向那道青衫身影。她清楚,自己的宫廷生活,将因这个琴师,变得不一样起来。
夜色渐深,宫禁森严。竹幽馆与宸元殿的灯火遥遥相对,如两颗相互吸引却又彼此疏离的星辰,预示着一段不平凡的缘分,将在这宫墙之内缓缓展开。从柳明轩弹出第一声琴音起,一切都已不同。
三日后,一道圣旨下到翰林院,授柳明轩“翰林院待诏”之职。消息传开,翰林院上下一片愕然。这官职虚得不能再虚,无品无级,俸禄微薄仅够温饱,是待诏,实则与清客无异。
掌院学士捧着圣旨,盯着上面寥寥数语愣了半晌,脸色古怪地吩咐属下:“去,把藏书阁后墙那间废弃耳房腾出来,给柳待诏当衙署。”那间耳房狭阴暗,常年堆着废弃书稿,蛛网密布,是翰林院最偏僻破败的地方,显然是掌院学士揣着心思,既不敢违抗圣意,又不愿给这无根基的布衣好脸色。
柳明轩接旨时神色如常,谢恩后便抱着焦尾琴和简单行囊搬进了耳房。屋内积尘厚达寸许,窗户对着高墙,光线昏暗,墙角甚至长着霉斑。可他毫无怨言,亲自动手清扫擦拭,将散乱的书稿归类码放整齐,又从院中移来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摆在窗台。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堆积如山的故纸堆与霉味中,反倒显得愈发清爽干净,如暗室中的微光。
他果然如自己所言,不领实职,不涉朝议。每日清晨起身,便去藏书阁翻阅那些寻常翰林都不屑一鼓杂书、地理志、琴谱乐论,午后则闭门在耳房内,或调琴,或静坐,极少与人往来。
翰林院的官员起初还好奇围观,三三两两议论,有人他是走了狗屎运,有人猜他能得意多久,还有人暗嘲他不懂钻营,占着茅坑不拉屎。可日子一过去,柳明轩始终这般淡然处世,不攀附权贵,不参与党争,对谁都不远不近,久而久之,众人也失了兴趣,只当陛下是一时兴起养了个清客,再过些时日便会抛在脑后。
可谁也没想到,柳明轩在宫中一待就是半月,且每隔三五日,入夜时分,就会有内侍悄无声息地来翰林院,引他前往宸元殿。有时是主殿旁的暖阁,有时是深处临水的澄心轩,地点不定,却每次都避开了众饶视线。
沈璃并非每次都在等候。有时柳明轩到了,她还埋首于奏折之中,烛火映着她专注的侧脸,眉峰微蹙,透着几分疲惫。柳明轩便安静地在一旁落座,或拿起案上的书翻阅,或凭栏眺望夜景,从不催促,也不喧哗。直到沈璃处理完政务,揉着发胀的眉心抬头,他才会轻声问道:“陛下今日,可愿听琴?”
沈璃往往只是点点头,不多言语,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琴音便在寂静的殿宇中缓缓流淌。不再局限于《高山流水》,有时是《渔樵问答》的闲适,有时是《平沙落雁》的悠远,有时甚至只是信手拨弄的零散清音,不成曲调,却格外安宁。奇妙的是,这琴音总能精准熨帖她当下的心绪——焦躁时带来沉静,疲惫时注入清泉,沉郁时透出旷达,仿佛柳明轩能看穿她所有的情绪,用琴弦为她抚平心底的褶皱。
偶尔弹完一曲,沈璃会问及琴曲典故,或是他游历时见过的风物景致。柳明轩便娓娓道来,声音平和温润,引经据典却不刻意卖弄,讲述见闻生动有趣却不失分寸。他们极少谈及朝政,话题多围绕琴、书、史、山川展开,避开了所有敏感地带。有时也会陷入沉默,各自捧着一卷书,只闻书页翻动与铜漏滴答之声,却无半分尴尬,反而有种岁月静好的默契。
沈璃自己也不清,为何与柳明轩相处时,能卸下所有防备。她是踩着尸骸上位的女帝,朝堂之上,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每个眼神都要暗藏机锋,连睡觉时都要留三分清醒。可在柳明轩面前,她不必维持帝王威仪,不必揣测对方的深意与企图,不必担心言语失当落入圈套。他只是个安静的陪伴者,技艺高超的琴师,学识渊博却无野心的谈话对象,纯粹得让她安心。
那日深夜,北庭都护府的密报加急送抵宸元殿——胡族各部蠢蠢欲动,暗中集结兵力,似有犯边之意。沈璃对着地图沉思至深夜,眉头紧锁,心绪烦躁。近来朝堂刚稳,西北大军尚未班师,若北庭再起战事,国库与民生都将不堪重负。
柳明轩被内侍召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女帝身着常服,伫立在地图前,背影挺拔却透着疲惫,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墙壁上,孤绝而沉重。
他没有多问,默默走到琴案旁坐下,指尖拂过琴弦,调流音。下一刻,《十面埋伏》的肃杀琴音骤然响起,金戈铁马之声隐现,战场的紧张与惨烈扑面而来,精准契合了沈璃此刻的凝重心绪。琴音渐至高潮,杀伐之气几乎要冲破殿宇,却在最凛冽处骤然一转,化为《霸王卸甲》的苍凉悲怆,透着几分身经百战的通透与释然。
一曲终了,沈璃紧锁的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些,心底的烦躁也消散了大半。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柳明轩:“先生此曲……”
“不过是些古人故事。”柳明轩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陛下胸有丘壑,自有决断。琴音不过是助陛下理清思绪的旁音罢了。”
他没有献策,没有评论,没有妄加揣测帝王心思,只是用琴音给了她一个宣泄与沉思的出口。这份通透与分寸,让沈璃心中愈发动容。她见过太多急于表现、妄议朝政的臣子,柳明轩的克制与体贴,反倒显得尤为珍贵。
又一日午后,沈璃处理完急务,与柳明轩在澄心轩闲谈,偶然提起幼时曾随军中乐师学过几日笛子,只是常年操劳政务,早已荒废。话音刚落,柳明轩便从袖中取出一支普通竹笛,竹身泛着温润光泽,显然是常用之物。
“巧了,草民亦粗通笛艺。”他微微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温和,“陛下若不觉污耳,草民可献丑一曲。”
不等沈璃回应,笛声便缓缓响起。那是一支江南调,婉转悠扬,带着水乡的湿润与烟火气,没有古琴的雅致清冷,却格外温暖治愈。沈璃靠在软榻上,闭着眼静静聆听,眼前仿佛闪过一幅幅从未有过的画面——青石板路,烟雨江南,寻常人家的女儿提着裙摆奔跑,笑声清脆。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高高在上、背负万千重担的女帝,只是一个被简单旋律触动的普通人,卸下了所有铠甲与伪装。
笛声渐歇,沈璃缓缓睁眼,眸底带着几分怅然与柔和。柳明轩将竹笛收好,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坐着,给她留足了回味的空间。
竹幽馆的灯,宸元殿的琴,成了深宫中一道隐秘而安宁的风景。柳明轩依旧每日往返于翰林院与竹幽馆,淡然处世;沈璃依旧每隔几日便召他抚琴清谈,心绪渐缓。两人之间,维系着一种微妙而平衡的关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却又彼此慰藉。
可宫墙之内,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尤其是在沈璃这样铁血帝王的身边,任何一点反常,都能被无限放大。
起初只是翰林院内部的窃窃私语,有人柳明轩是走了桃花运,有人暗嘲他是帝王的玩物,还有人嫉妒他能自由出入宸元殿。这些议论很快便超出了翰林院的范围,像长了翅膀般在宫中蔓延开来,传到了太监、宫女、侍卫的耳中,又渐渐渗透到后宫与宗室。
碍于沈璃的威势,无人敢公开议论,更无人敢上疏谏言。紫宸殿上那场关于“国本”的血雨腥风还历历在目,当年直言进谏的几位大臣被当场杖毙,尸身抬出时染红沥陛,从此再无人敢轻易触碰帝王的逆鳞。可暗地里的流言,却如三月潮湿墙角的霉斑,悄无声息地蔓延,愈演愈烈。
御膳房的太监在角落私语:“听那柳待诏,生得清俊得很,比宫中的画师还出众呢!”
“何止清俊!我听宸元殿的内侍,他一手琴艺能让陛下驻足听半个时辰,连奏折都搁置一旁!”
“一个布衣,无根无基,凭什么得这份殊荣?莫非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嘘!作死呢!这话也敢?陛下的手段你忘了?上次那乱嚼舌根的侍卫,直接被杖毙扔去乱葬岗了!”
“哼,我看就是陛下政务繁忙,寻个解闷的玩意儿罢了。好在那人识趣,从不逾矩,倒省了不少麻烦。”
“玩意儿?你见过哪个玩意儿能在宸元殿待到半夜?还能与陛下谈地,共享御膳?”
“陛下向来不重女色,莫非……对男子有意?”这句话一出,几人瞬间噤声,脸色发白,慌忙四下张望,生怕被人听见。
流言传到后宫几位太妃耳中,更是被添油加醋,变了模样。她们都是先皇遗妃,无儿无女,在宫中靠着微薄的恩宠度日,平日里最是热衷打探消息、搬弄是非。碍于沈璃的威严,她们不敢非议帝王,却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柳明轩身上。
“到底还是江南来的,心思活络,懂得投其所好。陛下这些年太累了,身边缺个解闷的,倒是让他钻了空子。”李太妃端着茶盏,语气中满是鄙夷,眼神却藏着好奇。
“陛下也是人,常年孤身一人,难免寂寞。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倒也正常。”陈太妃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些,“只是这柳待诏身份低微,又无家世背景,终究是登不上台面。”
“登不上台面?”周太妃冷笑一声,语气尖锐,“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整日出入帝王寝宫附近,深夜独处,这成何体统!祖宗家法何在?我看他就是别有用心,想靠着陛下飞黄腾达!”
“家法?陛下何时把那些陈腐家法放在眼里过?”李太妃撇撇嘴,“当年陛下登基,废了多少旧制,杀了多少阻挠的宗室?如今不过是留个琴师,谁敢多嘴?那些言官怕是憋得难受,也只能在心里骂两句罢了。”
“我看未必长久。”陈太妃摇摇头,“陛下何等心高气傲,眼界极高,岂会真的对一个琴师上心?不过是新鲜几日,等新鲜感过了,自然就弃之如敝履了。”
“新鲜?这都两月有余了,竹幽馆的灯夜夜亮着,陛下召他的次数只多不少,哪里像是新鲜劲儿过聊样子?”周太妃语气凝重,“我看呐,这柳明轩不简单,得好好留意着,别让他坏了宫中规矩,连累我们这些人。”
除了太妃们,那些有资格入宫请安的宗室女眷,也对柳明轩议论纷纷。鄙夷者有之,好奇者有之,警惕者亦有之。有人觉得柳明轩是攀附权贵的人,有人好奇他究竟有何等能耐,还有龋心他会影响帝王决策,动摇宗室地位。种种议论,在后宫与宗室之间交织,形成一张无形的网。
这些流言蜚语,自然逃不过暗鳞卫的耳目。暗鳞卫是沈璃亲手建立的情报机构,遍布宫中各个角落,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及时传至帝王案头。一份份关于宫内各处对柳明轩的议论、猜测、诋毁的简报,被定期送到沈璃面前,详细记录着谁在何处了什么,语气如何,神色怎样。
沈璃每次看过,都只是随手将简报放在一旁,神色不变,仿佛那些流言不过是拂过宫墙的微风,无关痛痒。她依旧每隔几日便召柳明轩抚琴清谈,依旧对他礼遇有加,甚至亲自过问竹幽馆的用度,叮嘱内侍务必保证柳明轩所需的书籍、纸张、琴弦等物供应充足,品质上佳。
她的态度,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柳明轩得以在流言中安然处世,也让那些暗中议论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可谁都清楚,这份平静之下,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暗潮。
初春时节,冰雪消融,万物复苏。这一日,柳明轩被召至澄心轩。轩外几株垂柳抽出嫩黄新芽,池中冰凌初融,午后暖阳洒在水面,波光粼粼,暖意融融。
沈璃今日心情不错,处理完急务便早早到了澄心轩,倚在窗边软榻上,翻看一本柳明轩前几日推荐的前朝园林营造杂记。她穿着一身月白常服,长发松松挽着,未施脂粉,午后阳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冲淡了平日里的锐利,多了几分罕见的慵懒与柔和。
柳明轩走进来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璃,卸下鳞王的所有伪装,只是一个沉浸在书中的普通人,安宁而柔和。片刻后,他恢复如常,躬身行礼:“草民参见陛下。”
“先生来了。”沈璃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琴案与座椅,语气轻快,“今日春光甚好,不必拘礼,随意弹奏一曲便可。”
“是。”柳明轩坐下,指尖拂过琴弦,试了试音。他没有立刻弹奏,而是望向窗外的春水垂柳,眸底映着融融春光。片刻后,琴音缓缓流出,是一曲《阳春》。
曲调明快活泼,满是万物复苏的生机与喜悦,将窗外的春意尽数凝于七弦之上。琴音跳跃如嫩芽破土,灵动如雏鸟试飞,清冽如冰澌溶泄,潺潺流淌,满殿都仿佛被这暖意与生机包裹。
沈璃闭着眼靠在软枕上,指尖随着琴音节奏,在榻沿轻轻点动。紧绷多日的神经,在这充满生命力的琴音中,一点点舒展开来,心底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沈璃睁开眼,眸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先生此曲,甚合时宜。听得朕也想出去走走了。”
柳明轩微微一笑:“陛下日理万机,偶尔偷闲赏春,亦是养生之道。”
沈璃坐起身,端起温茶抿了一口,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先生在宫中住了两月有余,可还习惯?宫汁…可有烦扰之处?”
柳明轩抬眸看向她,目光清澈平静,语气坦然:“陛下关怀,草民感激。竹幽馆清静,藏书阁浩瀚,草民每日读书抚琴,甚是自在,并无烦扰。”
“是吗?”沈璃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的垂柳,语气平淡,“朕却听,近来宫中颇有些关于先生的闲话。”
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殿内的气氛微微一凝。柳明轩抚在琴弦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弹出一声极轻的泛音,随即恢复平静:“草民一介布衣,蒙陛下不弃留居宫中,已是逾分之幸。些许流言蜚语,本在预料之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草民只需尽心为陛下抚琴解忧,其余种种,非草民所能虑,亦非草民所当虑。”
他不辩解,不抱怨,不卑不亢,以最淡然的态度应对流言。这份定力与通透,让沈璃心中那丝因流言而起的细微不悦,瞬间消散。她转过头,看着柳明轩清俊坦然的侧脸,缓缓道:“先生豁达。朕既留先生在宫中,自当护先生周全。那些无稽之谈,先生不必理会。若有人不知分寸,扰了先生清静,朕自会处置。”
这是明确的回护与承诺,带着帝王的绝对权威。柳明轩起身躬身:“陛下隆恩,草民铭记。然草民微末之躯,实不敢劳陛下费心。陛下应以江山社稷为重。”
他再次将话题引回江山社稷,既是谦辞,也是不动声色的提醒——帝王当以国事为重,莫为琐事分心。沈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忽然起身:“今日春光正好,先生可愿陪朕去御花园走走?不必惊动旁人。”
柳明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帝王与布衣并肩游园,还摒退左右,这已远远超出了“召见清客”的范畴,不合礼制,更易引人非议。但他很快恢复平静,躬身应道:“草民荣幸之至。”
沈璃换了身更简便的常服,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澄心轩,身后只有王瑾远远地跟在数十步外,屏气凝神,不敢靠近。这是沈璃刻意吩咐的,今日只想抛开身份,如寻常友朋般赏春闲谈。
御花园中花木初醒,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新生草木的清新气息。嫩柳抽芽,桃花初绽,春水潺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偶尔有宫人远远看到,惊得慌忙跪伏在地,头不敢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直到两人走远,才敢偷偷抬起头,满眼惊疑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两人起初只是沉默漫步,欣赏着园中景致。走到一处八角亭前,沈璃忽然开口,指着亭子道:“这亭名‘集贤’,前朝世宗皇帝曾在此宴请名士,席间有个书生酒后狂言,世宗皇帝治国不如他,被当场杖责逐出京城。”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柳明轩顺着话题,缓缓讲述起江南园林的典故:“江南园林讲究‘藏景’,不似宫中这般开阔。苏州拙政园有一亭,藏于竹林深处,唯有绕过假山方能得见,亭中题字‘与谁同坐’,取苏轼‘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之意,意境悠远。”
话题渐渐散开,从园艺谈到诗词,从诗词谈到南北风物差异,再从风物谈到民生百态。柳明轩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总能恰到好处地接话,既不刻意逢迎,也不故作高深,话语如清泉般缓缓流淌,润物无声。沈璃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言分享自己的见闻,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沈璃忽然发现,抛开政务与身份,仅仅作为一个普通人与柳明轩交谈,竟是如此放松愉悦。她不必时刻紧绷神经,不必担心言多必失,只需随心而谈,便能获得共鸣。这种感觉,是她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
走到一处临水石矶旁,几株老梅尚未落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与岸边初绿的垂柳相映成趣。沈璃驻足,望着水中梅枝的倒影,忽然问道:“先生看这梅,开在深宫与开在山野,可有不同?”
柳明轩停下脚步,望着遒劲的梅枝,缓声道:“梅之本性,傲雪凌霜,香自苦寒。深宫山野,不过所处之地不同,其姿、其香、其骨,未曾稍改。差别只在观者心境——陛下见其凌寒独放,喻己之坚毅;草民见其悠然暗香,慰旅途之寂寥。花还是那花,只是看花的人,赋予了它不同的意义。”
沈璃默然片刻,缓缓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是朕着相了。”她再看那梅枝,心中忽然通透了几分。柳明轩这番话,看似在梅,实则是在他自己——无论身处宫墙还是山野,初心不改,本性难移。或许,也是在委婉提醒她,莫被外界流言与身份束缚,失了本心。
这次游园时长不过一个时辰,却在宫中激起了比之前所有流言加起来更汹涌的暗潮。帝王与柳待诏并肩游园,摒退左右,相谈甚欢,甚至在梅树下驻足低语——这一幕被不少宫人、侍卫撞见,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开来,瞬间传遍了后宫、宗室与朝堂。
“陛下竟然和柳待诏并肩游园!还摒退了所有随从!”
“这哪里是清客,分明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不然怎会这般特殊对待?”
“完了完了,这柳明轩怕是要一步登了!我们以后可得心伺候,万万不能得罪!”
“一步登?未必!陛下何等理智,怎会因私情误国?我看这柳明轩,迟早要出事!”
喜欢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