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今夜的亮,是刻进大雍骨血里的辉煌,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权势彰显。九丈九尺高的穹顶刺破夜雾,蟠龙金柱通体泛着近乎液态的炽烈金光,绝非往日斑驳的旧威,每一寸纹路都像刚从熔炉中锻出,滚烫地流淌着新朝的绝对掌控力,看得人不敢直视,连呼吸都要下意识放轻。
千百盏琉璃宫灯沿殿廊、梁枋、藻井次第悬垂,每一盏都燃着儿臂粗的牛油明烛,火焰跳动间,将这座帝国最隆重的典礼殿宇映照得比白昼更甚。明晃晃的灯火里,殿内的梁柱、玉阶、陈设都褪去了陈旧感,只剩触目可及的肃穆与压迫,仿佛连空气都被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猩红波斯长毯从殿门外绵延而入,越过三重汉白玉丹陛,一路铺至九重玉阶之下。毯面厚密如云层,脚踏其上竟无半分声响,繁复的织纹在灯火下流转着丝质光泽——缠枝莲与葡萄藤交错缠绕,石榴花缀满其间,夹杂着异域神兽与几何纹样,将丝绸之路的驼铃、南洋海岛的咸风、西域诸国的奇珍,尽数织进这方寸绒毯里,每一针每一线都在诉着大雍的疆域辽阔与万邦来朝的底气。
殿内早已按品级班次肃立着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朱紫青绿的官袍冠带整齐划一,每个人都竭力挺直脊背,绷紧面皮,维持着朝上国臣子的庄重威仪。可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激动与自豪,连同面对极致辉煌时本能的渺感,都在细微的呼吸起伏、指尖轻颤与眼神流转间悄然泄露。他们肩并肩站着,却无人敢交头接耳,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刻意压制,整座大殿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他们在等,等他们的女帝沈璃,等八方四极的诸国使臣,等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万国朝会,拉开序幕。这不是寻常的朝会,是大雍北定漠北、南平海寇、内清奸佞后,向下宣告霸权的盛典,是属于沈璃的封神时刻。
殿外夜色如墨,初冬的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宫墙,却吹不散殿外广场上的热闹与忐忑。来自不同国度的使团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排成望不到头的长队,安静等候传召。使臣们身着各异服饰,西域的锦袍、南洋的花衫、高句丽的劲装、倭国的和服,肤色容貌各不相同,操着古怪口音低声交谈,脸上满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又混杂着对威的恐惧,以及即将觐见那位铁血女帝的复杂激动。
广场两侧堆满了各国贡品,骆驼昂首伫立,大象鼻息沉重,特制笼车里关着珍禽异兽,嘶吼与鸣叫声被侍卫厉声压制,只剩低低的呜咽。堆积如山的箱笼敞开着缝隙,打磨光润的象牙泛着乳白光泽,香气馥郁的沉香穿透寒风,色泽瑰丽的宝石在灯火下闪着妖异光芒,轻若烟雾的鲛绡、寒光凛冽的镔铁、不知名的珍玩异产,琳琅满目得令人目不暇接。这些贡品被心翼翼安置在指定区域,每一件都贴着标签,等待着被抬入殿中,呈于女帝御前,作为臣服的信物。
时辰将至,悠长浑厚的景阳钟声突然穿透重重宫墙,响彻云霄。钟鸣九响,余音在寒冷的夜空中震颤回荡,如同无形的巨手抚平了最后一丝嘈杂,殿内殿外瞬间陷入死寂,连风都似停在了半空。
“陛下驾到——!”
内侍尖亮却极具穿透力的唱喏自大殿最深处传来,层层递出,如同水波漾开。刹那间,殿内殿外所有人齐刷刷屏住呼吸,目光如炬般投向九重玉阶最高处,那象征下至尊的御座方向。
先是一队手持仪仗、身着华丽铠甲的殿前侍卫,步伐整齐划一如铁铸壁垒,自屏风后转出,分列御座两侧。他们铠甲上的凤纹在灯火下泛着冷光,腰间佩刀出鞘半寸,寒芒毕露,周身散发着杀伐之气,是沈璃一手训练出的亲卫,每一个都曾在沙场浴血,忠诚度绝无半分瑕疵。
随后,手持拂尘、香炉、宫扇的宫女内侍低眉垂首而出,行动间悄无声息,连脚步声都被地毯吞噬。他们垂着眼睑,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有丝毫偏移,仿佛多看一眼御座方向都是僭越。
然后,她出现了。
沈璃并未穿戴沉重的衮冕朝服,一身玄衣纁裳是特为此次朝会裁制,玄色衣料象征至高无上的,纁色裙摆代表广袤深厚的地,衣袍之上以金线、彩丝、珍珠及细宝石,绣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这些古老纹样在无数宫灯汇聚的光瀑下,并非静止不动,而是随着她每一步平稳的迈动,流淌出变幻莫测的光泽,仿佛将整个宇宙的秩序与大雍的山河万里,都尽数披拂于一身。
她的长发尽数绾起,戴着一顶特制金冠,较日常冕旒更为简洁,却镶嵌着数十颗鸽卵大的珍珠与宝石,璀璨夺目。冠前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旒温润无瑕,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恰到好处地半掩面容,既显帝王威仪,又添几分神秘莫测,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压迫福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虚空,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经过精准丈量,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从容。玄衣广袖垂落,纁裳裙裾曳地,无声拂过猩红地毯,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让整座麟德殿的气场都为之一凝。百官下意识屏住呼吸,连殿外的使臣都忘了呼吸,眼中只剩那个缓步走向御座的身影——那是凭一己之力横扫六合、定鼎下的女帝,是踩着尸山血海登上至尊之位的王者。
当她转身稳稳落座的刹那,整个麟德殿乃至殿外广场,所有能望见御座方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那是一种超越性别、年龄与凡人想象的威仪,绝非简单的美丽或威严可形容,是无上权力、赫赫功业、钢铁意志与深邃智慧的融合,令人灵魂为之战栗。灯火煌煌,珠旒摇曳,十二章纹流转,她端坐着,如同云端神只,平静俯视着她的疆域,与疆域之外的来朝者,淡漠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跪——!”
司仪官的高声唱喏落下,百官率先动作,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面向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之声震彻殿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汹涌澎湃,撞在殿柱上发出回响,久久不散,彰显着臣子对这位女帝的绝对臣服。
声浪尚未平息,礼部尚书手持玉笏出列,高声宣道:“宣——诸国使臣,入殿觐见——!”他的声音古雅顿挫,回荡在空旷高耸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带着朝上国的威严。
冗长的名号与国度被一一唱出,伴随着贡品清单,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西域龟兹国使臣,献白玉骆驼一对,葡萄美酒十斛,精铁百斤,舞姬十二人……”“于阗国使臣,献和田美玉山子一座,汗血宝马二十匹,波斯地毯五十张,琉璃器皿百件……”“波斯萨珊王朝使臣,献琉璃盏一套,金银错刀十柄,驯象两头,香料三十箱……”
“竺戒日王使臣,献象牙雕佛陀讲经图屏风一扇,名贵香料二十箱,梵文典籍百卷,高僧五人……”“南洋室利佛逝国使臣,献玳瑁千斤,珍珠十斛,沉香木五十段,胡椒百石……”“真腊国使臣,献犀角百对,孔雀尾羽千根,优质稻种十类,象牙席十张……”
“高句丽国使臣,献高丽参百斤,上等貂皮千张,良马五十匹,弓箭千副……”“倭国使臣,献倭刀百柄,漆器五十套,硫磺五百斤,丝绸百匹……”“琉球国使臣,献海珠十斛,珊瑚树五株,硫磺八百斤,完整海图一幅……”
使臣们按唱名顺序,低垂着头在无数目光注视下,踏着厚重的波斯地毯一步步走向御座。五光十色的服饰汇聚成一道奇异的河流,每个人手中或身后都跟着抬贡品的随从,那些奇珍异宝在灯火下闪耀着诱人却卑微的光芒,是他们国家臣服的证明。
他们行至玉阶之下,在礼官指引下,以各自国中最高礼节向御座之上的身影深深拜伏,额头触地,姿态恭顺到极致,不少人肩膀微微颤抖。大雍的强盛早已传遍四方——北庭铁骑踏平漠北胡族,靖海舰队以凰火焚毁海盗老巢,朝堂之上奸佞尽数伏诛,这样的铁血手段,让任何国度都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深知,眼前这位女帝,既是万邦臣服的君主,也是动辄便会掀起血雨腥风的王者。
朝拜、献礼、致颂词,流程冗长而庄重。每一国使臣的颂词都竭尽华丽阿谀之能事,将沈璃比作日月星辰,将大雍誉为世界中心,反复表达永世臣服、岁岁来朝的赤诚。有些使臣为表忠心,甚至不惜跪地叩首,额头磕得渗血,只求博得主上欢心。
殿中百官的自豪感随着这一过程不断攀升,胸膛挺得愈发笔直。万邦来朝,四夷宾服,这是多少帝王梦寐以求的盛世!而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陛下一手缔造的!文能安邦,武能定国,陛下的文治武功,足以旷古烁今!不少老臣眼中泛起泪光,想起往日王朝动荡、边境不宁的日子,再看如今的盛况,心中只剩对沈璃的绝对敬畏。
沈璃始终端坐御座,珠旒后的面容看不真切,只偶尔在使臣献上特别物品时,微微侧首听内侍低声介绍。大多数时候,她都平静接受朝拜,偶尔颔首,或淡淡一句“远来辛苦”,声音通过内侍传达下去,清冽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这场足以让任何帝王心醉神迷的盛典,不过是桩寻常政务。
直到南洋盘盘国使臣上前,打破了这份程式化的庄重。他们献上的贡品颇为别致,除了常见的香料、珍珠与珊瑚,竟还有一对装在巨大鎏金鸟笼中的奇异大鸟。那鸟约有半人高,羽毛斑斓绚丽,泛着金属般的虹彩,细长的脖颈弯曲如钩,眼神灵动,见人便发出清脆鸣叫,引得殿内众人纷纷侧目。
随行译官满脸激动地上前,高声介绍:“启禀陛下,此乃我家国中深山神鸟,极难捕捉,不仅形貌华美,更能模仿人言、学唱歌曲,是降祥瑞之物,特献给陛下,祝陛下圣体安康,大雍江山永固!”
内侍将鸟笼抬至玉阶前展示,笼中的大鸟似通人性,忽然引颈高鸣,发出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陛下万岁!陛下万岁!”虽语调略显怪异呆板,却在庄严的朝堂上掀起不波澜。百官忍不住低低惊呼,面露惊奇笑意,连各国使臣也偷偷侧目,好奇这神鸟的奇异。
珠旒之后,沈璃的目光在那对华美却略显躁动的巨鸟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丝毫惊艳,反倒带着几分淡漠。她微微侧首,对身旁躬身侍立的内侍总管低语,声音极轻,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鸟雀虽巧,终是玩物。”
内侍总管一愣,随即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应是,转头通过译官向盘盘国使臣传旨:“陛下问你,你国稻米一年几熟?可有耐涝、抗倒伏的良种?”
盘盘国使臣彻底愣住,显然没料到女帝会问及此事,愣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陛下,我国气候湿热,稻米一年可收两季。至于耐涝抗倒伏的良种……臣并非农官,不甚清楚,待臣归国后,定当查明上奏陛下!”
沈璃听罢,只微微点头,未再言语,仿佛刚才的提问只是随口一提。但殿中几位心思敏锐的重臣,如丞相、兵部尚书等人,却从中品咂出了别样意味——陛下关心的从不是这些炫目的奇珍异宝,而是能稳固江山、滋养百姓、增强国力的实在之物。这份清醒与务实,正是她能缔造盛世的根本。
朝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最后一位使臣拜伏退下,礼部尚书再次高声宣布礼成,殿内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疲惫与兴奋交织在心头。这场盛典,既是荣耀的彰显,也是精神的煎熬,面对沈璃那无形的压迫感,无人敢有半分松懈。
“赐宴——!”
内侍的唱喏落下,庄严肃穆的气氛稍稍缓解。各国使臣被引往偏殿参加盛大国宴,百官也依序退下,殿内只剩下收拾仪仗的宫人,以及堆积在御阶之下、几乎形成山的各色贡品。珠光宝气映照着灯火,却无人敢擅自触碰,每一件都将被仔细清点入库,成为大雍强盛的见证。
沈璃起身,玄衣纁裳划过一道沉稳弧线,在侍卫宫女簇拥下离开御座,转入后殿。喧嚣与辉煌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身后,她脸上的平静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那场万邦朝拜,不过是处理了一桩寻常政务。没有帝王的志得意满,没有沉醉于荣耀的迷醉,只有深入骨髓的冷静与对全局的掌控。
回到日常起居的宸元殿,宫女们上前为她换下沉重繁复的朝会礼服,换上一件寻常的玄色深衣。衣料柔软舒适,却依旧绣着暗金凰纹,哪怕是常服,也透着帝王的威仪。沈璃坐在书案之后,案上已整齐摆放着礼部、户部、四方馆等衙门呈上的,关于此次朝会贡品的初步清单汇总,每一本都装订整齐,字迹工整。
她没有立刻翻阅,而是闭目养神片刻。殿内只余铜漏滴水声,轻缓规律,与刚才麟德殿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宫女们屏息侍立在角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惊扰了陛下。她们跟随沈璃多年,深知这位女帝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缜密的心思与雷霆手段。
良久,沈璃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清单册簿上,锐利如鹰隼。她伸出手,没有先看礼部汇总的贡品清单,而是拿起了户部与将作监联合核验后造册的明细。这本册簿更为细致,不仅记录了贡品名称、数量,还标注了成色、质地,甚至有专人核验的签名,每一项都清晰可查。
灯火下,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名称与数字:象牙、犀角、明珠、美玉、香料、金银器、异兽皮毛……这些奢侈品在她眼中如同寻常物件,目光匆匆掠过,没有丝毫停留。直到看到硫磺、镔铁、硝石、良马、稻种等军需与民生物品时,她的目光才稍稍放缓,逐字逐句仔细审阅。
忽然,她的视线在“硫磺”一项上微微停顿,指尖落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那一行字迹。此次朝贡,明确进献硫磺的有三处:倭国五百斤,琉球八百斤,另有一西域国进献了约两百斤杂矿,品质不明,需进一步提炼。
她的指尖重重一点“琉球八百斤”的数字,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琉球弹丸岛国,地处东海,多火山地震,盛产硫磺不假,可这个数目,却有些耐人寻味。她沉吟片刻,又拿起礼部记录的各国使团入京时携带物品的初步查验清单,以及四方馆记录的使团在京期间物资消耗、补充的简报,三份文书摊开在案上,逐一对照查看。
殿内极静,只有她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窗外夜色浓重,万俱寂,远处偏殿的宴饮笙歌隐约传来,模糊不清,与宸元殿的清冷形成两个世界。沈璃的目光专注而锐利,如同猎手锁定猎物,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破绽。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指停在四方馆简报的某一页,眼神骤然变冷。那份简报记录着各国使团在京期间的琐碎事宜,大多是补充物资、求医问药等事,却在关于琉球使团的条目下,有一行不起眼的记录:“琉球副使称水土不服,腹泻不止,请准于京中购买大量止泻药材‘五倍子’,并恳请以随身所携部分‘海货’折价。”
简报旁,有四方馆官员的字备注:“查其‘海货’为硫磺约五十斤,成色中平,已按市价折兑,药材已如数交付。”
沈璃的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页里。她抬眼望向殿外沉沉的黑暗,眸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来人。”
当值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行礼:“老奴在。”
“传户部尚书梁世安,即刻进宫。”
内侍心中一惊,此刻已是子夜时分,陛下竟深夜传召重臣,定然是出了大事!但他不敢多问,更不敢耽搁,立刻躬身应道:“遵旨!”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匆匆,连灯笼都险些拿不稳。
户部尚书梁世安,年过五旬,是朝中谨慎持重的老臣,历任三朝,一手打理着大雍的财政,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接到内侍口谕时,他已卸了官服准备就寝,闻讯吓得睡意全无,手脚冰凉。深夜被帝王传召,绝非吉兆,尤其是今日万国朝会方才结束,陛下本该心情大好,怎会突然召见?他心中七上八下,胡思乱想,匆忙穿戴整齐,乘着轿一路疾行入宫,轿夫的脚步都比平日快了数倍。
踏入宸元殿时,梁世安额角已布满细汗,后背的官袍也被冷汗浸湿了大半。他抬头望去,只见沈璃端坐案后,案上摊开着几本册簿,灯火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看得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下了头。
“臣梁世安,叩见陛下。”他深深拜下,姿态恭敬,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忐忑。
“平身。”沈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将手中的户部明细册簿往前推了推,“梁卿,看看这个。”
梁世安忐忑起身,上前两步,双手捧起册簿,快速翻阅起来。这本册簿是他亲自督办的,每一项都经过反复核验,账实相符,并无差错。他翻了两遍,依旧不明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等待陛下指示。
“硫磺一项,仔细看。”沈璃的声音淡淡响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梁世安的目光立刻聚焦在硫磺条目上,心中快速盘算:倭国五百斤,琉球八百斤,西域杂矿两百斤,共计一千五百斤,数目与礼部初录、四方馆核对完全一致,入库时他还特意派人抽检,成色尚可,并无短缺或掺假。陛下为何偏偏盯着硫磺一项?他心中疑惑,却不敢表露,谨慎答道:“回陛下,硫磺一项,三处共计一千五百斤,均已验收入库,账实相符,成色亦属上佳,其中琉球所贡硫磺纯度最高,优于倭国所献。”
“账实相符?”沈璃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他,烛火在她深黑的眸子里跳跃,却没有半分温度,“梁卿确定,琉球所贡,是八百斤?足秤足色,毫无偏差?”
梁世安心中一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陛下的语气不对劲,定然是发现了什么!他连忙躬身道:“回陛下,入库秤验时有专人记录,确是八百斤整,成色经将作监匠人查验,绝无掺假,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沈璃不再话,又从案头抽出四方馆的简报,丢到他面前。薄册落在地上,发出轻微声响,却像重锤砸在梁世安心头。他急忙捡起,借着灯光快速翻阅,当看到关于琉球使团以硫磺折价买药的条目时,手瞬间抖了起来,额角的冷汗愈发密集。
“琉球贡硫磺八百斤,足秤足色,入库登记。”沈璃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梁世安心头,“那这折价的五十斤‘海货’硫磺,从何而来?可是他们除了贡品,还额外携带了硫磺入京贩卖?若是贩卖,为何不光明正大走互市流程,要借求药之名暗中折价?况且,四方馆备注‘成色中平’,与贡品的上品硫磺截然不同。”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大寰宇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东海之外,琉球群岛的位置。那处岛屿在地图上渺如尘埃,却在她的指尖下,透着令人心悸的诡异。“琉球弹丸岛国,国贫弱,造船之术平平,此次朝贡使船不过三艘,载员货物有限。既要进献八百斤上品硫磺以彰诚意,又何须多带五十斤成色普通的硫磺?他们的船上,莫非还有空间装载更多未记录在册的硫磺?这些硫磺,原本打算运往何处?卖给何人?”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梁世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明察!臣……臣失察!户部只依礼部、四方馆文书及入库凭证做账,未曾深究此类细节,竟不知琉球使团暗中折价硫磺之事!臣有罪!臣死罪!”
“失察?”沈璃走回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的册簿,发出清脆声响,每一声都让梁世安心胆俱裂,“梁卿,你执掌户部多年,该知道硫磺是何等重要的军需之物。朕的火龙卫要靠硫磺炼制火器,新造的战船要靠凰火喷射器御敌,边关烽燧要靠硫磺引火传信,这每一处都损耗不起!今日少五十斤硫磺无人察觉,明日就可能有五百斤、五千斤,悄无声息地流到海盗手中,流到胡族余孽手里,流到所有想反朕的人手中!”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杀意:“到那时,朕的水师战舰、火龙卫火器,都将成为摆设!沿海百姓会再次遭海盗屠戮,漠北边关会再次燃起战火,朕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会因为这五十斤硫磺的疏忽,毁于一旦!你,这仅仅是失察吗?”
梁世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以头抢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渗出血迹:“臣有罪!臣糊涂!臣即刻派人详查,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揪出暗中勾结之人,绝不姑息!”
“不止琉球。”沈璃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从东海移到南海,再到西域,眼神锐利如刀,“所有贡品,所有使团,所有看似‘损耗’、‘折价’、‘私相授受’的细微之处,都给朕一一查清楚。万国来朝是荣耀,但这荣耀之下,藏着多少阴谋诡计,多少暗通款曲,朕要一一看清!”
她俯身盯着跪地的梁世安,语气森然:“朕要看到真实的数目,真实的意图,真实的忠诚——或者不忠诚。凡是敢在朕眼皮底下搞动作,敢私通外耽贩卖军需者,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诸国使臣,一律诛九族,绝不手软!”
“诺!臣遵旨!”梁世安连连叩首,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臣即刻调动户部所有人手,联合四方馆、刑部、锦衣卫,秘密核查所有使团动向,深挖私相授受之人,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去吧。”沈璃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朕要看到结果,且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得惊动太多人,以免打草惊蛇。若走漏风声,唯你是问。”
“臣遵旨!”梁世安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宸元殿,殿外的夜风凛冽刺骨,吹在他汗湿的额发上,激得他浑身发抖。他回头望了一眼依旧灯火通明的殿宇,那煌煌之光此刻在他眼中,却充满了冰冷刺骨的审视与压力。他知道,今夜之后,一场席卷朝野与诸国使团的清查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麟德殿的万盏明灯似乎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光斑,耳畔依稀回荡着万国使臣恭敬的颂唱,可梁世安心中清楚,在那无上荣光的鼎盛之下,陛下早已看穿了表象背后的阴影,并毫不犹豫地将手探了进去。那些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锁入库房彰显的是帝国的强盛;而陛下在深夜计较的五十斤硫磺“损耗”,维系的却是这强盛之下,不容有失的根基。
夜风呜咽着掠过重重宫阙,吹过那些暂时沉寂的贡品堆场,吹动了偏殿宴饮的笙歌,也吹动鳞国鼎盛光环边缘,一丝刚刚被扯开的、微不足道却又令人心悸的缝隙。
宸元殿内,沈璃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再次投向那几份册簿,眸底一片冰冷。她从不相信所谓的“臣服”,万邦来朝不过是畏惧大雍的实力,一旦时机成熟,这些国家便会蠢蠢欲动。琉球使团的动作,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在这场万国朝会的盛宴之下,定然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阴谋。
她抬手召来内侍:“传铁铉入宫。”
铁铉是她的心腹,执掌锦衣卫,专门负责探查隐秘、清除奸佞,手段狠厉,办事牢靠。今夜之事,除了户部清查,还需锦衣卫暗中介入,才能确保无漏网之鱼。
不多时,铁铉悄然入宫,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同暗夜中的利龋他躬身行礼:“属下铁铉,叩见陛下。”
“免礼。”沈璃将四方馆的简报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铁铉快速翻阅完毕,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陛下,属下即刻派人监控琉球使团,查清那五十斤硫磺的来龙去脉,以及他们在京中接触过的所有人,若有异动,当场拿下!”
“不必急于动手。”沈璃摇了摇头,语气沉稳,“暗中监视即可,查清他们的同伙,顺藤摸瓜,把所有牵扯其中的人都揪出来。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其他国家的使臣,一并拿下,朕要借此事,杀一儆百,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大雍的地界上,任何动作都逃不过朕的眼睛!”
“属下明白。”铁铉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安排人手,严密监控琉球使团及所有可疑人员,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另外。”沈璃补充道,“查一下西域那两百斤杂矿,看看其中硫磺的纯度,以及那个西域国的底细。还有倭国与琉球的关系,此次朝贡,两国是否有暗中勾结?一并查清楚。”
“诺!”铁铉领旨,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如同他来时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沈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冬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穿透宫墙,落在遥远的东海方向。琉球虽,却地处战略要地,若是与海盗或其他势力勾结,必将成为大雍海疆的隐患。此次清查,不仅要揪出暗中贩卖硫磺之人,还要彻底掌控琉球,消除这枚潜在的定时炸弹。
偏殿的宴饮笙歌还在继续,各国使臣推杯换盏,沉浸在大雍的盛情与自身的侥幸之中,无人知晓,一场针对他们的风暴已然酝酿。那些看似恭敬的笑容背后,藏着多少贪婪与算计;那些堆积如山的贡品之下,埋着多少阴谋与祸根,都将在沈璃的雷霆手段下,一一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玄色深衣,眸底杀意凛然。她是沈璃,是大雍的女帝,是执掌凰火、驭临下的王者。任何敢挑战她权威、觊觎她江山的人,无论来自朝堂之上,还是万邦之中,都将被她亲手碾碎,尸骨无存。
夜色渐深,宸元殿的灯火依旧明亮,如同沈璃永不熄灭的帝王之心,照亮着大雍的万里江山,也震慑着下四方。这场由五十斤硫磺引发的清查风暴,注定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而这,仅仅是沈璃巩固江山、驭临万邦的开始。
三日后,偏殿的国宴尚未结束,户部与锦衣卫的清查已有了初步结果。梁世安与铁铉一同入宫,将查到的线索呈给沈璃。
“陛下,经查,琉球使团此次携带的硫磺不止八百五十斤,暗中还藏有两百斤,分别藏在使团的行李与贡品箱底,以杂物掩盖,避开了礼部的初步查验。那五十斤折价的硫磺,只是他们试探之举,若无人察觉,便会将剩余两百斤硫磺暗中卖给泉州的海商,再由海商转卖给海盗余孽。”梁世安躬身禀报,递上查获的账本,“这是从琉球副使的行李中搜出的账本,详细记录了硫磺的交易对象与价格,与海盗余孽往来的书信也已查获,证据确凿。”
铁铉补充道:“陛下,属下已查明,与琉球使团勾结的泉州海商,正是此前被戚将军清侥海盗头目残余势力,暗中藏匿在泉州城内,以海商身份为掩护,囤积军需物资,等待时机东山再起。此外,属下还查到,倭国使团与琉球使团有暗中接触,曾私下会面三次,虽未查到具体交易记录,但想必也有勾结。”
沈璃翻阅着账本与书信,眸底寒意越来越浓。果然不出她所料,琉球使团不仅贩卖硫磺,还与海盗、倭国暗中勾结,妄图颠覆大雍的海疆安宁。她将账本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冰冷:“琉球使团全员拿下,交由刑部会审,如实招供者,可留全尸;顽抗者,凌迟处死,株连其国中相关人员。泉州海商及其党羽,一律剿灭,家产抄没,不留后患。”
“诺!”梁世安与铁铉齐声应道。
“倭国使团。”沈璃顿了顿,语气淡漠却带着杀意,“密切监视,若有异动,一并拿下。传旨给戚长风,加强东海沿岸的防御,严查往来船只,严防海盗余孽与诸国势力勾结,敢有越界者,格杀勿论!”
“属下遵旨!”
旨意下达,锦衣卫立刻行动,悄然包围了各国使臣居住的驿馆,将琉球使团全员拿下。面对确凿的证据,琉球使臣无从抵赖,只能如实招供,承认了与海盗、倭国勾结,贩卖硫磺、意图颠覆大雍海疆的罪校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各国使臣惶恐不安,再也无心参加国宴。他们没想到,沈璃竟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查清真相,手段之狠厉,令权寒。原本心存侥幸、妄图暗中搞动作的使团,纷纷收敛心思,不敢再有丝毫异动,生怕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泉州方面,戚长风接到旨意后,立刻调动水师与地方官兵,围剿了藏匿的海商及其党羽,查获了大量硫磺、兵器等军需物资,彻底清除了海盗残余势力。经此一役,东海沿岸的防御更加稳固,再也无人敢暗中勾结外敌,贩卖军需。
几日后,刑部会审结束,琉球使团主犯被凌迟处死,其余从犯一律斩首,首级悬挂在京城城门与泉州港口,示众三日,以儆效尤。沈璃还下旨,派遣使者前往琉球,斥责其国王纵容使团勾结外耽挑衅大雍权威之罪,要求琉球国王献上降表,赔偿白银百万两,派遣王子入质京城,否则便会派遣水师踏平琉球。
琉球国王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答应了沈璃的所有要求,献上降表与赔款,派遣王子入质京城,以示臣服。此事传遍下,各国无不震动,彻底认清了沈璃的铁血手段,再也不敢有丝毫挑衅,纷纷派遣使者再次入朝,表达忠心,这场万国朝会,最终以大雍的绝对胜利落下帷幕。
麟德殿的灯火再次亮起,这一次,没有万邦来朝的盛典,却有着比盛典更甚的威严。沈璃端坐御座之上,看着下方躬身臣服的各国使者,眸底一片平静。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臣服,想要真正驭临万邦,还需不断强化国力,以铁血手段震慑四方。
北庭的铁骑还在扩充,东南的水师还在操练,锦衣卫的探查从未停止,太学的思想管控愈发严格。沈璃以铁腕手段治理着大雍,以凰火焚烧着所有阻碍她前进的势力,一步步朝着她的千秋霸业迈进。
深宫的寒风裹挟着漠北的风沙、东南的咸腥,在麟德殿外盘旋。沈璃望着窗外的万里晴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的江山,她的下,她的万邦,都将在她的掌控之下,走向极致的辉煌。而任何敢挡在她面前的人,都将被这凰火焚尽,化为历史的尘埃,永不复存。
大雍的盛世,才刚刚开始。而沈璃这位铁血女帝的传奇,也将在这铁与火的洗礼中,被永远镌刻在史册之上,千古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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