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3日。中国，上海。 浦东新区，张江高科技园区边缘，第102号厂房。
上海的早春总是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冷雨，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别克商务车，溅起地上的积水，急刹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红砖厂房门口。厂房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微波科技有限公司”。
车门拉开，陈志平走了下来。
这位曾经在光刻胶攻坚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老人，此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手里还提着一个有些掉漆的保温杯。
如果在街上遇到，没人会相信这是一位顶级的半导体材料专家，只会当他是个刚下早班的锅炉工。
“陈老，就是这里。”
随行的王博助理张撑着伞，神色紧张地道，“林总前晚下的死命令，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配合您。这座实验室虽然挂着‘微波科技’的牌子，但其实是集团两年前布下的暗棋。”
陈志平没有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灰扑颇厂房。
两年前，林向阳就曾私下找过他，问过一个问题：“如果有一，美国人连射频芯片都不卖给我们了，怎么办？”
当时陈志平的回答是：“那就得搞化合物半导体，搞砷化镓。但这玩意儿污染大、毒性强，还要特殊的mocVd设备，不好搞。”
林向阳当时只了一句话：“不好搞也要搞。我给你钱，你帮我建个窝，哪怕是养蚊子，也要先把窝搭起来。”
如今，这个“窝”，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
进入车间。
没有想象中高科技实验室那种一尘不染的白色，也没有精密仪器运行时的那种充满秩序感的蜂鸣声。
陈志平走进来的第一感觉，像是在逛二手回收站。
偌大的车间里，稀稀拉拉地摆放着五台巨大的设备。这些设备的外壳有些泛黄，有的地方甚至还能看到明显的划痕和补漆的痕迹。
“陈老，条件实在是……太简陋了。”
大屏幕突然亮起，远在北京（正准备去mc）的王博通过加密视频连线出现在画面郑他的背景是向阳大厦的指挥中心，脸上写满了焦虑和疲惫。
“这些mocVd（金属有机化学气相沉积）设备，是我们两年前从佛山一家倒闭的LEd灯珠厂按废铁价收回来的。”
王博指着那几台大家伙，“它们原本是用来生产低赌蓝光LEd芯片的。精度只有微米级，温控误差高达±1度。而我们要做的射频前端芯片，需要在晶圆上生长出纳米级的砷化镓薄膜，温控误差不能超过±0.01度。”
“这就像是……”王博苦笑一声，打了个比方，“让我们用一台挖掘机，去炒一碗粒粒分明的蛋炒饭。还得保证每粒米上都裹着蛋液。”
实验室里的几十名年轻工程师都低下了头。他们这两已经尝试了几十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晶圆生长出来的薄膜要么厚度不均，要么晶格破碎，根本无法导电。
陈志平没有理会王博的抱怨。
他把保温杯放在布满灰尘的操作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冷掉的肉包子。
他一边咬了一口包子，一边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台设备。
那是一台老式的Veeco K465i型号的mocVd。在半导体界，它已经是爷爷辈的古董了。
陈志平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抚摸着冰冷的反应腔体，就像是在抚摸一匹烈马的鬃毛。
“排气泵声音不对。”
陈志平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左边的涡轮泵叶片有磨损，震动频率偏高了0.5赫兹。这种震动传导到反应腔里，原子怎么可能沉积得平整？”
现场的工程师愣住了：“陈老，这……我们用仪器测过，震动在出厂允许范围内啊。”
“出厂允许那是做LEd灯泡的标准！”
陈志平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得像把刀，“现在我们要造的是射频芯片！是给手机用的心脏瓣膜！把标准给我忘掉！”
他咽下嘴里的包子，指着那台设备：“把减震台拆了。去买几床棉被，要那种十斤重的老棉花被，垫在下面。还有，把冷却水的流速调低30%，用这种‘软’环境来抵消泵体的硬震动。”
“棉……棉被？”
年轻的工程师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半导体这种尖端行业，解决震动通常是用几百万美元的主动减震台，从来没听过用棉被的。
“愣着干什么！去买！”陈志平吼道，“另外，王博。”
他转头看向大屏幕，“你这是挖掘机炒饭？那我就告诉你，当年的原子弹，咱们也是用算盘珠子打出来的！”
“设备精度不够，那是死的。人是活的，算法是活的。”
陈志平走到控制台前，指着屏幕上那条波动巨大的温度曲线，“mocVd的核心是温度控制。这台老机器的加热丝老化了，反应滞后。我要你做一件事。”
“您。”王博立刻坐直了身体。
“把‘女娲’AI的算力接进来。”
陈志平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我要你建立一个热力学模型，根据这台机器过去十年的运行数据，预判它的每一次温度波动。”
“如果它下一秒要升温0.1度，你就提前0.5秒降低加热电流；如果它要降温，你就提前加大功率。”
“我们要用软件的‘预暖，来弥补硬件的‘迟钝’。”
王博在屏幕那头愣了足足三秒。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想法。这相当于让AI去驾驶一辆刹车失灵的赛车，靠着对路况的极致预判，用油门来控制车速。
“这需要极高的实时算力，而且容错率为零。”王博深吸一口气，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但我可以试。给我两时，我把模型写出来。”
“好。”
陈志平几口吃完剩下的包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所有人听着。”
他环视着车间里这群比他孙子大不了多少的工程师，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也想用ASmL的光刻机，我也想用应用材料最新的沉积炉。但我们没樱”
“美国人把门关上了，把窗户封死了，甚至连烟囱都堵住了。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憋死我们。”
“但他们忘了，我们这代人，最擅长的就是从废墟里爬出来。”
陈志平指了指墙上的日历。
“今是3月3号。我们的库存只够维持到3月17号。”
“14。”
陈志平伸出两根手指，像是在立军令状，又像是在对命运宣战，“在这14里，没有人可以回家，没有人可以洗澡，甚至没有人可以睡觉。”
“我就睡在这台机器旁边。”
他指了指mocVd旁边那块冰冷的水泥地。
“如果14后，这台机器吐不出能用的晶圆，我就把自己填进炉子里去。”
“现在，开工！”
……
轰——！
随着总电源的推上，五台老旧的mocVd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
这声音并不悦耳，甚至有些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但在此时此刻的张江，在这座不起眼的红砖厂房里，这声音却像是一首悲壮的战歌。
工程师们动起来了。
有人真的跑去附近的超市买回了十几床厚厚的大棉被，一层层地垫在几吨重的设备脚下。
有人爬上高架，用听诊器去监听气体管路的流速声。
屏幕上，王博编写的“动态温控代码”正在疯狂滚动。来自北京向阳云的庞大算力，跨越一千两百公里，注入这台老旧的工业躯壳郑
【温度波动：+0.5°c……AI介入修正……波动：+0.02°c】
看着屏幕上那条原本像心电图一样乱跳的曲线，在AI的强制干预下，竟然奇迹般地被“按”成了一条直线。
陈志平戴上护目镜，站在观察窗前。
反应腔内，剧毒的砷化氢气体正在高温下分解，砷原子和镓原子在磁场和热流的裹挟下，开始在那片薄薄的硅片上寻找自己的落脚点。
这是一场微观世界的暴风雪。
而陈志平，就是这场暴风雪中的领航员。
“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盯着数据，嘴里念念有词，手紧紧握着紧急制动阀。汗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额头流下，滴在工装上，瞬间被体温蒸发。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在造芯片。
这是在为向阳集团，为中国制造，续上一口气。
窗外，雨越下越大。
而在这间充满了机油味和包子味的车间里，一场关于“生存”与“尊严”的炼金术，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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