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裂响在空旷的议事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根绷紧了百年的琴弦终于在腐朽中崩断。
林歇蹲在晒谷场的青砖阶上,随手掰了一瓣刚从后厨顺来的脆生白萝卜,正专心致志地削着。
他并不想去那座充满了陈年陈醋味的议事殿,那里现在的气氛比发霉的腌缸还要沉闷。
由于“道冠冕”被摘,宗门原本严丝合缝的礼制在一夜之间塌了大半。
七了,议事殿那扇朱红大门没合上过,但也没议出个子午卯酉来。
裴元朗就坐在祖师碑前的石阶上,曾经纤尘不染的绛紫色长袍此刻拖在泥灰里,怀里死死抱着那顶长出镰金细芽的冠冕。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指甲在冠冕边缘摩挲得咯吱作响。
殿门外,十几个从山下赶来的村民正扯着嗓子喊冤。
大长老!
那哑姑村的王二麻子梦见我抢了他的地,非那是神启,要我把地契交出来!
您快给盖个章,定定这梦是假的吧!
紧接着是一个内门弟子,神色焦灼得像丢了魂:大长老,我那段关于‘归墟试炼’的记忆被律法删了三年,现在梦里全是血色,求您开印,还我真相!
裴元朗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响,他捧起那顶生芽的冠冕,声音颤抖得厉害:无印……无律……这梦若不盖章,谁知是真是假?
若无允,人心里的鬼,岂不是要翻了?
林歇在远处听着,把一片削得透薄的萝卜片递给蹲在脚边的黄。
黄歪着脑袋,用爪子拨弄着那片萝卜,试图在那一堆乱糟糟的菜叶里拼出一个“梦”字。
还没等裴元朗磨蹭出个结果,一阵沉重的铁靴声从宗门山道口传来。
玄冥子回来了。
这位曾经杀伐果断的外律使,此刻那一身玄甲显得有些残破,尤其是他的靴底,原本细密的阵纹被泥土填满,却隐约透出一层淡金色的丝网。
那是他在荒废律庭走了三万里,一步一个坑,硬生生从地脉里磨出来的“归途”。
他目不暇接,径直撞开人群,每走一步,靴底的金网便与地面的裂纹共鸣一次。
玄冥子在裴元朗面前站定,没话,只是随手从地上拾起一片先前震碎的腌菜坛瓷片。
那瓷片边缘极其锋利,他面无表情地在自己掌心狠狠一划。
浓稠的鲜血顺着掌纹滴落,在那枚带着陈年酸液的瓷片上洇开。
裴元朗愣住了,正要开口,却见玄冥子将那块浸血的瓷片死死按在了那张求助的诉状上。
嗡——
一股并非源自律法的、带着生人血气的震荡散开。
血水与瓷片上的酸雾交融,竟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清晰得近乎残酷的画面。
画面里,那个喊冤的村民正借着月色,偷偷挪动着邻居家的界碑。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惊呼,那是被剥离了律法修饰后,最赤裸的人心。
玄冥子甩掉手上的血,眼神冷冽地盯着裴元朗:你要的真伪,就在血里,就在肉里,还要那块烂铁盖什么章?
云崖子不知何时也到了,他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桃木拐杖,站在阴影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律印碎了,可你们这帮饶心,还在缸里腌着呢。
云崖子枯瘦的手指指向晒谷场上的林歇,他甚至懒得看那些诉状,你们想另铸新印,不过是想找个更稳当的缸,把自己再腌一遍。
林歇此时正忙着纠正黄的拼写。
他在地上一划拉,用一堆废弃的萝卜皮拼出了四个大字:梦不需章。
拼完后,他觉得有些乏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慢悠悠地顺着台阶往上走。
忘忧婆婆提着她那只形影不离的竹篮,在人群中穿梭。
她像个普通的农家老太,从篮子里拈出几粒新腌的藠头,塞到那些还在哭喊的弟子手里。
尝尝,这可是加了守梦人晨露的宝贝。
婆婆笑得满脸褶子,吃了便知,梦真不真,你自己的肚子里有数,何须问那上的主子?
那内门弟子下意识地嚼了一口。
酸涩中带着一股直冲灵盖的清甜,像是被封存了许久的冰雪消融。
他原本空洞的眼神猛地一缩,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
我想起来了……那次试炼,是我自己怕死,先回了头……
哭声与笑声在议事殿前交织成一种荒诞却真实的曲调,原本等待“盖章”的长龙,竟在这酸甜的滋味中散了大半。
林歇终于走到了裴元朗面前。
这位不可一世的大长老,此刻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本能地将那顶长满金芽的冠冕递向林歇。
歇真人……你来。
裴元朗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你持此冠,代言律,定众生之梦,救……救这宗门。
林歇看着那顶沉甸甸的权柄,上面长出的芽苞正不安地抖动着。
他没伸手去接,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裴元朗看来,透着一种让人心慌的通透。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裴元朗的心口。
裴元朗的衣襟内侧,原本有一道常年执掌律法而被反噬留下的青紫色烙印,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律痕”。
大长老,你的章,早长在肉里了。林歇轻声道。
话音刚落,裴元朗那处原本死寂的烙印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噗嗤一声,一道翠绿的芽尖竟然穿透了他的紫色道袍,带着生命破土而出的狂野劲头,瞬间缠住了那顶金芽冠冕。
芽尖上,一滴清澈的露珠滑落,砸在祖师碑前的石砖上,竟化作了一行歪歪扭扭却金光夺目的字迹:梦由心证,何须允?
那是林歇的笔迹,或者,那是众生此刻共同的笔迹。
际之上,那原本就在崩裂的律印缝隙中,那尊模糊的人形轮廓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随后如烟尘般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漫淡金色的雨点。
那不是雨,是无数颗细的、带着希望的芽孢。
它们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向人间那些大大的腌梦坛,洒向每一个紧锁的眉头。
林歇揉了揉有些发干的眼睛,看着这一场盛大的“崩塌”。
这一,宗门议事殿的朱红大门彻底脱落,重重地砸在尘土里。
他在雨丝中打了个哈欠,心里琢磨着,这会儿回去补个午觉,梦里大概不会再有那些咸菜味了吧?
裴元朗瘫坐在地,看着自己胸口长出的那一簇生机,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而在不远处的偏殿,那口已经空置了七日的巨大铜钟,在细雨中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颤,似乎在预示着,某些旧的寂静,正孕育着新的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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