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惊蛰已过,谷雨未至。
本该是春耕最忙的时节,可狼牙城外的官道上却看不见几个农人。风从北边刮来,带着草原特有的腥膻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像是远处什么地方,烧了三三夜的大火,灰烬被风卷着,飘过了几百里。
黄昏时分,一骑快马踏碎官道的宁静。
那马通体乌黑,四蹄如雪,是北地罕见的“乌云踏雪”,此刻口吐白沫,浑身汗如雨下,显然已狂奔多时。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背上插着三支羽箭——不是射中的,是传讯的标识,红色箭羽在暮色里像三道血痕。
“八百里加急——!”
嘶哑的吼声冲破城门守卫的盘问。马不停蹄,直冲公国府。
半炷香后,公国府议事堂的铜钟被撞响。
“当当当——!”
急促,沉重,一声紧似一声。在暮色渐合的狼牙城里,像惊雷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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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内,烛火通明。
杨帆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份还带着血腥气和汗味的羊皮密报。密报是从青木郡最北的哨站传回的,用最简练的字句,写着一个足以改变北境格局的消息:
“四月十八,黑虎军主力约八千,于北境‘鬼哭峡’与赤焰门主力遭遇,激战三日。赤焰门焚山断路,黑虎军伤亡惨重,今已抽调青木郡驻军三千北上增援。郡城空虚,驻军不足五百。”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哨站探子的补充:
“另,黑虎军主帅吴彪已于昨日离开郡城,亲赴前线。”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杨帆身上,或者,集中在他手里那张薄薄的羊皮纸上。
许久,霍去病第一个站起来。年轻人眼中燃着两团火,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主公!赐良机!黑虎军主力被赤焰门拖住,郡城空虚,吴彪又不在——这是拿下青木郡的最好时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青木郡城的位置:“给我一千骑兵,三,不,两!我能拿下郡城!只要郡城一破,青木郡群龙无首,各县传檄可定!”
“去病得对!”龙且也站了起来,这个以勇猛着称的将领满脸红光,“咱们忍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主公,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
武将这边,热血沸腾。
但文臣那侧,却一片沉默。
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眼睛盯着地图,眉头微皱。贾诩垂着眼,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着什么。张玄和萧何虽然没到场,但他们的态度,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两位,向来求稳。
“孔明,”杨帆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怎么看?”
诸葛亮抬起头,羽扇停了:“机遇确是赐,但……风险犹存。”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青木郡的疆域:“青木郡纵横三百里,辖五县二十七镇,民口约十五万。黑虎军在此经营三年,虽主力北调,但各县镇仍有守军,多则百余,少则数十,加起来不下千人。且地方豪强如赵家之流,与黑虎军利益捆绑,必会死守。”
他顿了顿,看向霍去病:“霍将军骁勇,一千骑兵破城或许不难。但破城之后呢?我们有多少兵力可以分守各县?有多少粮草可以维持占领?更重要的是——”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停在狼牙公国与定远军的边界线上。
“定远军。我们若倾巢而出攻取青木郡,西边门户洞开。定远军统帅徐敬业,可不是善茬。他若趁虚而入,我们便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武将们的头上。
霍去病咬牙:“那就速战速决!拿下郡城后,立刻招降各县,以林氏为内应,稳定地方。至于定远军——留一千兵守城,足以!”
“一千兵守狼牙城?”贾诩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霍将军,你可知定远军在边境陈兵多少?不下五千。徐敬业用兵,最擅趁火打劫。三年前,他就是趁着黑虎军与北漠蛮族交战,一举吞并了河西三县。”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现在就像个饿了三的乞丐,面前突然摆了一桌满汉全席。是扑上去狼吞虎咽,最后撑死;还是挑几样最顶饱的吃,留着力气消化?”
这个比喻很糙,但很形象。
堂内再次沉默。
杨帆始终没话。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青木郡那片区域,看了很久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决断。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打,要打。但不是全打。”
他手指点在郡城上:“青木城,必须拿下。这里是郡治,是中枢。拿下这里,就等于拿下了青木郡的大义名分。”
手指移动,点在郡城东侧两个位置:“西林县,产粮区,拿下这里,我们就有了粮食。翠屏山,林氏所在,铁矿所在,拿下这里,我们就有了铁。”
最后,他收回手,转身面对众人:“就这三个点。郡城、西林县、翠屏山。集中所有机动兵力,速战速决。其余各县,传檄招抚,降者不究,顽抗者……秋后算账。”
他看向霍去病和龙且:“去病,我给你八百骑兵,直扑郡城。不要强攻,先围,断其粮道水源。郡城守军不到五百,人心惶惶,最多三,必生内乱。届时,林氏在城内的人会配合你。”
“龙且,你带五百步卒,攻西林县。那里的县尉赵桐是我们的人,但不要完全信任。先打,打到他怕,再招降。”
“周丕、毛林。”
两位将领立刻站直。
“你们各带三百人,进驻翠屏山外围。不必进山,就在山外扎营,做出大军压境的姿态。林守业知道该怎么做——他会‘被迫’献山归顺。这样一来,林家既能保全,我们也能名正言顺接管铁矿。”
部署清晰,目标明确。
但诸葛亮还有疑虑:“主公,若定远军趁机来犯……”
“所以我要亲自坐镇狼牙城。”杨帆打断他,“孔明,你辅佐我守城。贾先生,你立刻启程,去定远军大营见徐敬业。”
贾诩一愣:“见他?”
“对,见他。”杨帆眼中闪过寒光,“告诉他,我们打青木郡,是帮朝廷清理不听话的边将。打下之后,愿意与他‘共管’。他不是想要河西三县吗?我们可以默认。甚至……青木郡西边的两个镇,也可以‘让’给他。”
“这是……缓兵之计?”贾诩明白了。
“是交易,也是威胁。”杨帆冷笑,“徐敬业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缩手。我们现在露出獠牙,他反而会掂量掂量。”
贾诩深深一揖:“属下明白。这就去准备。”
杨帆最后环视众人:“此战,要快,要狠,更要‘巧’。军事打击为表,政治招抚为里。我们要的不是一片焦土,是一个完整的、能为我们提供粮草兵源的青木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七日。七日内,我要看到青木城头,插上狼牙旗。”
堂内,所有人挺直腰背,眼中燃起火焰。
“末将领命!”
“属下遵命!”
命令如风般传下去。
半个时辰后,狼牙城南门洞开。霍去病一马当先,八百骑兵如黑色洪流,涌入沉沉的夜色。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东门,龙且的步卒列队而出,火把连成长龙,照亮了半边。
西门,周丕和毛林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像水滴入海。
而贾诩,则带着两个随从,乘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向西而去。
杨帆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牵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诸葛亮轻声道:“主公此策,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看似只取三点,实则已控全局。”
杨帆没有回头。
他望着南方——那是青木郡的方向。
蛰伏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
现在,刀终于要出鞘了。
这一刀,不仅要见血,更要劈开一条路。
一条通往更大地的路。
夜色更深。
但狼牙城的灯火,通明如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夜起,北境的格局,要变了。
而他们,正是执棋者。
不,是破局者。
杨帆缓缓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生疼。
但这疼,让他清醒,也让他兴奋。
“传令下去,”他最后,“全军备战。七日后……我要在青木城,喝庆功酒。”
城墙下,号角声起。
呜——呜——
低沉,雄浑,像沉睡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而它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南方。
那里,有一块肥肉,一块必须吃下、也一定能吃下的肥肉。
青木郡。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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