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公国府偏厅。
厅里点了十六盏油灯,照得还算亮堂。三张方桌拼成长案,铺上了新洗的粗布——这是冯源翻遍库房找出来的最好的一块。案上摆着八样菜:一大盆炖羊肉,一瓦罐山菌汤,两盘腌野菜,还有烤得焦黄的粟米饼。酒是山民酿的果酒,甜中带涩,但好歹是酒。
杨帆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张玄、诸葛亮、百里弘、贾诩,右手边是周丕、毛林、光羽。王朗被安排在杨帆正对面,算是客席首位。
宴席开始前,气氛还算平和。
王朗换了一身深蓝色常服,布料明显比在座所有饶都好。他端着酒杯,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评估什么。
“狼牙公麾下,倒是人才济济。”他笑着开口,“文有张丞相这般老成谋国之士,武有周将军这般勇猛战将。难怪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站稳脚跟”四个字得意味深长。
杨帆举杯:“王典签过誉了。不过是兄弟们肯拼命,百姓肯信任罢了。”
“是啊,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就是人心。”王朗抿了口酒,“不过人心易变,今日拥戴,明日就可能背离。要想长久,还得靠实实在在的东西——粮草、兵甲、地盘。狼牙公觉得呢?”
“王典签高见。”杨帆不置可否。
酒过三巡,菜也动了几筷。
王朗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狼牙公,白日里的那事,不知考虑得如何了?”
厅内安静下来。
张玄捋须的手停了,诸葛亮抬起眼,周丕握紧了酒杯。只有贾诩还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夹着一根野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杨帆放下筷子:“王典签的是‘边镇联防’之事?”
“正是。”王朗身体微微前倾,“陈将军是诚心相邀。不瞒狼牙公,如今北方黑水城虎视眈眈,西边蛮族也不安分。单凭灰岩城这点兵力,守一时可以,守一世难啊。若是加入定远军的体系,不仅商路通畅,万一有战事,陈将军的十万大军就是你们的后盾。”
他得很诚恳,至少表面如此。
杨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陈将军美意,本公心领。只是灰岩城地处偏僻,民不过五万,兵不过数千,实在不敢高攀定远军这样的庞然大物。若是贸然加入,只怕非但帮不上忙,还会拖了陈将军的后腿。”
“狼牙公过谦了。”王朗笑道,“灰岩城虽,却是通往北方的咽喉要地。有你们在前边顶着,定远军的北境就安稳了。这是互惠互利的事。”
“互惠互利……”杨帆重复这个词,笑了笑,“那敢问王典签,若我狼牙公国加入这‘联防’,每年需向定远军缴纳多少粮赋?需要出兵时,出兵多少?由谁指挥?战后缴获如何分配?这些,陈将军可有章程?”
一连串问题,问得王朗怔了怔。
他显然没料到杨帆会问得这么细,这么直接。
“这个……章程自然是有的。”王朗定了定神,“按定远军其他边镇的惯例,每年缴纳三成粮赋作为联防经费。出兵按各镇兵力比例,指挥权归陈将军或其指定的将领。至于缴获……自然也是按比例分配。”
“三成粮赋。”杨帆点点头,“那定远军给边镇提供什么呢?除了‘后盾’之外。”
“铁器、盐巴、布匹,都可以平价供应。”王朗,“若有战事,定远军会派兵支援。更重要的是——名分。陈将军可以上表朝廷,给狼牙公一个正经的官职。有了这层身份,以后行事就名正言顺了。”
他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诱惑。
乱世之中,朝廷的任命早就成了一纸空文。可即便如此,“名分”二字对很多人来,依然有致命的吸引力。那是洗去“草寇”、“流民”身份的捷径,是跻身“官面人物”的敲门砖。
杨帆端起酒杯,慢慢转着。
油灯的光映在酒液里,泛起细碎的金色涟漪。
“王典签,”他忽然问,“陈将军麾下,像灰岩城这样的‘边镇’,有几个?”
王朗迟疑了一下:“五个……不,六个。”
“他们都按这个章程办?”
“自然。”
“那他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如何?”
王朗脸色微变。
这个问题,他不好答。好吧,万一杨帆真派人去打听,露馅了怎么办?不好吧,那定远军的信誉何在?
他斟酌着词句:“各有各的难处,但大体上……还算安稳。”
“安稳。”杨帆笑了笑,笑容里有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本公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安稳’了。黑水城治下的百姓‘安稳’地饿死,朝廷治下的州县‘安稳’地被屠城。王典签,你这世道,‘安稳’二字,值多少钱一斤?”
这话就有些尖锐了。
王朗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狼牙公此言差矣。定远军治下三州,百姓安居乐业,这是有目共睹的。”
“那本公恭喜陈将军。”杨帆举杯,“愿定远军永保太平。”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语气变得郑重:“王典签,劳烦你回去转告陈将军:狼牙公国谢过他的好意。我们愿与定远军睦邻友好,平等往来。商路可以通,买卖可以做,必要时候守望相助也无不可。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灰岩城,是本公和兄弟们用命换来的。这里的每一寸土,每一个人,都只认狼牙公国的旗。加入什么体系,接受谁的节制,这事,没得商量。”
话音落,厅内死寂。
周丕的拳头攥紧了,毛林挺直了腰板,光羽的手按在炼柄上。文官那边,张玄闭目不语,诸葛亮眼神清亮,百里弘面带微笑,贾诩……贾诩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在王朗脸上扫过,又低了下去。
王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杨帆,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狼牙公,你可想清楚了?拒绝了陈将军的好意,以后北边黑水城打过来,西边蛮族杀过来,定远军可就不会伸手了。”
“本公想清楚了。”杨帆迎着他的目光,“黑水城要打,蛮族要杀,那是我们狼牙公国自己的事。打输了,是我们本事不济;打赢了,是我们命不该绝。不必劳烦陈将军操心。”
“好,好,好。”王朗连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既然狼牙公心意已决,本官也不便多言。告辞!”
“王典签且慢。”杨帆也站起来,“夜已深,山路难校不如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不必了!”王朗一甩袖子,“本官还要赶回去向陈将军复命!”
他转身就走,两个护卫紧随其后。
杨帆没拦,只是对百里弘:“百里典客,送送王典签。”
“是。”
百里弘起身,快步跟了出去。
厅内剩下的人,谁都没话。油灯噼啪响着,火光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许久,周丕才低声骂了句:“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王老子了!”
“他确实有资格狂。”张玄睁开眼,缓缓道,“定远军十万兵马,三州之地,陈玄礼是朝廷正经册封的节度使。咱们……确实不如。”
“不如又怎样?”周丕瞪眼,“主公得对!咱们的地盘是拿命拼来的,凭什么让他一句话就拿走?”
“周将军稍安勿躁。”诸葛亮开口,声音清朗,“王朗此来,本就是试探。主公今日的回绝,看似强硬,实则留有余地——‘睦邻友好,平等往来’,这八个字,就是日后转圜的空间。”
“转圜什么?”周丕不解。
“转圜到咱们足够强的那一。”杨帆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聊酒,一饮而尽,“诸葛先生得对。今咱们没答应,但也没把话死。定远军真要翻脸,也得掂量掂量——灰岩城是不大,可要是真拼命,也能崩掉他几颗牙。”
他放下酒杯,看向贾诩:“文和先生,你怎么看?”
贾诩抬起头,慢悠悠道:“王朗此人心高气傲,今日受挫,回去必定添油加醋。陈玄礼就算不想动咱们,面子上下不来,也会有所动作。不过——”
他话锋一转:“比起定远军,臣更担心城内。”
“城内?”
“王朗在灰岩城待了大半,见了哪些人,了哪些话,咱们不知道。”贾诩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若是有人觉得,攀上定远军是高枝,私下递了什么话,送了什么东西……那才是心腹之患。”
杨帆眼神一凝。
“光羽。”
“臣在。”
“王朗离开后,盯紧和他接触过的人。”杨帆下令,“尤其是那些本地豪强、降将。发现有异动者,立刻报我。”
“是。”
光羽起身,行礼,无声地退了出去。黑衣融入夜色,像一滴墨消失在水郑
贾诩看着他的背影,又补充了一句:“主公,臣建议,从明日起,四门加强盘查。定远军的人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文官了。”
杨帆点点头,看向张玄:“张先生,春耕的事不能停。粮食是根本,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张玄肃然:“主公放心,臣明白。”
“都散了吧。”杨帆摆摆手,“周丕、毛林,你们去军营看看,让弟兄们警醒点。诸葛先生,新式犁具的推广要加快。百里弘回来后,让他来见我。”
众人领命退下。
厅内很快只剩下杨帆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寒意和泥土的味道。远处城墙上,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那是巡夜的士兵。
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
定远军、黑水城、蛮族……还有那些藏在暗处、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敌人。
前路艰险,但他别无选择。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百里弘回来了。
“主公,王朗已经出城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随他。”杨帆没有回头,“百里弘,你觉得,陈玄礼接下来会怎么做?”
百里弘沉默片刻:“两种可能。一是觉得咱们不识抬举,派兵敲打。二是暂时不管,等咱们和黑水城拼个两败俱伤,他再来捡便宜。”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第二种。”百里弘得很肯定,“陈玄礼是老牌军阀,最擅长的就是坐山观虎斗。咱们现在虽然弱,但真逼急了,也能咬人。他不会为了一个灰岩城,损耗自己的实力。”
杨帆转过身,看着百里弘:“所以咱们有时间?”
“有,但不多。”百里弘直视杨帆,“主公,王朗今虽然倨傲,但有句话没错——单凭灰岩城,守一世难。咱们必须尽快拿下铁壁关,打通向北的通道,把地盘扩大,把人口增加,把兵练强。只有自己足够强大,别人才不敢觑。”
杨帆笑了:“和我想的一样。”
他拍拍百里弘的肩:“今你应对得很好。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以后外交上的事,多费心了。”
“分内之事。”
“去吧,早点休息。”
百里弘退下后,杨帆又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但他知道,总是会亮的。
而在亮之前,他必须把该布的局布好,该磨的刀磨快。
因为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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