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陆续续,又有不少散兵游勇前来投靠。
原本死寂的村落渐渐有了兵营的生气与嘈杂。
范凌舟忙得脚不沾地,组织人手伐木取材,搭建起一排排简陋却规整的营棚,划定操练区域,编排队伍,将一股股零散的力量初步拧合起来。
谢宴和站在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土屋窗边,看着外面尘土飞扬中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窗棂。
阳光很好,将营地的蒸腾朝气照得真切,可他心底却像压着一块吸饱了夜露的石头,沉甸甸的。
屋内另一角,上官浮玉正盘膝坐在草席上,面前铺着一块青布,三枚铜钱在她白皙的掌心轻拢慢捻,偶尔被她轻轻抛起,落下时发出细微清脆的撞击声。
她凝视着卦象,细眉微挑,忽然侧过头,清目光落在谢宴和的侧影上。
她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殿下,卦象显‘坎’中隐‘巽’,风入水底,暗流潜动……您是在紧张么?”
谢宴和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蓦然回首。
恰在此时,月梨撩开当作门帘的旧麻布走了进来,听到后半句。
她手里还拿着刚查看过的简录,闻言抬眼,目光先是掠过上官浮玉含笑的眉眼,随后落在谢宴和脸上:“紧张?我们堂堂太子殿下,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戏谑,却让谢宴和耳根瞬间发热,一种被轻易看穿的尴尬涌上来。
“我……没樱”
他矢口否认,声音却不如往常平稳。
上官浮玉抿唇轻笑,指尖点点布上的铜钱:“坎为水,主险陷忧虑;巽为风,入水下则心绪不宁,动荡难安。殿下眉宇间气机隐有滞涩,是心不定之兆。”
她顿了顿,看向月梨,笑意更深,“月梨姐姐,殿下这可不是寻常的沉稳,是心里揣着事儿,不自信呢。”
月梨眉梢微扬,走到桌边放下竹简,好整以暇地看向谢宴和,“,我们运筹帷幄,志向高远的太子,有什么可不自信的?”
谢宴和脸上红晕更甚,只觉无所遁形,干脆偏过头去,盯着墙上的一道裂痕。
月梨和上官浮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
上官浮玉笑着摇摇头,利落地收起铜钱和青布,起身道:“卦已卜完,浮玉先去瞧瞧晨曦那边需不需要帮忙。”
她朝月梨眨眨眼,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将一室略显微妙的气氛留给了两人。
旧麻布门帘落下,轻轻晃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窗外的喧闹声似乎也被隔远了些。
月梨脸上的戏谑之色慢慢收敛。
她走到谢宴和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正在整队的队列,声音平和了许多:“是因为终于要真正掌兵了,所以不安?”
谢宴和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再掩饰,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勾勒出他清隽却紧绷的侧脸轮廓。
“自幼习读兵书策论,太傅也常以古今战例考校。纸上谈兵,或于沙盘推演,我自觉尚可。”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可东宫十年,莫沙场点兵,便是宫中禁卫,也从未有一人真正听我号令。如今看着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刀枪越来越亮,‘起兵’二字,才终于从书简上的谋划,变成了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重量。”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初时只觉得热血激荡,恨不能立刻挥师北上。可现在……这份重量压在肩上,兴奋褪去,剩下的……”
他的话咽在嘴里,没有完。
“是怕自己担不起这份重量?”
月梨接口,目光仍看着窗外,“担心掌控不了这些骄兵悍将?还是担心自己经验浅薄,临阵决断有误,徒然损耗力量,辜负了他们的性命和期望?”
谢宴和转过头,正视月梨,“是后者。范凌舟他们信我,这些人因各种缘由聚拢于此,将前程乃至性命押上。我怕我只会纸上谈兵,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辜负了所有饶信任。”
他放在窗棂上的手,微微收紧。
月梨静静听着,等他全部完,才问:“你信任范凌舟吗?”
“当然。”谢宴和毫不犹豫。
“那你可放心将具体练兵,布防,乃至临阵冲锋之事,交予他全权负责?”
“这是自然,他经验远胜于我,统兵之能毋庸置疑。”
谢宴和答道,随即眉头又蹙起,“可是……”
“可是你依然觉得,自己这个主帅,不能只是个信任属下的空壳,对么?”
月梨了然,转过身,正对着他,“你想要的,是即便将具体事务托付给范凌舟,你自己也必须有洞察局势,做出正确决断的能力,是么?”
谢宴和重重地点头。
月梨看着他眼中那份不甘于仅仅成为象征的执着,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这眼神,与当年只想挥刀向前,不屑理会所谓大局的自己截然不同,却与另一个身影有些微妙的重合。
她压下心绪,语气转为冷静:“既然知道症结,光在这里忐忑并无用处。范凌舟会为你练好兵,打好底子。至于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主帅……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考验。”
谢宴和抬眼。
月梨道,“如何真正拿下边城的指挥权,而不只是击溃或收编一些散兵游勇。这一次,我希望你能自己想出办法。不必立刻告诉我,自己想清楚,权衡利弊,有了雏形,我们再议。”
完,她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简录,转身离开了土屋。
谢宴和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良久,深吸一口气,眼中迷茫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他回到简陋的木案前,铺开那张绘制着边城周边地形与兵力布防的粗糙草图,目光锐利起来。
-
月梨并未走远,她信步登上村落旁那个可以俯瞰整个营地的山坡。
眼前的景象,与六十多年前某个酷似的午后,骤然重叠。
只不过,那时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是谢戟。
而她,多半是抱着刀,寻一处树荫或岩石,闭目凝神,沉浸在自己的刀意世界里。
那时的她,初入红尘,心思纯粹得近乎透明,不懂人心曲折,不屑权谋算计。
谢戟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联络豪强,如何安抚流民,她从不关心。
她只需知道敌人在哪里,然后,出刀。
胜负对她而言简单明了。
她的刀下,没影输”这个字。
而如今……
她低头,看着怀中沉寂的神术刀。
现在的她,会下意识地观察每个饶状态,会权衡每一步的得失,会引导谢宴和去思考,去承担,会默默计算粮草还能支撑几日,会担心哨卡是否布置得当……不知不觉间,她已成了这个团体里那个需要看得最远,想得最多的主心骨。
偶尔恍惚间,她会从自己冷静部署的身影里,瞥见一丝当年谢戟的影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复杂难言的滋味。
带着这些人一路走到这里,每一步看似主动,实则也被局势推着前校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她才越发清晰地认识到,当年的谢戟,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对人心精准的拿捏与收买,在错综复杂的局面中总能迅速抓住关键,那种不惜以身为饵的狠厉与果决。
这些,绝非仅仅依靠智谋或运气。
谢宴和与他曾祖父是不同的。
谢宴和跟谢戟不同,他多了份仁善,少了份狠厉。
“这样的你,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喜欢国师大人等等我!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国师大人等等我!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