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晨曦因未能拦住那群执意清算的江湖人,自觉有负师月梨所停
心中愧疚难当,又不愿立刻去面对。
便赌气般运起轻功,跃上霁川城的屋脊檐角,漫无目的地飞掠。
晚风猎猎,吹动她高束的马尾,她却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就在她掠过城南偏僻巷道时,眼尖地瞥见两辆驮着沉重箱笼的马车,正鬼鬼祟祟欲出侧门。
车前指挥的那个肥胖身影,正是郡守。
只见他正焦急催促车夫,不时回头张望,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镶金嵌玉的匣子。
晨曦眸子一亮,正愁没处将功折罪呢。
她便擒下了这位准备跑路的郡守。
“师父,人、人和赃物都扣下了。”
晨曦将郡守押到月梨面前,声音却越越,脑袋也耷拉下来,“可是之前那些人我没拦住……我……”
月梨目光温和地落在少女身上,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晨曦,你做得很好,及时截住他,功大于过。”
她声音放缓,如春风化雨,“那些江湖人武力高,你若强行阻拦,难免伤亡。有时暂避锋芒,并非过错,而是权衡。”
晨曦眼眶微热,咬了咬唇,重重点头。
月梨这才将目光转向瘫软如泥的郡守,眼神渐转清冷。
她并未立即处置,而是侧身,看向一旁静立许久的上官明远。
“上官先生,霁川法度,需由您重掌。这郡守该如何审判,请您明断。”
上官明远一直沉默立于灯影外侧,闻言,整了整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简单的衣袍,深深一揖:“敢不从命。”
次日清晨,郡守府衙大门轰然洞开。
上官明远已换回那身深青色官袍。
他端坐正堂,脊背挺直如松。
久违的阳光透过高堂的窗棂照入,在光柱中飞舞,照亮了明镜高悬的匾额,也照亮了他清癯而坚定的面容。
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旁,虽多是临时召集的旧人,但在上官明远的目光下,不由都挺直了腰板。
惊堂木拍响,声震屋瓦。
“带人犯!”
郡守被押上堂,瘫跪在地。
上官明远目光如电,声音沉缓却字字千钧,开始一一列举其罪状。
证据由范凌舟带人陆续呈上证据,堂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逐渐变成愤怒的喧哗。
上官明远任由证据陈列,任由民意汹涌。
直到最后,他环视堂内堂外,缓缓开口,声音不仅是在审判郡守,更是在宣告霁川即将迎来的崭新秩序:“依律数罪并罚,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充公用于霁川重建。其族中涉案者,另案论处。”
宣判声落,堂外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喧腾。
多年积压的怨愤,仿佛随着这一声判决,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谢宴和立于月梨身侧,低声道:“上官先生,镇得住。”
月梨微微一笑,目光掠过激动的人群,掠过肃穆的公堂,最终投向远处霁川城绵延的屋宇与更远处隐约的青山。
尘埃并未完全落定,但第一块稳固的基石,已然打下。
上官明远不愧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能吏,一旦机会在手,便如棋局国手,落子缜密,滴水不漏。
短短几日,霁川府衙上下便被他梳理得井然有序,积压案件一一厘清,百姓脸上的惶然渐被安稳取代。
月梨将三师姐温尔芙留下的店铺逐一处置,只留了那间位置绝佳,客流不息的当铺作为根基。
她将一叠厚厚的账册契纸推到上官浮玉面前,那女子只垂眸静看了片刻,便取过一把黑檀算筹,指尖翻飞如蝶。
算筹碰撞声清脆密集,恰似骤雨敲檐。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抬首,清晰报出各项折现数目、预期利钱、库存折损,分毫不错。
一旁的谢宴和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诧。
他自幼见惯能人,却未曾见过有人能将如此繁杂账目,近乎心算般顷刻理清。
“你竟然精于数算至此?”谢宴和不由问道。
上官浮玉放下最后一根算筹,神色得意:“自便与算盘账册为伴,看多了,数字便自有其纹理轨迹,不难。”
月梨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窗外光线勾勒她专注的轮廓,忽然灵光一闪。
她转身从行囊深处取出一卷边角微卷,纸色泛黄的书册,正是四师姐留下的那本梅花易数。
她将书轻轻放在上官浮玉面前的案几上,压住了那些数字纷纭的账页。
“浮玉,”月梨指尖点零书上那些玄奥的卦象与算式,“这些,你能看懂么?”
上官浮玉的目光从账册移至古籍,眼眸中光亮闪烁。
她拿起书卷,指尖慢慢抚过那些繁复的图形与注解,神情逐渐专注,乃至入迷。算筹被她暂且搁置一旁。
月梨见状,轻轻拉了拉谢宴和的衣袖,示意他一同退出去。
两人悄然走出书房,来到庭院之郑
时近黄昏,际正上演着一场盛大的燃烧。
晚霞如同打翻的熔金与胭脂,恣意铺陈,将连绵的云絮染成深深浅浅的橙红与瑰紫,流光溢彩,映得庭院中的白墙黛瓦也温柔起来。
谢宴和仰头望着这片绚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数月前,我未尝敢想……我们真能一步步走到此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轻叹。
往日种种惊险,此刻在这片宁静霞光下,竟有几分不真实。
月梨却笑了笑,她的侧脸被霞光镀上暖金色的边,眼神清明而笃定:“我从未怀疑过。”
“为何?”谢宴和转头看她,不解其由。
“因为,我成功过一次啊。”
谢宴和微微一怔,随即,那目光便复杂起来。
钦佩如同潮水般涌起,为她的坚韧,智计与魄力。
而在这钦佩之下,更有另一种难以全然克制的炽热情感,悄然翻涌,透过视线,无声地流淌向她。
那目光太专注,太滚烫,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月梨忽然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了他的双眼。
视野骤然被隔绝,只剩下她掌心微潮的暖意。
谢宴和睫毛在她掌心下不安地颤动了一下,喉结微动:“……怎么了?”
月梨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嗔,又似玩笑“你的眼神,太烫了。有点烧到我。”
谢宴和耳根瞬间漫上薄红。
他忙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手,目光游离却掩不住那一丝窘迫。
月梨收回手,也望向边渐沉的霞光,脸上的浅笑慢慢收敛,转为沉思。
“我们还需解决最后一个问题。”她道。
“什么?”
“我们不可能长久滞留霁川。必须为上官明远想个万全之法,既能稳住谢冲,又能守住簇的安稳。”
谢宴和闻言,神色也肃然起来。
他略一沉吟,方才那点赧然已尽数化为冷静筹谋。
“我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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